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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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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晚霞映红了整个院子,幽静的湖水边,小桥旁的大石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水蓝色的旗服穿在她身上格外的清爽,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让人猜不出她的身份。
说是满族小姐吧,她身上隐隐散发着江南女子的秀丽;说是江南女子吧,又怎会身处这院子身着旗服,这可是大臣纳兰家的庭院;说她是纳兰府的哪位夫人吧,看她云鬓松散,发髻歪斜,根本不像一般的夫人。
夕阳在她身上镀了层金黄色的光圈,远远地,她像是仙子落入凡尘。而她就这样,一直地坐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入山凹,天色昏暗下来,她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黑夜张开大网,将世界尽纳其中,同时,也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薄纱,让她的身影在黑夜中迷蒙。
仿佛周边的一切都无法融入她的思绪,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才将她从冥想中惊醒。
转过身,淡淡的夜色中,一张清丽的面容映入来人的眼中。小巧的红唇,总是挂着一抹诱人的甜笑,淡淡的。弯弯的柳眉,不描自黑。明亮的眸子,似水如珠。吹弹可破的肌肤,更显她的娇小。耳边松散的黑发,随着转身,有一屡滑落在脸庞,墨发更加衬出她面容的白玉无瑕。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深秋夜里的寒气重,你身子还没好透,不能吹风。”温文尔雅的男人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撩起落在她面颊上的那屡黑发,帮她放在耳后。
晶亮的眸子里,溢满着浓浓的爱意和关怀。
她抬起头,微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张绝美的容颜,让他不输于女子。但身上那股浓浓的书卷气息和暗暗散发的英气,让任何人也不会将他列入娘娘腔的行列,或是游戏花丛的浪子行列。
他走在路上,总会引起许多女子的注目,含羞带墧的偷瞄,明目张胆的注视,或是干脆上前搭讪。但是,他总是会很有礼貌,很有技巧的脱身,这样,更加让那些女子钦慕。
“纳兰公子。”女子轻轻地唤了声眼前的男子。将他从对她灼热的注视中唤醒。
“呃,姑娘叫我容若即可,不必太拘谨。”容若清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好。”女子脸上也晕出淡淡的粉色,虽然是在夜里,武功不错的容若依旧看在眼里。心头浮上淡淡的喜悦。
“该用晚膳了,丫环们到处找不到你,我想你会在这里,所以找来了。”容若灼灼地看着她。
“呃,那麻烦纳兰公子了。”这里是纳兰府深处的院子,夏天这里比较吸引人,进入秋天来的人就很少了。
“怎么又忘记了?”
看着容若淡笑得眼神对着自己。她终于想起刚才答应叫他‘容若’的。
“呃,容若。”她羞涩的低下头,声音低的都快听不见了。
“别总是那么客气,现在你也是纳兰府的一员。”容若好笑的看着眼前娇羞的女人,象朵偷偷绽放的玉兰,叫人心弦怦然而动。
“啊?”容若的话惊的她猛地抬起头,错愕的望着容若。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容若微笑着说,“我的话有这么不可思议吗?”
“呃,也不是。只不过。”只不过,自己虽然失去了记忆,也被他所救。但是,毕竟在这之前素不相识,在他家里已经很叨饶了。而这‘也是纳兰府的一员’到底要怎样解释呢?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也了解她的心思。容若岔开话题,不想她在为这些小事情伤脑筋。
“对了,你来这里已经也有些日子了。可是,你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这段时间大家不是‘你’就是‘姑娘’‘小姐’的,这也不是个办法。我想还是取个名字吧,方便些。”
没有言语,她静静地转过身,看着眼前黑幕中的湖,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星,一弯上弦月摇曳在其中。
心念在风中起起落落。
在这个世界,没有记忆,找不到认识自己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亲人,有没有相思。是的,相思,有人为她相思吗?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她。
失去所有记忆的自己,心里空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有很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曾经拥有过。
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在那里,这些在平常人眼中最平常的问题,却一直困扰着她。像是一粒心中的沙,柔嫩的心田日日磨砺,用泪水,盼望,哀愁层层包裹,最终成为美丽的‘珍珠’。
‘我遗失了自己,是不是所有爱我的人,也同时遗失了我。’心中一遍遍自问,一遍遍鼓起希望,直到时间偷偷溜走。
“希望相思,不得相思,无法相思愿思相。
愁思抽丝换成夜夜相思雨。
没有回忆,盼望回忆,失落回忆梦忆回。
忧绪有续凝作片片回忆情。
就叫玉清可好?”
轻轻地,话语在夜色中晕开,飘进容若耳中。
“玉清?为何是玉清。”容若盯着窈窕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娇弱。
“有回忆才能有相思,梦得相思雨因有回忆情。忆-情,化为玉清如何?”
转过身,落寞的眸中已带淡笑,嘴角坚强地挑起。原来笑可以这样的让人动容。
“梦得相思雨因有回忆情。”容若咀嚼着她的话。
知道她的坚强,却不曾想到能至于此。
“回吧!夜真的深了,也许我们会没晚饭吃了。”
俏皮的话语和慧黠的笑一同溢出。
银铃般的声音,伴随她轻轻擦肩而过的脚步飘落。微风浮起她身上淡淡的香,飞入容若的鼻息,缭绕他的全部感官。
“他们会留饭给我们。”
像是梦游呓语般,口中说着,脚步随着眼前的袅袅身影缓缓前行,踏云行雾般轻灵。
一阵秋风掀起前面玉人的衣衫,驻足,转身,淡笑如风,晶亮的星眸,微乱的发丝浮动。朦朦胧胧的夜色,浓浓淡淡的景物,衬着飘逸的丽人。
绝美的画面印入容若的眼中,留驻在他心中,更刻画在他灵魂的深处。
一点点与曾有的身影融合。不由自主地,心中涌起诗情画意。
文思泉涌,还是诗意的流淌,总之,文字已经从心中流出:
黄叶青苔归路,屧粉衣香何处。消息竟沉沉,今夜相思几许。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
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谁见?谁见?珊枕泪痕红泫。
怔忪间,倩影已飘然而去。回过神,惊喜溢于言表,飞快地跟上。心中已经决定,回房后要好好记下这灵感的闪现。
来到前厅,看到眼前热情的容若家人,玉清,现在该这样叫她了,携着微笑走进去,坐在自己往常的位置上。
门边的脚步声,让她抬头看去。
虽然不看也知道,一定是走在自己身后的容若。
看着那修长的身影,带着暖暖的笑意,一身凉凉的秋风随之而来,顿时让略显燥热的玉清为之舒爽。
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那儒雅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想到那一天:
像是在漆黑的迷雾中跋涉,却总也走不到尽头。就在疲惫不堪的时候,索性席地而坐。看看眼前分不出方向,看不清景物的浓雾。四周萧索的寂静,让她不禁疑惑起来。
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是什么时候来的呢?自己又是谁呢?
一连三个问题在心中涌出,更惊呆了自己。
竟然什么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更让自己怀疑的是,是否曾经拥有过这些。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寂寞的,是否永远走不出这样冰冷寂静地黑暗。
就在心觉得痛,泪在流的时候,一束光线闯了进来。
就在眼前,闪闪烁烁,似乎还有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皱紧了眉头,想捕捉一丝丝,却是徒劳。在寂静的环境里,能感觉到那声音的存在,已经相当不易了。
慢慢地,那光线变得温暖起来,不知不觉得站起身,不由自主地靠近它。像是要寻求它的温暖,来包裹自己冰凉的身体和冰冷的心。
迎着光线,慢慢地走着,渐渐融入明亮的光束中。可是,眼前的出口却似乎很远,走了好就都没到。
当有些懊恼的自己准备停下时,那个声音有传来了。
或许是接近的原因,这次的声音不但清晰而且还大了许多。
“姑娘,姑娘你醒醒。大夫,她为什么还不醒?”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声音,却不会因焦急掩盖他暖暖好听的声音原有的魅力。
“这位姑娘看来是因硬物撞击头部而导致昏迷的,我已经为她针灸并处理好外伤,过不了多久就会醒了。不过,她的外伤并不不打紧,主要是现在她的头部因撞击产生了瘀血,血块压迫大脑。可能会导致一些后遗症。”老大夫语重心长地说。
“不知会产生怎样的后遗症,是否能够治愈?”年轻似乎有些担心。
“一般为失忆。能否治愈,这个很难说。有些人一生也不会想起什么,有些人一醒当时就能记起,也有些人需要时日。多则数年,少则十天半月,或是数月。这要看具体情况。”老大夫遗憾的说。
“那有劳您了。”年轻的声音有些失望。
“公子还是先让人拿着这药方给姑娘服用吧,只要人先恢复健康,记忆慢慢恢复亦可。”老大夫宽慰道。
“谢谢先生。”
接着,听到开门声,脚步声,关门声,恢复寂静。
好奇心的怂恿,脚步加快向光线强烈的出口奔去。想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更想知道,那个好听的,让人暖暖的声音的主人是谁。
突然跌进光源深处,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痛。
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浑身不舒服?
挣扎着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是漂亮的床幔,触手可及的是锦被缎褥。
沉静在好奇和欣赏里的双眼没有发现,房门又一次的开合,一阵轻轻的脚步,一双皂靴已停在床畔。
看着眼前躺在床上的女子,略显苍白的脸上闪着欣喜和好奇,善良的大眼睛忽闪着东张西望,竟没有发现走近的自己。一抹笑意不自觉地溢出嘴角。
她真的很可爱,纤纤玉指的双手,小巧而白嫩。反复摩挲着身上的被面。
当她转身伸手触摸床畔的幔帐时,才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我。
漾着一脸的笑,容若看着眼前诧异的小脸。注视着眼前人儿的表情:皱眉,眯眼,咬唇,咧嘴。眸光也跟着闪闪烁烁,沉沉浮浮。
她怎会这样的喜怒皆形于色,而且面色变化之快紧随心情的起伏。心里不知怎的会产生想留下她的想法。如此没有心急,没有危机感和安全意识的她,娇小柔弱,让人怜在心头。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后知后觉得人,扬起天真的小脸问道。
“那么,你能先回答我同样的问题吗?如果说了,我就告诉你。”容若竞产生逗弄她的心思。
原本洋溢笑容的脸,霎时愁云密布,低着头,传来浓重的鼻音,“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记得了,还是从来就没有。”
这些问题还是很容易让她产生莫名的悲哀和自卑。
“对不起。”容若坐在床边,将她揽入怀中。这才发现,他真的很娇小,象只落单的小鸟,急需温暖。而自己竞很想就这样抱着她,永远照顾她,保护她。这样的念头惊呆了自己。
大夫不是说过吗,她会失忆,自己怎么还能残忍的将这个问题来逗弄她。
过分的自责,仅仅是让容若对自己反常的举动和心绪惊讶了瞬间,便又把所有的感官放在怀里人的身上。
一阙《如梦令》浮现在脑海,似乎正能形容次是自己的感觉: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谁省,谁省。
从此簟纹灯影。
正是一相逢,心即沉落;心一沉落,心事便多;心事一多,夜夜总难眠。从此灯烛照孤影,月下皆是失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