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妃》海云天

4、诀别

　　少黎这一劫算是成功躲过去了，但也正因如此，我的那一场凡劫，就已迫在眼前了。

　　王母使唤少黎，从不惜命。这厢仙契事了，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将他派去了别处，说是十天半月也回不来，大约是来不及跟我道别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是我临走之前，想再见一面的。

　　北微宫。

　　金砖玉砌，庄严华丽。

　　玄溟刚登帝位之时，天帝曾特赐二十车金砖、三十车白玉，命人将北微宫修缮一新。修整之后，愣是将王母住的千熙宫都比了下去，算是天庭之上，数一数二的好房子。

　　宫门两侧，站着两位身高五丈、手持金戟的巨人。一人，眼如铜铃，可望千里，人称，千里眼。一人，耳大如扇，可顺风听声，人称顺风耳。这两个巨人，一丝不苟地，日夜不休地守着北微宫宫门。大小神仙路过，从来没谁敢轻易造次。

　　我鼓足勇气，向前走了两步。

　　千里眼大人见怪不怪，低头问道：“敢问仙子有何贵干？”

　　“我有事想求见帝君大人。”我低声道。

　　千里眼：“仙子可有帝君下的拜帖？”

　　我细如蚊声：“没有……”

　　千里眼同顺风耳对望一眼，抽了抽嘴角，忍不住训诫道：“帝君他日理万机，何其操劳。你们这些小仙娥小仙姑啊……啧啧，还真是各个都爱痴心妄想，不让人省心，有事没事，总想来这门前逛逛。仙子，倒也不是本尊嫌麻烦不想替你进去通报，只不过，你可知道，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来找帝君‘有事’的仙娥了。”

　　我脸一红，真没料到，原来玄溟这么热门，心里有些酸楚，默默转身走了两步，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挪了回来。

　　千里眼大人脸上神色不善，这一次连理都不想理我了。

　　“大人，”我向千里眼顺风耳深深施了一礼，红着眼睛，颤声道，“小仙不敢打扰帝君正事，只不过……只不过，是希望两位大人能在方便的时候，帮我跟帝君说一声，就说，沅幽要走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我院里的花，若是帝君喜欢，便通通送给帝君了。”

　　我一鼓作气说完了这些话，不敢再抬头看两位大人脸上鄙夷的表情，匆匆忙忙，逃也似地跑掉了。

　　痴心妄想，千里眼大人说得不错，似我这样的低贱小仙，却是不该对帝君有非份之想。我忍着眼泪，慌慌张张，埋头往家奔。耳边忽闻金铃清脆，猛然抬头，却不知何时眼前忽然冒出一个身材婀娜、媚眼修长的少女来。我定了定神，刚想认一认这位美人是哪家府上的仙子，这媚眼美人已将手上端着的托盘一歪……只见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从托盘上滚落下来，一声清脆，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一蒙，却不过一瞬功夫，整个人忽然都明白过来。

　　天翟！

　　这，就是，前儿跟少黎牵上仙契的，那只凤鸟天翟了。

　　诛仙台边，煞气正盛。

　　高有百丈，雕满云纹的白玉柱子上面，悬空吊着一只巨大的天斧，只等受刑的神仙站到台上去，便能一声雷鸣，从天而降，将仙者的仙气捻个粉碎，丢到下界去，受那万劫轮回之苦。

　　王母的效率是很高的，还没等天翟凄凄哭上三声，便二话不说，命人将我押到诛仙台，立即行刑。

　　痛快点挺好，总好过被慢慢折磨。却只可惜，我孤身一人，没能向少黎告别，也不能再见玄溟一面。

　　破天荒地，平日里，连看我都觉低贱了她的眼的月娥仙子，今天，居然能送我最后一程。

　　月娥脸上冷冷地，无喜无怒，淡淡道：“沅幽啊，这个天庭其实不适合你，你下去以后，就不要回来了吧！”

　　我点点头，原本我也不打算再回来了。

　　月娥本意是来奚落我的，我这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瞪大眼睛看我半天，有点琢磨不透我的意思。

　　我苦笑一声，道：“月娥仙子，从今以后，你我仙凡殊途，大约是再不会见面了。在我临行之前，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最后一个忙？”

　　月娥谨慎道：“什么忙？”

　　“能不能把你腰上的匕首，借我用一下呢？”

　　看月娥满目疑云，又道：“仙子放心，我只是想了断一些事情，决计不会伤害别人。”

　　月娥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旁边押送我的两位彪悍仙兵，料定以我的小身板，定然没本事闹出乱子，便将腰上的匕首递给了我，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我笑笑，道了声谢，轻轻将匕首反转过来，对准自己额头眉心的位置，狠狠地扎了下去。刹那之间，鲜血四溅。月娥和仙兵都被我吓得后退了数步。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我天生便带着的，这只能预知未来的天眼，这次总算是跟我拜拜了。

　　我看了看周围被我吓得脸都白了的一众仙兵，自觉走上诛仙台，散了一身仙气，又振碎了自己仙元。这天庭，我是再也不想回来了。索性便干脆些，彻底斩断仙根，彻彻底底地，下界去吧。

　　“轰隆”一声响，我回头看一眼自己倒在血泊里的仙体，灵魂飘飘荡荡，跨上了诛仙台外的栏杆。

　　一时之间，我只觉风轻云淡，心里竟说不出的轻快，却不知为何，耳边忽然回响起一个声音。

　　“沅幽！”

　　是……他在叫我吗？又或者只是我的幻听？

　　我皱了皱眉，没有回头，迎着诛仙台下那灼灼瘴气，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