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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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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黯然地起身,体贴地问她,是不是喝多了。
她步履轻浮,笑地也轻浮,说了很多没轻重的话。
他的身子尚暖,紧紧揉着她,说,“够了。”又拖曳着她的手,近乎威胁地说,“我们回家。”
威胁呵。
流素被海风吹得很清醒,风藏进她袖口,汩汩密密地流窜了全身,胸口滚烫。江岸踩在脚底下,何时下的楼,何时来的香港,何时陷落在他怀中。他是谁。
庙市街的夜市,廉价粗鄙的小吃,他的手递到她面前,稳稳地说他是谁。
“和彬矿业业务代表,施浩然。”
三个月前的事罢了,她眼睛泛红,维多利亚海湾上烧了千盏夜灯,打翻夜光杯。
她狠狠推开浩然,他尴尬而狼狈。长子笑意不灭,念浣唇角勾起,“姐姐喝醉了呢。”
“谁是你姐姐?”流素莫名,又盯向长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自明日起,我便离开施氏。满意了罢?”
念湛想了一下,竟是摇头,“谁说你可以走了。”
江上夜风压过脊梁,西装裙被裹成漉干的黑柚,长子提醒她,“你和施氏还有一年的合同,你忘了?”
她颇为好笑,“施念湛,你留我作甚?等我和浩然联手抢走你的家产?”
念浣立即笑出声来,“姐姐还真是无所顾忌呵,以后二哥有得好受了。”流素抢白,那样急,似是从喉咙口直接漏出每一个字,“施念浣,你弄错了,我不是你姐姐!”
浩然忽然插话,“流素,你怎么了?这些事又不是新鲜事。”
她头很胀。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结局那一章写得潦草,但终究是剧透了。再翻回来将断章拾掇起来,一页一页细细往下读去——怕是再没耐性。
上海的灯火,此时的万家油烟,也是点点烁烁的辉煌吧。
那最后一句不甚清晰的,仿佛是长子的声音,冷漠轻蔑地问她。
“钟流素,凭你这样的涵养,怎么在社交界混?”
她睡沉了。
她记得自己打了个电话给妈妈,那头妈妈温暖地笑着,透过绵延的电缆说,流素我猜到他们会这么说的,你施伯母一直是个谨慎的人,不爱麻烦。
她紧紧抓紧电话筒,她知道妈妈赌输了。妈妈原本想用当年一个不起眼的承诺赌一赌流素的未来。她也一直骗骗自己,说妈妈是个生性淡泊的人,诸如此类。
她只能握紧了听筒,汗水透过呼吸,漏过听筒那端,是自己小声的执念。
草芥般卑微的声线,同妈妈讲,“想留在香港。”
想留在香港。
想留在香港。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呓语是蝉丝,整得一宿不得安生。
醒来。她租的破旧平房,天花板上依旧裂缝四处倒塌,昨晚维多利亚港湾的风都似旧年的画片,画外音颠来倒去是念湛的声音。那不似童话的童话故事,那最后一句冷嘲热讽。
答案攥在手心。流素睁大了眸子,她想,妈妈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门上有轻微的咬啮声。锯齿撕咬着锁孔。
她于是眼睛睁得更大。浩然竟然走来。
宿醉无力,她躺着,他站在床头,阳光洒在他脚跟,金色的碎屑把他衬得不真实。
他解释了下自己的突兀出现,大抵是她酒醉、他摸到她的钥匙、今晨辗转回来替她捎早餐。
手上还真的是热气腾腾的虾饺,玻璃纸似的薄皮捏成一个个兔子,嫣红的虾肉透出来,她好笑地接过来,问他知不知道此时的他很像个典型的上海男人。
他于是舒展眉头,“你喜欢就好。”
依着墙,耐心地看她偏头咬啮,一口一口舔漏出来的汁酱。
她絮絮叨叨和他说起上海的小吃,浓油赤酱吃腻的时候还是中意粤式早茶,吃不到正宗港式至少离得近些。又说起妈妈很喜欢煮汤圆给她吃,圆滚滚的糯米丸子吃得人胃疼。
她说着,像坏了的喷嘴,一点一滴地漏着隔夜的水管,汨汨咕咕,仿佛没完。
偶尔捉狭似的看一眼浩然,像调皮的孩子历数自己偷嘴的故事。
浩然想了下,也说到自己在庙市街夜市逛的段子,说他窘迫的时候,偷偷要鱼蛋妹给自己多舀一勺汤面,笑着问她,“你看鱼蛋妹子是不是很识货?”
她从床上爬起来,比一下他的脸,“色\诱啊,还真是脸皮厚呢。”
没床架的床垫支撑不起她的身子,半跌半撞,冲向他下颌,她还穿着昨晚厚厚的西装制服,裹得那样窄。他抱紧她,他的臂弯亦是那样狭隘,箍得她透不过起来,维多利亚港湾的夜风又透过来了,他的鼻尖近在咫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吻是如此缠绵,湿漉漉又滚烫。
他终于放过她的唇,微微颔首,“馆藏室的那个吻,还你了。”
她仰头看他,手指划过他心脏,“左边肋骨第二根,这里要刻下三个字。记得我是谁。”
记得。她噗哧一声笑了,用唇形再说了一遍。
上班的人潮汹涌向前,千万股细流默契地汇融向靶心,无数的皮鞋擦亮了鞋油,浩然逆流而上,肩头擦过肩头,忽然靠在电线杆边上,衣袖掩过额头。他输了。他想。
母亲会煮很好的靓汤,可是家里有些时候连锅底也买不起,于是嘴馋的时候真的只好跑到夜市去蹭鱼蛋妹子的汤面,母亲笑他幸亏你有张好皮囊。
母亲还会絮叨以前的点点滴滴,啰嗦堪比吃虾饺时的流素,细节都流着汁水的香味,说父亲,说当时。
说得最多的就是不择手段。是的,母亲懒得用别的词装饰门面,母亲说面子是富贵人家酒足饭饱的消遣品,你两个兄弟也许有面子,还有别的,但你么,就算了。
于是浩然总是会失笑,才十三岁的他,却听卖弄着一副好嗓子的母亲说书一样的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娘是废了,你么也废得差不多了,不过要是你能不择手段,这故事就不是这样讲了。
母亲口中的“你也废得差不多了”是说他和两个兄弟天壤地别的教育背景。
香港理工和常春藤。
大哥带着念浣来他的毕业典礼,他受宠若惊。流素会笑他,但没有更好的词来形容他看到两位兄弟时的反应。他恍若无事地接过花束,微笑着说谢谢,又侧过头假装没听见大哥的那句,“原来香港理工也有经济系。”
流素不会懂。
香港交易贸易会展中心嘈杂纷乱,她局促地抬起头,他眸中闪过一道弧光,是她的发髻旋转成青萝,在耳际垂吊下流素。他那时想,原来是她。
她伸出手与他彼此周旋,一批镐石的交锋。她故作镇静,她明眸浅笑,她露出白蹭蹭的牙齿。他想她小时候有没有嚼过槟榔。
他回家的时候,卸下一身的西装革履,稳妥地将皮鞋搁在墙角,起身前听见母亲说,“你找到她了?”
他逆着光,夕阳映在衬衫衣角上,泛着腥味,阁楼狭隘的楼梯转角口,母亲的身躯盖住了所有的气味。锋刃血腥的气味,屠杀的气味,孤注一掷的气味——母亲仿佛几个月没有沐浴的味道,都被遮掩了。
他手上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慢慢直起来,回过头看母亲一张风韵尚好的脸颊,说,“找到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很喜欢她。”
那意思是,我倒还真的很喜欢这个女人。
母亲咯咯的笑着,说这不要紧,紧要的是攥她在手心,千万不要松手。
于是夜市生涩迷离,于是他们之间笑靥不灭,一碗熬点翻滚着各色丸子,他摊牌,她婉拒。但他笃定她会回头,夜市霓虹生生不灭,牵牵引引将她倒转回头。他如此笃定是为着他猜到任谁都不能拒绝霓虹的邀请。这么赤.裸.裸的邀请,难道流素没有嗅到?
她不过是刚来香港的小女子罢了。来香港讨生活的人太多,多到浩然都无暇偏头一顾。曾经是香港人也好,不是也罢,在他眼中,都是一般。
一般的急于颜色,为了在弹丸之地安稳下一顿住家饭,不择手段。她租的那块简陋地铺,他第一次去的时候不得不矮了额头,天花板上蛇形纹样的缝隙,湿漉漉的黏糊。他于是一直在想,下雨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
再往前走,就是家门口墨青色的石阶。
他回家去,告诉母亲自己满盘皆输么。
他吸了一口凌厉的薄雾,对了,今天香港是有雾的,人影清晰起来又模糊下去,一切都不明了。
流素呢,她也并不知晓自己此刻是有多危险吧?
他想了一下,手指手机划过屏幕,她的照片跟在名字后,笑吟吟的。
候机室里,小孩子蹦蹦跳跳,追着长毛绒小狗满地打滚。
她抱住慌不择路的一团雪嫩,微笑着抚顺它的毛。小孩子冲上来时,撅着小嘴,“姊姊,为什么它不跟我玩?”
“嗯,你亲亲它,它就跟了。”她缴械,绒毛递到他怀里,“和人一样。”
不过某人似乎亲吻过自己了,还是没跟,唇角余留的温暖,她不舍得舔去。
她不是小狗。
小男孩嘟着嘴,紧紧箍住小狗,努力保持一个亲吻的姿势。
小狗一直在闪躲。
机场无数的灯,无数的玻璃,太阳熄了,雾哪儿都是。香港真好,很繁华。流素抬头盯着射灯四面八方的冷光,她想父亲在纽约此刻是不是也沉醉于都市的刹那——顶灯流银的刹那。炫目璀璨,不逊钻石。
回神,小男孩与狗撒欢成一团。
流素莞尔。
“小真,别闹着姐姐。”
声音很熟悉,不过小真并没有闹我,流素有一瞬间失神。
是谁?
手袋里手机大肆地骚动。
飞机晚点了。广播里好听的致歉声一波一波袭来。
她慌乱中对上他的眼。施念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姐姐,大哥让我带句话。”
念浣带着孩子似的神气,一手揉过小男孩,一手摸着狗的脑袋,笑意盎然的解释,“姐姐不想剩半截子命回去吧?”
她摸到手机,慢慢翻开盒盖搁在耳边,“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