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渺小》夏天0

4、四

　　文汇中学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所高中，素以教学严谨、学风良好著称。可是，近十年来愣是没有一个学生考上北大或者清华。这无疑成了这个小县城历届教育局局长的心病。可是，心病也终归是别人的心病。大家心知肚明，小县城的教育局长哪个不是揩几年油水就撤了。

　　好在，家长们依然乐观地坚信着“也许明年就出了一个北大或者清华学子呢！”

　　风风雨雨几十年，文汇中学依然是家长和学生们心之所往的地方。

　　以前，复读的学生都是分差在各个班级的。两年前，新上任的校长就在校园里另辟了一个地方，形成了专门的复读班。高分落榜的成绩较好者自然是免学费的，那么，成绩差者相应的也就遭殃了。那一分堪比一个平方米的房价啊！

　　梁笑和顾南都是属于一分钱学费没花的那种。

　　本以为一群失败者聚集在一起，气氛定然压抑的很。可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以前老师们整天大声嚷嚷：同学们，高考就是一场大仗，不容小觑。现在看来，不无道理。你看，上过大战场的人就是不一样，心态明显好了不说，就连脸皮都比旁人的要厚实的多。

　　上课都已经十多分钟了，班级里依然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梁笑正在和一道几何证明题死磕，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些嗡嗡叫的蚊子。

　　唐禹和后座的张朝、韩杰等人聊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梁笑纳闷这只会睡觉的小厮究竟是何时交上朋友的？男生之间的友谊还真是奇怪，一场球赛就勾搭到一起了。呸！

　　“梁笑，你支起招风耳瞎听什么呢？男人之间的话题，你们肤浅的女生是不会懂的。”一众臭男人大笑。

　　“唐禹，你少狗眼看人低了，我只是不感兴趣罢了。”梁笑侧身，瞪了唐禹一眼。

　　“呦，那你说说NBA除了科比、姚明之外，你还知道谁？”说话的是张朝，听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前几天刚产生的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贝克汉姆。”憋了5秒，梁笑的脑海中终于蹦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禹你同桌火星来的吧，地球已经不适合她了！”

　　“韩杰你瞎说什么呢，我们梁笑明明是笑星来的。”

　　梁笑委屈地撇了撇嘴巴，没有挤出一滴眼泪。只好认输地转过脸，低头继续攻克她的王后雄全解。

　　何必呢？一群大男人为难一个小女子，不害臊的！

　　晚饭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因为之后还有三节晚自习，所以，一般情况下，梁笑会在学校的餐厅解决这顿饭。

　　“你说他们是不是蔫坏蔫坏的。”梁笑用筷子胡乱扒着餐盘里的土豆丝，意兴阑珊。“还说我是什么火星来的，笑星来的。”

　　顾南双手使劲在胸前压了压，才让自己不再笑出声来。

　　“喂，怎么连你也这样。我吃饱了，我要回去上自习了。”

　　眼巴巴的目送着梁笑走出餐厅的大门，顾南终于奔放地大笑起来。这一口气憋得，差点就过去了。

　　“自己一个人吃饭也可以笑成一道风景线呐。果然，笑星来的朋友就是不一般。”

　　顾南抬头，看见唐禹正一脸坏笑地打量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来没有和班级后面那些爱捣蛋的男生相处过。

　　“那个谁，贝克汉姆，没怎么吃晚饭。”

　　唐禹本打算走，听见声音，又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顾南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夏天真的是临近尾声了吧，才刚过六点，天色已经开始转黑。不远处的操场上仍有些低年级的同学偷空在打篮球。

　　唐禹叹了口气，拐进路边的小超市打算买包烟。准备结账的时候瞥见年级主任正往超市这边走过来，于是又回到里面的货架旁装模作样的逛了起来。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他还随手拿了一个面包。

　　教室里，梁笑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那样子委实有点难看。顾南小心翼翼地靠近。

　　“呀，在做题呢，这么认真！”

　　梁笑刚要喷薄而出的思路就这样生生地被吓了回去。她彻底要崩溃了：“南南，我容易吗，一道题做了四十分钟都没个头绪。”

　　“什么题啊？我帮你看看！”一听说有难题，顾南就来劲了。“对了，我跟唐禹说你没吃晚饭来着。”

　　梁笑眼睁睁地看着顾南将她的王后雄全解抢走，却无能无力。现在，她只能默默地祈祷，那个她解了四十分钟的题目能给她个薄面，让顾南那个死学霸好歹多耗一点时间在上面。

　　还有，她没吃晚饭关唐禹屁事啊？

　　唐禹走进教室的时候，就看见梁笑嘴巴碎碎念，碎碎念地不知在念些什么。看她那面相，八成是在诅咒哪个倒霉鬼。

　　顾南转脸冲梁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喂，他给你买面包了诶。”

　　梁笑撇嘴：“他会那么好心？”可是，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看向了他拿着面包的左手。

　　刚才走出超市的时候，唐禹才发现自己竟然把那个面包也一起买了下来。“算了，当明天的早饭了。”他这样想着。

　　可是，为什么梁笑总是有意无意地就向他的面包投下一缕幽幽的目光呢？

　　“怎么，你要吃吗？”他犹豫地问出。

　　梁笑摇了摇头。顾南不是跟她说唐禹那个面包是给她买的吗？何时送人面包的程序这么曲折了？真是个闷骚的男生！想到这里，梁笑不禁有些愤懑，所以看向面包的眼光也不自觉地凌厉了些。这个落到唐禹的眼中自然就是另一番情景。

　　“呐，你拿去吧 。”唐禹觉得一个小小的面包实在是承受不来这么掠夺式浓烈的情感。

　　梁笑其实是不愿意的，送人个面包至于这么拖泥带水吗？可是，又想反正这个面包也是给她买的，不要的话，买这个面包的意义不就不存在了吗？于是，就干脆把面包接了过来。而且，三下五除二的就把面包给解决了。

　　唐禹暗暗抹了把汗，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旁边那个笑星魔女果然是觊觎面包良久啊，这招眼神攻克法真是用心良苦！

　　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应。

　　唐禹和梁笑此时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小小的面包就成了那只无意之中扇动翅膀的蝴蝶。

　　之前，顾南有意无意的提示让让梁笑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期待的种子，而面包的香甜又宠溺了她的胃，前后两种满足感在潜意识的引导下迅速汇集，然后在梁笑心里的某个地方完全迸发。

　　多年以后，梁笑再也想不起自己那时的心情，她只记得，课间两个男生打闹踩到了她的脚，很痛很痛，可是她都没有生气。

　　她也曾经尝试着吃各种口味的面包，可是，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

　　原来，那些用来描述的情感的词，喜悦，伤心，难过，开怀，总是重复但是却又不可复制的。

　　大脑像是一个硬盘，替你记得那些发生的过往，可是，它们也是有存储期限的。无奈的是，我们也不知道那些期限究竟多久。有些爱，明明是要记住一生的，可是，一转身，身边人早已不是当年人。有些伤心以为再也忘不掉的，可是，三年，五年，也总能不再记得你的脸。

　　梁笑回过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从七指到了十的位置。教室里的人也差不多走了大半。

　　“我竟然没听到放学的铃声，我怎么可以没听到放学的铃声？”梁笑认为这不科学。而且，顾南和唐禹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提醒她的。

　　匆匆收拾好书包之后，梁笑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是坏了，梁笑连续跺了好几脚，它都没有亮。于是，梁笑只好扶着楼梯的扶手，一个楼梯一个楼梯试探着往下走。

　　“呦，这就是是视力5.1的实力呐！”

　　突然想起的声音让专心走路的梁笑吓得浑身一哆嗦，待反应过来讲话的是唐禹之后，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开心。

　　她转身，看见手机发出的微弱的光，以及那张同样似发光的脸。手机微弱的光对黑暗的楼道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接下来，梁笑的每一步都走的很确定。

　　快走近楼道口的时候，校园路灯的光芒已经照射进来。唐禹按灭手机，忽然加快了步伐。梁笑不明就里迅速跟上。谁知前面那顽劣的猴子却蓦地刹了车，停了下来。自然，就发生了追尾事件。

　　梁笑摸着自己被撞疼的鼻梁骨又羞又恼，刚才完全是整张脸都趴在了唐禹的背上。

　　而始作俑者正小人得逞样的一脸坏笑。

　　梁笑本有满肚子要骂出口的话，此时都噤了声。

　　她的害羞掩盖住了恼怒，偏偏心底又涌起阵阵柔软。

　　那年的月光下，谁的恶作剧正了谁的意？种了谁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