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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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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伊扎克回头的时候,对方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的表情。
透过仍然遮挡在眼前的银色发丝,伊扎克模糊地看到半掩在火花般的金发後面,1030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漂亮的脸,与高贵的金发非常般配。
但是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这个人伊扎克认识。难抑著心中的激动,伊扎克站起了身。
虽然最後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已经记不得了,但是伊扎克相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就是那个密涅瓦号上面异常显眼的Z.A.F.T.精英队员,驾驶过白色的幻影扎古的雷.扎.巴雷尔。
能清晰地记得对方的全名,不仅仅是因为对方驾驶的是幻影扎古,而自己驾驶的是幻影.斩高达;还因为对方曾作为新兵,调到自己的队里训练。
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伊扎克沈下了脸望著对方。
雷似乎下意识想敬军礼来著,但又猛地想到什麽而放下了手。
“呃……玖尔队长。”
“已经不是了。”伊扎克冲他伸出手,“好久不见了,雷。”
“嗯,好久不见。”
当雷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伊扎克猛然感觉到对方奇特的体温,一时间没有放开。
雷察觉到伊扎克的不对劲,手上微微用了些力。
伊扎克一怔,连忙抽回手,一脸尴尬地转过身去。
雷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对方的背影,有点困惑地问:“你觉得很冷吗,伊扎克?”
“不,不冷。先别说这个了,”他回过身,“你怎麽会在这里?”
作为军人,雷毫无疑问是出色的,恶意叛国或是精神严重衰弱这类事情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就伊扎克的了解,凭雷的家事背景,无论P.L.A.N.T.发生多麽大的政局变动,也不至於把这样好的孩子送来这里。
他竟然出现在这,还是以病人的身份,这背後或许隐藏了惊人的秘密。这种糟糕的预感让伊扎克十分不舒服。
果然雷神色暗淡地沈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虽然没有得到信任,虽然很惋惜雷这样的人才,但是伊扎克还是很高兴,恍然地好像在战场上遇见迪亚哥的感觉。
这样的自己有点卑鄙吧──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雷仿佛挣脱什麽似的开口了:
“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你失望了。非常对不起。”
自己如今也是这副样子,已经没有资格对别人失望了。伊扎克本想就这样告诉对方,但听起来像是寻求同情的话,即便是现在如此落寞的自己,也是无法说出口的。於是他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你离开队里的时候,你跟我约定要活下去,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实现诺言了,没有对不起谁。”
听到这话,雷的眼里流露出释然的笑意。
随後他又笑著说:“但我还觉得,在这里遇见伊扎克,是非常高兴的事情呢。这样也不责怪我吗?”
伊扎克想起曾经在女性Z.A.F.T.士兵中流行的传言,心想这小子哪一点高雅神秘了。
他半开玩笑地回道:“看到你还是这么诚实可爱,我也很高兴呢。”
当晚伊扎克没有写日记。
并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时间大把大把的用都用不完。也不是因为太累了或纸不够了。
本子摊在那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深,接著草坪里的青绿色长明灯亮起来,伊扎克仍然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住在隔壁1030的雷到1028的房间,原本是要借肖邦的CD,当然死者的东西不能算“借”了,总之就是想拿去听听再放回去。
伊扎克从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近百张CD中挑出4张肖邦的钢琴曲,放在桌上以免忘记明天拿给雷。然后关了灯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并不能立刻睡著,伊扎克想起了白天见到的,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想起那个人对他来说是件不幸的事情,因为那个人牵扯了太多不幸的过去,而且似乎还一直在牵扯不幸。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伊扎克并不恨阿斯兰。
因为如果阿斯兰是对的,那么自己也没有错。
如果阿斯兰是错的,那么自己也同样是错的。
三年前阿斯兰的savior和基拉的freedom还有密涅瓦号,像当初的大天使号那样,同时受到地球联合与Z.A.F.T.的进攻。
三方交战到激烈的时刻,savior由於密涅瓦号的突然消失而无法进行能源补给。感觉到搞不好这个家伙又要自爆,当时是自己联络了阿斯兰,把savior从附近军事基地补给能源的密码传给了他。
从幻影.斩的显示屏看到那家伙穿著难看的faith军服,脸上挂著凄绝的笑与泪,伊扎克固执地想还是白色的军服比较帅气。
中止了阿斯兰悲苦地“都是我的错”言论,伊扎克传输密码完毕之后,立刻切断了联络,也没有看当时对方的表情。
笼统地说,战争的尽头是灭亡,灭亡才有新的开始。这个非常容易理解。
但“只有和平才有未来”的拉克丝派的说词,也是完全有道理的。
这两者之间是否矛盾,一直以来伊扎克都想不明白。
阿斯兰他们选择了后者,而自己身在的Z.A.F.T.采用的是前者的逻辑。
现在看来,战争是什么,为了什么而战,那个满脸丧气的家伙似乎还没找到答案,而自己也已失去了寻找答案的最后的机会。
不知何时伊扎克进入了梦乡。
1030那一晚没有传来水声。
第二天早上伊扎克被阳光晃醒,走出门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一身淡青色休闲装的雷站在那里。
在明媚的日光下,雷的微笑让人格外舒服。
“你干嘛不叫醒我?”伊扎克有点没好气地抱怨。
“那样你会骂我的。”
“我在这待了3年,早没那个激情了。”
下楼的时候伊扎克原本要乘距离最近的3号电梯,但雷执意走楼梯下去,於是只好随著他一起走。
十层的距离,而且还是下楼,按道理说应该是完全不在话下的。但是雷的速度奇快无比,走下来伊扎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你平时都是这样走的?”
雷点点头。
伊扎克暗自苦笑了一下。
吃早餐的时候娃娃头的1307和健忘的1325加入进来,与雷谈起了演奏会的事。
“啊,练习得怎么样了?”
雷摇摇头:“因为没有德彪西的原曲,所以那首完不成了。”
1307很头疼地鼓起了嘴。
“那最后用什么代替呢?”1325问。
“用肖邦了。”
“另一首呢?”
“《晓之车》吧。”(请不要笑= =|||)
1325和1307看上去很满意这个答复,开始认真地喝牛奶。
这个时候郁闷中的伊扎克终於解脱了:
“什么演奏会,雷?”
“下个月3号晚上7点半,在音乐厅有一个演奏会,都是古典音乐。他们两个准备钢琴小提琴协奏曲,我个人有钢琴独奏。”
“啊,知道了。”
所以1028才突然要找德彪西的CD,还未到手他却自杀了。
伊扎克烦恼似的抓了抓头:“还有什么节目?”
“518的女孩子会吹长笛,1007会打击乐,安妮护士的风琴独奏,还有艾丽斯护士她们的提琴协奏。原本还有1028的节目,现在还没有可代替的。伊扎克有没有什么办法?”
“呃──不要跟我提音乐。”
雷冲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的伊扎克笑了笑,正想开他玩笑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女孩的叫声。
“喂~那边那两个坐在一起很醒目的人──”
整个餐厅的目光闪电般地集中过来,伊扎克的脸刷地气红了。
已经习惯了双重性格的518的恶作剧的雷,轻轻拍著伊扎克紧绷的背。
安妮护士一边收拾餐盘,一边笑著主持公道:“518你在闹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打招呼而已──”518故意拖长音叫著,冲伊扎克这边做出得意的手势。
“我并没有生气。”伊扎克用只有雷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她在逗那个女孩子笑,那个病殃殃的516。”
雷点点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S卫星上的统合精神疗养研究所里的女病人并不多。
因为本身P.L.A.N.T.上像拉克丝.克莱因这样直接参与政治的女性就少,如犯下政治错误,大多被送去监狱。
如今这个年代,Z.A.F.T.里虽然有不少女性,但是能出去打仗的毕竟不多,像露娜玛丽亚那样做到精英小队的则少之又少,没有战死或暗杀而被送来这里就几乎没有了。
但是据说只有19岁的518曾经做到了白服军官级别,由於在战场上突然双重性格发作胡乱指挥,而被送来了这里。
听起来像受诅咒的神话一般的故事。
早餐过後,雷把伊扎克带到了健身房。健身房有一侧是玻璃墙,另外两面墙镶著镜子,剩下的一面是为护士们做瑜珈准备的电子音响,可以一边放影像,一边跟著做动作。
角落里有两台跑步机,一台抓举机,一台模拟骑自行车的机器,墙角还有一张很结实的尼龙网,几张垫子。
伊扎克茫然地抚摸著跑步机被什麽磨出的印痕,问道:“你常来这里?”
“每天都来。”
“是么……”伊扎克低下了头,银色的发丝遮住了表情,“你的跳跃练习是怎麽做的?”
雷指了指角落里的尼龙网:“把它绑在四个机器上面。”
“已经磨出这种痕迹了啊。跑步呢?每天几公里?”
“上下午各五公里。”
“俯卧撑呢?每天80个?”
“不,每天100个。”
“跳跃练习呢?也100个么?”
“…是。”
“那么射击练习呢?”
“那个这里没法做。”
“然后呢?近身战呢?”
“这个也没法练习。能练的就这么多了。”
“小刀战呢?和镜子里的自己做么?”
“没有小刀战──伊扎克──”
“那自由搏击呢?潜水呢?”
“伊扎克──”
“匍匐呢?爆破训练呢?”
“伊扎克──伊扎克够了──”
雷试图去抓越来越激动的伊扎克的手臂,却被对方大力地挥开了。
伊扎克用很久没有用过的力气吼道: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雷──你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干什么──”
“这不是没用的事情。”雷并没有要吵架的意思。
“那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强身健体,我才不会信那些鬼话。你到底想做什么雷?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从这出去的──这个你明白吧?”
“我知道。我只是还有事情没做完。”雷抬起头,对上伊扎克冰冷的目光,“有一个人──我必须向他道歉。”
伊扎克没有问是谁。
雷接著说下去:
“而且战争还没有结束。”
“所以呢?你要冲出去回报那些把你扔进来的混蛋?”
“不是这样的,伊扎克。我不是想要逃走,我不会冒那个险的,你放心好了。我只是想,战争是不会停止的,也许某一天战争会为我们打开自由的门。”
雷的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伊扎克难以置信地望著他,失去语言。
在雷的说服下,伊扎克最终还是和他一起做恢复体力的练习。两个人的话,练习的范围就扩大好多,比如近身战或自由搏击之类的。
由于战斗中两个人都扎起辫子,看上去就像金蛇银蛇狂舞,再加上两人身手漂亮,很快便成了疗养所里最惊心动魄又赏心悦目的节目。
原本两人还想做小刀战练习,但是由于一次战斗中削断了伊扎克的几根头发,引得一片尖叫。医生和护士们觉得过于危险,于是明令禁止了。
其余的时间里,雷要为了演奏会练习钢琴,而伊扎克则去图书馆或是游艺厅。
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伊扎克正躺在草坪上睡觉,草虽然是人工的但还是很香。
阳光晃著眼,眼睛闭不安稳,他又懒得伸手去遮。这时候有脚步声靠近,然後帮他挡住了阳光。
他耍赖似的又装睡了一会才睁开眼,看见雷正从上面望著自己。
“怎么了?”
“院长要回来了。”
“啊──那个老古董。又要开会了是吧,这地方还真麻烦。”
“别再睡了,晚上会睡不著的。”雷抓住伊扎克挡太阳的手。
后者叽叽咕咕地抱怨起来:“啊别拽了,你让我干什么啊──”
“去弹钢琴吧。”
“我不懂那个东西──”
“你懂的。”
当伊扎克靠在钢琴室的钢琴旁,感受著微微的颤动的时候,他才稍微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发誓决不踏入的万恶的领域。
然后他回想起雷刚刚笑著说“你懂的”的时候,那样温和的笑容让他兀地想起了很多人。
再然后想到,自己在这里和奇奇怪怪的人度过的莫名其妙日子,不断地重复著不知道是否有意义的事,雷想要道歉的人是谁呢,若某一天雷离开了或自己离开了,那今后的日子又是什么样子。
一切变得无法预料,又隐隐地觉得像在被什么玩弄著。
雷的演绎很柔和,像他柔软的头发和温和的笑一样,趴在一旁听著,让伊扎克觉得即便时间就到此为止也没什麽关系。
但“到此为止”的最终还只会是曲子,谁都知道的。
晚上他们去二楼的礼堂听院长的汇报,讲的都是些不著边际的事情,顺便宣传了一下S卫星多么安全。
最后院长介绍了新来的病患,三个12岁的小孩,一个盲人,一个聋子,一个哑巴,分别住在903、904、905。另外还有一位,由于麻醉作用未过,目前还睡在实验楼101的病床上。
当下就有部分好奇心旺盛者直奔实验楼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疑心病重、住在伊扎克楼上的1129,个性开朗的大叔1007跟在他後面。
伊扎克和雷也在1307等人的煽动下跟了过去。
由於S卫星位置偏僻,距离P.L.A.N.T.主星非常遥远,有些没经过训练的人也许适应不了气候的变化,在到达之前就病重身亡了。为了安全起见,一部分人会被注射麻醉剂。
伊扎克和雷都没有这种体验。
实验楼的布局与疗养楼的布局不同,一共只有十层。每一层的房间数量不同,大小不同,功能也不同。
一楼二楼一般用来停放紧急病患,三楼是心理门诊,四楼为常规检查区,五楼六楼是诊疗区,七楼到十楼全部是实验室。
因为诊疗大多是常规性质,定时定量,检查一般是全体病患统一时间,所以一般医生都集中在七楼以上,仅留一两位值班。
即便有太阳照进来,楼道里看上去还是像开往阴间的列车一样冰冷冰冷的。
101的门和玻璃窗前挤满了人,只听1129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么说不是军人了……”
“还没有醒吗?”
“是什么样的人啊?前面的人让开一点啦。”
“是美人吗?”
“看不清楚啦。”
“什么时候醒来啊?”
“住在哪个房间啊?”
1129摇著头从前面挤出来,嘴里嘟囔著:“不会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吧……什么议员议长之类的……”
伊扎克感觉雷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新人似乎还要睡一阵,有些人失去兴趣离开了,有些人觉得困了离开了,还有原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的人也离开了。
那位新人的样子也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伊扎克与雷的眼前。
两人毫无原因地屏吸凝视著那扇窗。
突然那人似乎动了动,睁开眼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坐了起来。从他的角度,刚好正对著雷和伊扎克的脸。
雷的脸色刷地惨白,转身匆匆地离开了。
而伊扎克还中邪似的杵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
“杜兰……杜兰达尔……议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