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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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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素惶恐。每个人都看着自己。无数双棕榈色的瞳孔,似乎呼之欲出的凌迟。
她手心冰凉,汗水混着腥味。他踢了个滚烫的山芋过来,一定是。他不是早替她安排好了台词?此刻又是电影的哪一处定格,他们在馆藏室私下里预演了无数遍的台词——
“他不是人。”
流素望定施家大少爷的栗色眸子,词句跳跃着横跨整个圆桌,戏子们不再演戏,把装模作样的唏嘘声都省下,谁不知道今天是来看新贵的处女戏。那新贵是流素,也是浩然。
于是会议室变得无比空旷,只有流素的字句在押下方印。
“从他创业到而今濒临破产,他每一步都走得比人累。他不懂取巧,他不信金融游戏,他啃的每一块都是硬石头,所以才有南华电器飞入千万家的美誉,也所以,他输不起。”
“当微小的缺口崩溃成决堤,他唯有败下阵来。金融战役怎么交手,他一直缺陷。而这缺陷,便是今日我们与之交锋的良机。我赌他,值这个价。”
赌字押下筹码。挑衅得再分明不过,眸子扔给对方一个肯定。
那表决吧,施家长子从容接口,说举手赞成的记得估个价,好让黎秘书记下。
打呵气似的,乱哄哄戏唱罢了,人人都和长子一样收拾手上最后一张牌,表个态,散会罢。
衣袖上闪烁着一色的墨黑袖扣,泛金的笔尖硬如鸟嘴,会场只有鸟嘴琢着白纸的声音,静得让她战栗。分明前一刻还在八卦谁的老婆贤惠,这一刻一板一眼地严肃起来。她心里挖了沟壑,细碎的水流汨汨爬满,她看见白纸上褶皱间的细微,它们流淌到此,不愿平息。
馆藏室浩然伸出手臂,半挽半挡住她肩头,仿佛怕她摔下,他笑地温暖却小声,带着厉色,“流素,你到底”,他眼神转为凌厉,“知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做什么?”
她此即尚能觉得自己肩膀上留有他的余温,暖到令人窒息。他的台词,她的台词,掐了时间的戏码,终于到了此刻,写下报价,这场戏就堪堪唱完。他眼神冷如刀锋,原来那日灯火昏黄萤火疑惑不解,但锋刃割破纸后的真正嘴脸。他与他们,原来是有同一副嘴脸。
她一时无法下笔。以后的日子,她将会有下一场筋疲力尽,再下一场,直到千百场折子戏过后,浩然成了生人。
她逼自己写下那个早已被揣摩过无数遍的数字。
“等一下,”有人亮了嗓子,声音清澈,“我还有话说。”
鸟嘴悉悉索索停下,都抬了眼看那声音,“余楠华幕后的手,诸位可知是谁?”
死寂。流素握笔的手一下松懈,输了,她想。
那清亮的嗓音接着说了些余楠华的家世。
那是很复杂的家世,七扯八扯可以把财政部要人扯进来。
最后又扯到美国佬。大意是美国佬要整的人,连财政部的大舅子要帮不了,他们施氏接下这个烂摊子,能怎样。
那声音说完笑了,转而问流素,“你未曾想到这一层罢?”
稳输也不过是她此刻脸上半褪的红潮,因热得腻人的空气,他就坐在她右首,转头而来时扑鼻而来的香水味,她窘迫地摇头,承认没有。
施家长子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两条明争暗度的蛇,蛇信狺狺,都不知敛藏。
他们的激扬陈词,他们的娓娓分析,他都听了,也看得仔细。
一张是小巧的女子脸庞,施家长子只是不懂为何今日她也可以坐在这,一张是再轻佻风流不过的纨绔模样,认真较劲的样子长子倒是第一次看到。
他下意识抚摸下右手尾指,想散会后该请他们去哪里好。
流素就是在这时听到他说,既然如此复杂留待下次再决议云云,她听见人三三两两起身寒暄,她想怎么他们还在寒暄,他们不是从头寒暄到尾了还嫌不够么,她听见椅子摩擦大理石面的声音,有人手搭在她肩膀上。她被揉到他怀里。
她挣扎着想躲,浩然呼吸浸在耳际,呵气要开口,背后是长子的盛情。
那声音盛情邀请他们去聚餐。
他们是三个,兼了那个浮夸子弟。
流素不明就里地回头,却见那人笑得轻薄,“很久没蹭哥哥们的饭了,我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维多利亚港湾就在脚底下是什么感觉。
流素吁了一口气,浩然食指划过繁复的名字,星星烁烁的光闪烁过玻璃,港湾的嘈杂被过滤成只剩橘黄的织网,一格一格铺在脚底下,浩然偶然抬头,问她吃不吃腥。
而一抬头就能对上狼眸。
流素觉得抱歉,都不知长子的名字。
“施先生怎么称呼?”
“欸,浩然,你竟然没跟她说我叫什么?”语气是哥哥责问弟弟,神态是流素能察觉到的倨傲,而手竟是不安分的,捉住身旁少年的手腕,递到流素眼前,“那我先和你引介下念浣,我三弟,他么,可是沃顿商学院的……”
手指修长,也握得有力。掌心处肌肤细腻如磨砂。流素听手指的主人笑道,“大哥说笑呢,沃顿商学院万年补考生才是。”
松手,折叠起餐巾来,自嘲:“在费城学的都是这些,哥哥们不请客还都用不上。”
“他叫念浣,所以我们常说是念一所学校换一所。”浩然抿嘴补上一句,念浣敲一下他手指,熟稔而又淘气。
“唔,本来去的是雾都,上课太死板,天气又诡异,于是逃到费城去了。还好没在港口消失。”兀自笑了起来,都不知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又碰下哥哥,笑得不怀好意,“倒是你……”
费城实验。流素给自己一个轻声的“哦”,抬眸看向此刻伸手自己的东西。那东西晃着西装黝黑的袖口,掖着色泽地道的殷白衬衫,凌空悬挂成一张扑捉猎物的网。
她的手在猎网中被紧紧镶嵌。
语气倒是出人意料的随和,甚至温柔。
“你叫我念湛就可以了。我弟弟的浣是浣熊,我的湛是湛然。”
“呃,大哥就是爱笑话我。”横生插一句,又交叠双手支在颌下,眉目俊笑着问,“没发现我们兄弟名中都带着水么,若你能猜出个中道理,下次我单独邀你。”
命中缺水吧。但不好意思开口,摇头说不知。
流素肚中空空无物,她想其实我很饿了。
浩然和侍应生说了些没有眉目的菜名,一些听着像粤语,一些像法语,还有一些像日语,剩下的像意大利语,只是没国语。
念湛也说了些什么,似乎都是点心,还有酒。
念浣不正经,用侍应生练法语,末了,人家急了要还其他跑堂的,他换回了伦敦腔。
点个菜也麻烦。流素只问浩然,“其实,我名字中也带着水呢。”
念湛突兀插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却很早就知道你是流素。钟流素。”
很早?她扬眉。
然后,念湛说了那些水的典故。
流素瞬间崩溃。脚底下夜色很浓,灯火摇摇晃晃地妖魅,菜肴身段各异接踵而至,笑靥晏晏的别桌女子,大概有男子求婚。她踏入了未知的领域,禁地留下水晶鞋的划痕。她低头看见自己一双高跟的尖头鞋,她想她的水晶鞋是大卖场的减价标签,她不配。灰姑娘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做得的。
最后一道菜是蜗牛。她盯着那只宅居动物看了好久,她想她该回家了。
念湛说了什么。
流素无意漏出口一句,很久是多久?
念湛接下去说,久到我们兄弟三个还是小孩子。
有个女孩子是远在异地的小公主。她不姓施,但她可以稳稳当当分到施氏三分之一的股权。
无论是谁,将来只要娶了她,就可以坐拥施氏的董事会,指点江山。
而那个小公主她唯一要做的,仅仅是嫁入施家。只要是施家的男孩子,无论是谁。
名字中带着水,是因为你母亲姓泠。
这其实不是一个好故事,但我们的父亲最喜欢的人,不是我的母亲,也不是浩然的。
嗯,对这个解释满意么?
流素眨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
她很满意。蜗牛在泛光的青花瓷上缓慢挪步,它没死,还在一寸一寸艰难的爬到边缘,然后它就该摔下来了。
走到悬崖,不是粉身碎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