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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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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早餐照常进行,只是大家都显得十分不安。
为了缓和这种不安的情绪,疗养院特别在早餐的期间播放了舒缓的音乐。
尽管如此,平日会传出悠闲的交谈声的餐厅,还是只剩下餐具与餐盘孤独的鸣奏。
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伊扎克与雷虽然也没有交谈,但饭还是一如往常,吃的不多不少。
就在他们用完了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围突然响起了来自院长室的无线广播。
“各位病友,各位工作人员,各位家属,想必大家昨晚都被远方的战火惊醒了吧。战争仍在继续,这个不可否认。大家都在担心,我们的S卫星是否也会遭此厄运呢。
关于这一点,过去的数次战争已经向我们证明了,S卫星的存在是绝对安全的,请大家放心。
“首先我们位于P.L.A.N.T.的边缘,敌人想要进攻这里需要很长的补给线,地球军的实力还不足以克服这一点。
其次我们不是军用卫星,不存在具有威胁性的军事设施,也不具备提供机密情报的能力——当然除非有人怀有恶意,破坏我们这里的和平。
再者Z.A.F.T.拥有最先进的武器,最精良的部队,最英勇的战士,我们高级的调和人必然会战胜低等的旧人类,因此大家不必担心,军队一定会保护我们,胜利与我们同在。
“但前提是,我们自己不要把危险的因素带进来,不要把300多人的生命当玩笑,不要有勇无谋地逞英雄主义,不要自作聪明。
“如果各位能保证这一点的话,我也在此向各位保证,我们待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与其操心着遥远的战争,不如多关注我们自身。
在听的各位,大多数的身体都不是很好,越是焦急不安就越容易生病,正常的生活就无法继续下去。为了各位的健康,为了迎接胜利的明天,我请求各位收回视线,认真地安心地生活。
谢谢各位。”
院长室的广播连接到整个卫星的各个公放音响,因此这个广播是整座S卫星随处都能听见的。
在它还没来得及播放第二遍的时候,娃娃头、对长句子几乎不能理解的1307已经开始抱怨了。
他身旁的1325正要解释的时候,反应更加激烈的人出现了。
518与1007同时摔下餐具站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对518的暴走,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但是平时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1007的暴走,让整个餐厅在沉寂几秒之后,火山喷发般地热闹起来。
趁这时候,伊扎克和雷悄悄离开那里。
广播仍在以极大的声音轮播着,平时只要轻声说就能听见的话,现在必须非常用力地说,但这样一来又难免会有第三者听见。
于是雷附在伊扎克的耳边,问他要不要再去睡一会。
“我脸色很差吗?”伊扎克不解地问。
雷笑了笑:“不是的。我只是想起在玖尔队的时候,你不是一遇到战斗就睡不着吗?”
“那是因为我第一次带你们这些新兵,你们要去实战我当然会紧张。放心好了,我昨晚睡得很好。”
本以为提到往事只剩惆怅,但此刻阳光下的雷的笑容,让伊扎克觉得“难过”什么的都是那么遥远,不由得从心里感激起对方。
为了表达这种感激,伊扎克在几乎贴身的距离之下揽过雷的肩膀,却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虽然有一点尴尬,但完全理解对方意思的雷,只是轻轻地握了握伊扎克的手,用比常人微热的体温告诉他,一切都没有问题。
后来伊扎克在日记里写道:那天我忽然明白了,能回忆是件幸福的事情。
与雷约定好午饭时间之后,伊扎克没有和他同去健身房,转而向院长室去了。
院长室位于实验楼七层,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实验楼的一层与二层,无论病患还是工作人员均可自由出入。
上到三层的心理门诊和四层常规检查区之前,病患需要登记。
如去五、六层的诊疗区的病患需要医生许可,医生以外的工作人员需要登记。
若要上到七层的实验区则无论医生病人都要登记检查,等等程序。
如果没有许可,电梯到达以后也不会开门。
伊扎克在服务台登记,护士打电话通知七层准备,之后他就穿过大厅去等电梯。
途中看见住在自己楼上、患有疑心病的1129在休息椅那边,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伊扎克以为他又在怀疑自己的诊断结果,决定绕过他不予理会,没想到对方在那之前先开口了:
“喂,你——你做什么去?”
听到露骨又愚蠢的问题,烦躁中的伊扎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1129吃惊地退了半步,疑惑、恐惧与不得不下决心的神情在他脸上交错上演,再迈向前的半步踌躇不决。
无可奈何的伊扎克撇撇嘴,稍微和善地说:“我去找院长,有什么疑问的话就跟我来。”
原希望对方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的伊扎克,最后却得到了1129要和自己同去的答案。
电梯到达七层,叮呤响了一声,温柔的智能女声报出:“七层到了。”
接着电梯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身着墨绿色西装的保卫人员。
为了不给病患造成心理压力,疗养院规定工作人员不能穿黑色或正红色,各房间的装修也不能采用深色系。
伊扎克与1129分别被带到两个房间进行全身安全检查。
分别时候1129狐疑地盯了伊扎克一会,后者给了他个“没带危险物品”的表情。
想到1129虽然过分敏感,但基本的常识一样不缺,又想到这里的所谓病患大部分都是如此,伊扎克不禁苦笑。
被浪费的人生,谁来还给他们呢?
15分钟后,伊扎克与1129在三名工作人员的看护下走进院长室的棕色大门,接着看到坐在宾客椅上、紧握拳头压抑着的1007。
“喂……”1129下意识地轻叫出声。
1007抬头看看他们,又紧皱着眉摇了摇头。
向院长行礼后,他们被邀请坐在另外两张宾客椅上,隔着1.5米宽的巨型办公桌与院长对坐。
从院长身后的落地窗投进来的阳光,将他细微的表情隐去。那种强烈的明暗对比,让伊扎克的眼睛非常不舒服。
57岁的院长用略显沙哑的男低音念起开场白,之后他问后进来的两个人:
“你们也没有听到早上的广播么?”
在伊扎克与1129进来之前,护士很显然已经把他们的资料传输过来。因此院长避开相对难缠的1029伊扎克,转而面对正处于精神不稳定状态的1129。
1129窘困地支吾着说:“听到、听到……只是不懂……”
“不懂吗?简单地解释为:现在安心生活,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懂了吗?”
“那不是‘有的没的’的问题,院长。”
“哦?那1029的意见是什么呢?”
“谁都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正如您说的,这里300多条人命不是开玩笑的。”
院长笑着摇摇头:“正因我珍惜这300多条人命,才要大家镇静下来,不要乱了阵脚,毁坏了原本的生活呀。”
“原本的生活已经没有保障了。”
“不要胡说呀,1029。我刚才已经和1007说的很明白了。做过军人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
假如是你,你愿意调动那么大的兵力不远千里来破坏我们这个渺小的卫星吗?
换作是你,你会放着巴拿马、直布罗陀那些要塞不理,只往太平洋中间投炸弹吗?
这些话是不好对所有人讲的,但坦白地说,我们这里作为避难场所都嫌遥远吧?”
被院长不紧不慢说教着的伊扎克,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挤出了“战争就在眼前,怎么能什么都不做”这种勉强的说辞。
院长又和蔼地笑了笑:“那是你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从过去紧张的状态变成现在这样安闲,之间的落差难以接受吧。”
“没有什么不接受的,我已经安闲三年了。”
“往后还是会继续悠然自得地生活下去,这样不好吗,1029?还在做英雄的梦吗?”
“不是什么英雄的梦——”
伊扎克加重口气顶回去,院长依然温和地笑着摇头。
伊扎克心想着“院长这么顽固,根本不听自己的话,说什么都没用”的时候,院长再一次向所有人开口了:
“战争并不在眼前,也不会来到眼前。
你们年轻人总是很精神,血气方刚的真好啊。但是要把精力用在有用的事情上面,这算是我作为长辈的经验之谈吧。
不要胡思乱想,Z.A.F.T.的实力足以赢得胜利。也不要太小看对手,地球人还是会瞄准的,不会乱打到我们这里来的。不会再发生‘血染情人节’那样的事了。”
三个人又再试着反驳,但院长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伊扎克不自然地回想起P.L.A.N.T.的军事会议,这种熟悉的气氛让他产生了想要依赖又想要逃避的矛盾感觉。
从院长的说辞来看,他并不是什么老奸巨猾的阴谋家,而是诚心地认为S卫星绝对安全。
眼下要劝服的是个对自己的生命安全都没有自觉的人,原本就不善言辞的伊扎克感到深深的无力。
正当三个人笼罩在院长滔滔不绝的“平安论”下,渐渐产生窒息般的痛苦时,院长室的通讯器响了。
几分钟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出现在这里。
前议长吉尔伯特·杜朗达尔一身灰色长袍,在两名工作人员的看护下,由护士推着轮椅进来,停在第四个宾客椅的位置。
他优雅地向院长点头行礼后,又向旁边的三位微微一笑。
这个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阴谋的人,摊开手掌说了句:“打扰各位了吗?”就这样轻松地打破了僵局。
“哪里,”院长随着他笑起来,“我们正在谈孩子们的梦想呢。”
“孩子们正在做梦的年纪呢啊。”
“但是孩子们的梦也都很不小心就走极端了啊。”
“不是什么梦想——”1129突然打断他们,“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先冷静一下1129。呃嗯……”院长像是要和吉尔伯特说话,但又不好称呼的样子。
吉尔面带微笑说道:“听说我被安排到1028房间,就按规定也叫1028好了。”
坦白地说,得知吉尔被分到自己隔壁的房间这回事,伊扎克并不怎么惊讶。倒是吉尔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实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曾贵为议长的吉尔伯特,会屈尊做什么出入登记,又接受了近乎侮辱的全身安全检查,再来到这里表面谈判实则低声下气的请求,再怎么说也有点太突然了吧。
吉尔与自己不同,当母亲宣布和自己脱离关系的时候,尊严啊名誉啊就已经彻底地离自己远去了。但吉尔并没有这种抬不起头的经历。
甘愿被唤作1028可说是入乡随俗什么的,但在院长面前丝毫不占优势的吉尔,为什么要做请愿这种有失身份的事呢?
似乎是看穿了伊扎克的心事,吉尔偷偷冲他一笑。
感到尴尬的伊扎克脸上一热。
吉尔对院长说:“孩子们说不是梦想,是事实呀。”
“啊,孩子们总是分不清现实与梦想啊。你正好帮我解释一下。孩子们觉得马上就要在这小小的卫星上展开大战了,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孩子们很有紧迫感嘛,这不是很好吗?”吉尔悠闲地答道。
“万一弄巧成拙,真的招来了战火才不好呢,孩子们还太年轻。”
“院长是在考虑亚当·莲的事情吗?”
突然听到“亚当·莲”的名字,大吃一惊的伊扎克险些站了起来。
不管是广播还是刚才的谈话,院长都在迂回地围绕着“亚当·莲事件”暗示他们,这个伊扎克心知肚明。
从院长的任期来看,他应该亲身经历了这个事件。
再从他目前避而不谈的态度来看,这个事件应在院方与军方都产生过很大的影响力。
吉尔伯特毫不避讳地一脚踏入禁地,不太明白他的意图的伊扎克诧异地望着他。
而并不知道“亚当·莲事件”的另两个人,也都望着吉尔伯特等待他的下文,看上去三个人并没有区别。
然而吉尔并没有给出下文,对话由院长接了下去:
“那是很就以前的事了。不过它正好也说明了,不安分的人迟早会惹祸上身的。”
面色难看的院长显然在把话题引向对他有利的方向。随后扫了一眼另外三个年轻的“孩子”。
吉尔依旧面带微笑,接着他的话说:
“既然如此,院长何必担心呢?违背规定,妄想离开这里,就会遭到报应,对吧?”
“报应什么的,说这个不如说是本人没有自觉。被赐予了微薄的自由就想要兴风作浪,人不知廉耻到了这种地步,你觉得会有什么下场?”
“的确是过分的做法。但那是前人了不是么?这里的孩子都老实可爱,想要逃跑还会专程来向您报告吗?”
无法看透对方的想法,又找不到对方的弱点,院长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1028?”
吉尔深深地笑:
“我想院长不如相信一下孩子们的直觉。反正背叛就会遭到报应。离开这里也无处可去。”
“不可能的,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为了这么点小事申请军队过来,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我们的资源根本供不起军队。”
“真的是小事吗?那可是战争啊。”
“就算主星被占领了,我们也是最后处理的地区,到时候战争也结束了。对方即使了占领了整个P.L.A.N.T.——”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摧毁呢?”吉尔刻意地顿了顿,“摧毁整个P.L.A.N.T.,消灭所有新人类,那样的话,这里会怎么样呢?”
“怎么可能?消灭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院长您有一颗太过仁慈善良的心,您才会不能理解。我们和旧人类之间不仅有现在和未来,还有无法忘却的过去啊。深深的仇恨还一直铭刻在心里头。”
吉尔平静地说出这些可悲的事实后,就一直带着隐约的微笑着等待对方的答复。
伊扎克等三人也紧张地盯住院长,看他在桌子后面用力地攥紧拳头,眉头紧拧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来,带着痛苦的困惑问对面的吉尔: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
“我并不能确定是否会那样。对方真正的目的一定不会让我们知道,所有的言论都有可能是迷惑,熟知政治的我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虽然不知道消灭了新人类他们会的到什么好处,但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孩子们是正确的,在战争面前,什么都不做是不行的。我是经历过死的人,知道那种滋味。”
院长再次低下头挣扎了一阵,最终他像是用尽全部的勇气似的站起来说:
“总之我先联络Z.A.F.T.。在军队到来之前全员转移到地下室避难。”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吉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表情,随后又换回大概已经镶在脸上的微笑。
然而从刚才就一直介意着吉尔的伊扎克,亲眼目睹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起身向院长行过礼,绕过正兴奋得不知所措的另两个人,走到吉尔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吉尔向院长道了句“有劳了”,又略带感激地向伊扎克点点头。
后者推着轮椅,带他缓缓地离开。
虽然还没有100%确定,但已经基本了解吉尔意图的伊扎克,一路沉默不语,试着寻找一种不怎么傻气的提问方式。但满腹的疑问似乎找不到一个出口。
在经过花园的时候,吉尔先开口了:
“谢谢你,伊扎克。”
伊扎克不太明白:“谢什么?”
“代表这里的人,向伊扎克说声谢谢。”
“哪里的话,应该是我来谢谢吉尔吧。”
“你愿意代表他们吗?”
“……”伊扎克的心头掠过一片阴云。
“毕竟伊扎克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啊,出身不一样,进来的原因不一样,生存状态不一样,将来要走的路也不一样吧。”
伊扎克沉默片刻答道:“大家都是人类,没有什么不一样。”
话虽是如此说的,但从他紧锁的眉头,吉尔也猜出自己的话已触及伊扎克不愿提起的部分。
出于无心要伤害对方,吉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又出于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态,吉尔没有帮伊扎克摆脱那片阴云。
正如吉尔所暗示的,无论过多少时间,自己都不可能适合这个地方。
在灵魂深处保有的军人的尊严与高傲,让他无法用平和的心态与一群有心智障碍的人交往。
不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又没有耐心和周围的人交流,在雷出现之前,伊扎克一直陷于一种极度孤立的状态。
如今有了雷在,又有了吉尔的到来,事情微微地好转,但自己真的就此满足了吗?
身体里的某处正在用力地呼唤自己,但伊扎克听不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里,全疗养院的男女老少好像结束冬眠的动物一样,充满了狂热而盲目的干劲。
全院集中起女病患64名,女医生8名,护士50名,分住在1号和2号大型地下室。
男性病患125名,守卫32名,男医生19名,分住在3、4、5号中型地下室。
另外院长和工作人员共31名,家属46名,按家户分住在6、7号小型地下室。
离楼梯最近的8号地下室作为医疗站和通讯站,轮流由护士医生值班。
之后医生、护士、守卫和工作人员开会商讨值班事宜。
医生分为内、外两科,各科分成三个小组,每组值勤8小时更换。护士则配合医生的安排而分配。
工作人员主要分为清洁和卫星数据处理,也各分三个组值班。
守卫人员每组10人:5人巡逻,5人站原地哨岗。多出的两人负责协助护士们处理紧急情况,比如抬担架什么的。
趁着纳税的工作者们忙碌的时候,病患们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每人允许带3公斤以内重量的行李,其余日常用品按编号码放在地下室的隔板柜上。
因为有在此居住几十年的病患,收拾起东西格外麻烦。
有人翻到自己遗落的日记本,在走廊里叫上一阵后,回房间津津有味地阅读,将一整天时间完全浪费掉。
也发生过有人因为无法在两件类似的衣服中择一而精神紧张,最终送到8号地下室的情况。
然后某一天夜里,远方的天空再次被战火点亮,甚至能模糊地听到爆炸声,人们的意志又像蜗牛触角一般蜷缩起来。
在病患们时而鼓劲时而捣乱的混杂状态下,院长带领着130名医务人员,一边拆除危险的设施,断掉一些区域的能源供给,一边添加必需的设施,一边储存食物和水,一边又不断地和军方交涉。
而帮助这座闲散的星球做出果决且条理分明的策略的,正是那位坐在轮椅中,与孩子们一起仰望蓝天的前任议长大人。
既然下达了“军队到来之前全员避难”的命令,就表示承诺了军队一定会来,否则这位57岁的老院长是不会罢休的。
“虽然这样为难一个老人家不怎么光彩,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将近三天的时间,整个统合精神疗养研究所都动员起来,向住院楼的地下室转移。
由于地下室空间有限,又不能安排得太过拥挤,伊扎克和雷等比较健康的青年睡在一楼的房间,每两人一间,共用一张较大的床。
虽然处于非常时期,但幸运的是疗养院并没有讲就这个那个的病人。
伊扎克对雷讲述了谈判的经过,这中间当然省略了吉尔看穿自己心思的部分,和吉尔在事后由于错过了与自己作邻居的机会而表示遗憾的部分。
这之后,伊扎克又问起雷的射击情况。
“嗯,按你说的到游艺室去练习了一下,开始不太适应,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雷枕着手臂说,“食物也准备了很多,刚好我们俩个单独住,让我有地方可以藏。”
松了一口气的伊扎克一边说着“太好了”,一边闭上眼睛准备思考别的问题。这时候雷突然凑近他说:
“船的事,我也去找找看吧。”
伊扎克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拒绝雷的好意:
“不如你去弹琴吧。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弹了。”
感觉到雷的那半边床完全安静下来,伊扎克再次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仔细地思考起来。
高级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思考了。
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按照考虑好的,绝对不能再有一丝犹豫了。
这种久违的紧绷心情让他异常地兴奋,兴奋过后又是成倍的疲劳。
眼下要思考透彻的问题很多,而所有问题的基点便是:自己是否真的下决心离开这里。
仅凭阿斯兰的一封通讯,自己就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尽管那封通讯的真实性已经得到充分证明,尽管目前的形势照着通讯内容发展下去,但一个距离自己那么遥远的人——就算他是阿斯兰——精神上和物质上都和自己有着极大的偏差。
虽然都是P.L.A.N.T.的居民,但已经失去联系三年之久的阿斯兰和自己,已经不再是同个世界的人了。
由于彼此存在着无法忽略的心态上的差距,伊扎克对阿斯兰所做的决定,保留有相当大的怀疑。
但是为什么呢,好像满溢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自己已经下意识地跟随这个决定而行动了。
这里面包含着道德的沦丧吗?原本视纪律为神旨的高级军人,现在已经不把那些当回事了。
还是出于弱冠之年残存的躁动呢?
——这样随便地在脑海中造着句子,伊扎克感觉好像不是在想自己的事情一样。
暂时放下这些不管。
假定已经决定要离开了,但离开的方法也不是只有阿斯兰所说的那一种。
据可靠消息,离最近抵达这里的航空运输船的到达时间还有5天,也就是说5天后潜伏在航空码头,趁乱混入航空船也是可以离开的。
或者在航空船将抵达时煽动病人们造反,劫持驾驶员离开。
但在严格执行“船只靠港时,没有特殊许可的人,无论医生病患都不得接近”这项规定的统合精神疗养研究所,以上两者显然都没有什么可行性。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航空运输船被敌方截断的可能性很高。
如此一来,问题又绕回了船上。没有船的话,一切都只是空谈。
也许是提到了琴的缘故,当晚伊扎克梦见了尼高鲁,具体是什么样的梦醒来后却不记得了。
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但在这个时候梦见死者,换作谁都不会开心吧。
一边打听着亚当·莲的事情,一边秘密地穿行于几座建筑之间的伊扎克,最近得到的最多的情报也就是:
“啊,亚当那个孩子啊——他几年前突然消失了,你有他的消息吗?”
仅此而已。明明曾是近在身边的人和事,留在这些人心中的却只是模糊的影子。
亚当·莲和什么人接触过,常出入的场所,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过了短短几年,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现在是否也在发生着相同的事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