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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养鬼·长鸣塔 长鸣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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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鸣塔下,白骨为家。
颜意从开始着手准备的那一天起,不需要谁特意告诉他,他就逐渐知道了“国师”最后的秘密。
国师根本就不能算作国师,甚至,国师根本连人类都不算了。
紫檀木做的棺,下铺柳木,上覆桃木,半边朱砂半边赤硝,躺下去灼得人生疼。
不过比起盖棺后,这些都算不得痛。
颜意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学习秘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东西的用处。
柳木属阴,桃木却克鬼。恶鬼最怕属阳的朱砂和赤硝,而礞硝的用处却是隔绝阴阳。
在这么一口阴阳混乱的棺材里,能折磨得人变作鬼也不得安宁。
死人最讲究阴阳和谐,长鸣塔下埋了数十具这样的棺材,风水再好也破坏得一干二净,成了宫中的至阴之地。
除了颜家人,再没人能接近那里。
他的棺材是他爹亲手钉死,和他的兄长还有叔辈亲自抬到长鸣塔,挖了墓穴下葬的。
他当时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只听到悉悉索索的填土声。
他想动一动身子,脚边的镇魂铃叮叮当当地一阵脆响,他顿时感到灵魂如在三味真火上炙烤般,痛苦得教人恨不得当场就挖心掏肺。
阴气侵袭,无数散不去的怨气聚来,萦绕不散。
数不清的,不属于颜意的记忆涌来,冲击着他的魂魄。
多少似曾相识的脸庞和熟悉的气息,无一不在向颜意昭示,这里埋葬的人,统统是他的先祖。
到底是有多恨,他们的怨气才会多少年都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浓厚。
颜意朦胧中,恍惚想起了他的二叔,颜一念。
他当时见颜一念,心中只惦记着龙邺,没有注意过颜一念的异常。
如今想起来,才发现颜一念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二层的塔,除了最后一刻的离开,他几乎都没有动过。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脚。
长鸣塔是整个国家的圣地,却是颜家人最后的坟地。
…………
“皇上,这是臣妾特地为您煲的老鸭汤。”絮妃袅袅地福身,让下人把青花瓷碗端上。
书桌前端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墨发束起,一身明黄的龙袍。
“放着吧。”龙邺冷漠道,手中的朱笔没有丝毫停顿。
絮妃面色微带了丝委屈,却还是乖巧地躬身下去了。
待人都走干净了,书房就又只剩了龙邺一个。
朱笔顿在一张新翻开的奏折上,却再也下不去笔。
龙邺阖目,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他望向窗外,夜幕已深,当空挂着皎洁明月,银光耀眼。
他放下朱笔,缓缓踱步到窗前,庭院清明似水,水中藻行交横,竹柏影也。
龙邺忽然心头一阵难受,他转身推门出去,走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路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很是曲折,龙邺也是登基后才发现有这么一条小路,通向长鸣塔。
不知这条路,他父皇走过几回。
长鸣塔附近终年阴冷不堪,死气沉沉,偶尔还有误闯的妃嫔被吓得得了失心疯,直嚷嚷着闹鬼。
其实说得也不错。
龙邺放轻了呼吸,凝视着眼前阴森森的长鸣塔。
这里,可不是闹鬼么。
龙邺抬手推门,来过那么多回,他已经对这里无比熟悉了。
“颜艺,我来看你。”龙邺微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长鸣塔吹起阴风,一抹犹如白雾的身影出现在塔的二层,站在栏杆后面,低头瞧过来。
白衣公子面无表情,黑嗔嗔的眼睛冷若冰霜,望着龙邺的眼神无比冷静淡漠。
昔日少年,如今竟森然至此了。
“陛下不该来的。”颜意淡淡开口,“午夜至阴之地,请陛下保重身体。”
“我每日过来,你是不是嫌我烦了?”龙邺笑道,“不妨事,我以后隔日来可好?”
“陛下若无要事,不该来长鸣塔。”颜意不为所动,语气波澜不惊,死气沉沉。
“长鸣塔至阴之地,请陛下速回。”
“颜意……”龙邺蹙眉。
“请陛下回。”
颜意的语气有如坚冰,固执冷硬。
龙邺皱着眉,抬眼望着颜意,颜意也低头回看他,眼神一片寂灭。
龙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睁开眼睛之后便又是那个温柔的君主。
“好,我这就走。”
他转过身,强撑出来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只剩下了疲惫。
阴冷尖锐的风,就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身上。
龙邺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原先颜意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我明日再来看你。”他仿佛忘了之前说的隔日,静静地看了一会阴森骇然的长鸣塔,才走了。
其实颜意不曾骗他。
他们真的在长鸣塔相逢了。
只不过阴阳两隔。
颜意站在奈何桥上,喝下了孟婆汤,却被颜家的法术捆住了脚,拖在桥上,不生不死地等着。
半人半鬼,不生不死。
没了记忆,也没了感情。
颜家的秘术抽走了他们的爱与恨,让他们漠视一切,冷血如斯。
他们只能等,不生不死地等。
等下一个颜家人来替他们。
等到情灭深处,死代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