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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长相思 不知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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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娘亲向我走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此后,我与娘亲一同住在冷冷清清的婵娟宫中,即使父王命宫人打扫好了乐菀宫,即使,父王昭告仙妖两界,从此卫灵就是妖界独一无二的乐菀公主,我却从来不想去那宫中半步。
平心而论,父王对我、对娘亲、对整个婵娟宫还是非常关照的,他虽然命人收拾了乐菀宫,却从不强求我去不去。听说妖后在父王面前告过一状,说这不符合规矩。父王只淡淡地说:“规矩,妖界又不比仙界人间,哪有那么多繁琐规矩。如果非说要有,那本王便是规矩。既然本王的公主想住婵娟宫,那就由得她好了。”
还有次听宫女们闲聊,我一看,却是娘亲的两个贴身侍婢,名唤芭蕉、丹云的。那芭蕉说:“咱们娘娘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丹云嘘了一声,压低声音悄悄道:“唉,也不知娘娘是个什么主意。若说大王,我看对娘娘还是有情的。”
芭蕉道:“是啊,谁不知百年前,王后总是来咱们婵娟宫寻衅,听说甚至动过手。大王虽然当时说了咱们娘娘,可却令王后不许再进婵娟宫半步。虽说咱们娘娘不惧她,总是少些事好。”
丹云点了点头:“正是这么说,你看这些年,虽然王后在外面不给娘娘脸面的事不少,可什么时候又敢在踏进咱们婵娟宫半步。”
芭蕉说:“正是如此。哎,我看咱们娘娘似也不是无情的,她只需退半步,怕是大王就原谅她了。话说,反正咱们只是伺候娘娘,娘娘待咱们极好,无论娘娘兴衰荣辱,于咱们总没什么不同。只是,我心里憋屈,替娘娘不值。”
我听到这里,心想:若娘亲真的对父王难以忘怀,其实,倒不如想个法子,劝她放下过去的好。
可是我的想法还未实施,有天,父王生日设宴,妖宫中人及各妖界臣子都去祝贺。可我不愿与那些伤害过谦黎的人相见,便呆在婵娟宫中。娘亲却不得不依礼前去。
可娘亲晚上回来时,她的眼神中似有冰冷绝望之色,可是脸色却一如平常。而跟去的芭蕉、丹云却似有不平之色,芭蕉脸上满面通红,肿了起来,甚至有几个通红的指甲印。我感到十分好奇,想着等会偷偷问她俩到底怎么回事。
待娘亲坐下洗脸时,芭蕉却终忍不住,跪下道:“娘娘,您何必委屈自己,您为何拦我。若您与大王和好,王后她定不敢如此。”
娘亲淡淡说:“住口,以后不许提起此话。”转而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在乎这些。你若要长久跟着我,自当学会承受、隐忍。”
我看了娘亲一眼,问芭蕉:“到底怎么了?”
芭蕉激动道:“平时王后私下散播谣言,说咱们娘娘……也就算了,可今日竟当着满殿朝臣,说娘娘……还说都是娘娘把公主教坏了,大王寿宴也不去。叫娘娘当众跪下请罪。”
我倒没想到我不去贺寿,竟给娘亲惹来这么大麻烦,觉得十分抱歉,可又对王后如此嚣张、如此欺负娘亲,觉得气愤之极。我看着芭蕉问:“后来呢?”
娘亲却喝令芭蕉:“住口。”芭蕉便不敢再说。
我看着娘亲,说:“娘亲,我在宫中日短,以后难免要知道那些是敌人,看看她们究竟都有些什么手段,否则,被她们害死了都不知道。”可我看芭蕉神色,却不忍令她再说下去,便转头对丹云道:“你说”。
丹云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我,说:“后来,后来云妃求情,被王后说了一顿。我们看不下去,芭蕉辩了几句,王后便命人扇芭蕉巴掌。要不是大王说寿宴上,见血不吉,恐怕她早就死了。”
我连忙扶起芭蕉,说:“多谢你照顾娘亲。那,父王怎么说?难道他竟任王后放肆?”
芭蕉只低头垂泪。丹云在一旁答道:“大王什么也没说,只一直看着咱们娘娘。”
我听了,又是愤怒又是叹息。父王必定是希望娘亲软语求情,或许他就为娘亲主持公道了。可难道娘亲不低头,他就要任妖后如此欺压娘亲么?何况本就是他有错在先。
我只想冲到他面前问问,为何如此待娘亲,如此放纵妖后。娘亲拉住了我,说:“灵儿,算了,我习惯了。”
我看着娘亲,看着她隐藏着的哀伤,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是啊,感情之事,哪怕是至亲之人,恐怕也是无法插手勉强的。
只是,当父王召集整个妖族的青年男子为我选驸马时,当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我相亲时,我总是如行尸走肉般服从他的命令。可无论我多冷淡,无论乐菀公主爱上了一个仙人的传言多么轰轰烈烈,妖族追求我的优秀男儿们总是络绎不绝。
我却在心底冷笑,若卫灵如今不是妖王之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妖,他们又哪里会拿正眼看我。一切不过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罢了。
在我不知道被安排,相了多少次亲之后,父王终于忍不住问我:“灵儿,你就没有一个中意的吗?你觉得谁比较好,父王立刻叫他娶你。”我面无表情地答道:“随便。”
我能感到父王的怒火一下直冲到面上,吼道:“那好,本王让他们全都不许娶妻,这辈子都任你挑选。”
我冷冷一笑:“父王说的,从来没人敢不从,父王想如此,那也只有如此了。”
父王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带着一丝伤感地说:“灵儿,你还想要父王怎么样?”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可那天晚上,他却去了多年不曾踏足的婵娟宫。我不想见他,娘亲拍了拍我的手,叫我躲在一旁,便独自出门相迎。
父王问:“灵儿呢?还在生本王气么?”
听到这话,娘亲,这个我一直未见向父王低过头的女人,却跪在父王面前,说:“大王,求求您,求您让灵儿离开吧。让她过她想要过的生活。”
父王本忙扶她起身,听她如此说,怒道:“她想过的生活,就是自甘下贱,以妖界公主之尊,去找压根就不把她放在心上的谦黎吗?”
娘亲哽咽道:“可是大王,您就真的忍心,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本该如鲜花般绚烂开放的季节,就此凋谢么?”
父王看了娘亲良久,道:“时间能改变一切。灵儿现在伤心难过,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娘亲仰面抬头,哭着问父王:“可是,可是时光它改了我的一生吗?它改了我这几百年承受的痛苦吗?难道,你还要灵儿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吗?”
父王听到这话,伟岸的身躯却似突然被压了块沉重的石头,他盯着娘亲的眼睛,缓缓地问:“婵妹,难道你和我在一起,就从来没有过快乐吗?”父王的语调似有一丝希翼,却更是紧张,以至于最后几个音都颤抖起来。
娘亲看着他,良久,说:“若是时光能倒流,永远定格在我没有去求老鹰哥哥帮我引开周围的看守的那一刻,永远定格在我没有见过你,救过你的那一刻,甚至,永远定格在我们没有离开苍泽谷的那一刻,这辈子我定会幸福、快乐。”
父王听后,似乎想发怒,又似乎哀伤得情难自禁,整个人都觉得垮了下来。可是,我暗暗摇头,不是的,分明不是的,我明明看到了娘亲对父王的情意,明明看到了娘亲对父王的眼神,就算有那么一丝恨,可更多的却是爱,却是牵挂。
我想跟父王说,不是的。可是,我说了又有什么用?能改变这一切么?能抹平娘亲受父王欺骗承受的痛苦么?能抹平这些年父王任由妖后欺压娘亲所造成的伤害么?
父王怔了片刻,终于挣扎着发出一丝沙哑的嗓音:“既然如此,你们走吧,都走吧。”便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娘亲帮我收拾好行礼,准备送我离去。我抓住娘亲手,问:“那您呢?您怎么办?不跟我一起走么?”
娘亲露出凄苦的神色,笑了笑:“我虽然恨他,我却知道,这辈子,怕是没办法让自己离开他了。”
我握了握娘亲手,说:“娘亲,那你为何不放过自己,为何不对他好点?他,明明是爱您的,您明明也对他……”
娘亲摇了摇头,止住了我的话音:“有些伤,留下了就留下了,即使不再滴血,即使结了疤,怕是再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我心知无可奈何,便对娘亲说:“那妖后下次再欺负你,你别一个人默默忍受了。您,要学着保护自己。”
娘亲笑了笑:“我知道了,我的乖灵儿。放心,她也不过就是拿我出出气罢了,不会怎样的。”
娘亲替我拿好包裹,准备送我出去,刚走出妖宫不远,妖后却突然出现。她拦住我们,问:“哎哟,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娘亲默然。我恨她一直欺负娘亲,冷冷地说:“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妖后笑道:“怎么不关本后的事,本后掌管后宫,你们都是后宫的人,自然该向本后汇报。”
娘亲道:“大王同意,让她离开妖界。”
妖后指着我们,笑语妍妍:“是吗?若是让你离开妖界,我还信。可是她,乃是妖界公主,是大王血脉,怎么能离开妖界。这万一,以后流落到了仙界,仙妖再次大战,这该是把她当妖放了,还是当仙杀了啊?”
娘亲面无表情地看着妖后:“可是大王答应过的。”
妖后一听此言,勃然变色:“你敢再拿大王压我?我说过,你是后宫之人,后宫之事,自有本后做主。”说完,突然伸出手来,竟扇了娘亲一巴掌。
我见娘亲受辱,一时间大怒,心念一动,一道白光朝妖后设去,妖后忙往后一躲,虽然躲过了我的攻击,可后冠却被我凌厉的攻势扫落于地,甚是狼狈。
我准备再扇她一巴掌,报娘亲受辱之恨,父王却突然出现,抓住了我的手,眼却看着娘亲喝道:“婵妃,你教的什么女儿?半点不知礼仪尊卑。”
娘亲赶紧跪下。我却将娘亲扶起,想叫娘亲同我一道走。
父王冷冷说到:“婵妃,你乃本王后宫,未经许可,不得出宫。未经贬谪,不得离开妖界半步。”
妖后听到此处,似有愤愤之色,我亦冷冷看着父王,说:“你答应过的。”
父王仰头大笑道:“卫灵,你在仙界几百年,难道不知道妖,就是善于出尔反尔吗?你身为妖族,以后可要学着点。”随之眸色一沉:“不过,从今以后,你也不是妖族公主了。本王宣布,废卫灵乐菀公主称号,永生永世,逐出妖界。战场相见,杀无赦。”说完他冷冷看了妖后一眼。
娘亲听到此处,大惊失色,泪如雨下,向父王磕头道:“大王,可是,卫灵,她,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父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娘亲,说:“这是她的选择,既然选择如此,自当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妖后一听此言,眉飞色舞,大有得意之色。
我默默地扶起娘亲,目光坚定的对她说:“娘亲,您放心,我不会给他们杀我的机会,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娘亲点了点头,抱住我,悄悄对我说:“灵儿,今后,今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待自己,若仙界呆不下去了,就来……就去人间,去丹熏山。他,他会答应让我去丹熏山的。”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也终于忍不住,满面泪水,依依不舍地说:“娘亲,你保重。”
最终却狠心转头离去,却再也不敢看她,哪怕一眼。
但是,我的心却告诉我自己,无论多困难,我定会再来与娘亲相见,就如,无论多困难,我亦要与谦黎相见。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