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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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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一种叫做死亡的定律。
得知1028死亡的当晚,伊扎克在日记里写下了这句话。
1028那个很像尼高鲁的孩子自杀了,在那个难得没有放音乐的夜。
据伊扎克的观察,1028没有精神障碍,性格相当健全,举止上也不像是出身于政治家庭,他之所以住进偏僻卫星上的精神疗养中心,大概是因为体弱多病吧。
既然已经不在了,托迪亚哥带来的德彪西的CD也就不需要了,但是现在无法通知迪亚哥,也就是无能为力--是伊扎克讨厌的感觉。
1028套房空出来了。接下来会住进什么样的人呢?
不能回头的话,就向前看好了。伊扎克觉得自己的思考回路越来越像迪亚哥了。
好朋友的婚礼是肯定不能参加了,伊扎克庆幸地想,好在当初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约定。
比较意外的是,1028将他收集的近百张CD全部送给了自己。突然间一堆古旧的东西放进来,和几乎没有装饰的房间极不搭调。
CD机也是1028的,1997年SONY出品的mini HI-FI component system MHC-E60X,市面上早已不再生产了,就连SONY公司都已不复存在了。
这种机器用起来超级麻烦,易损毁又无处维修,更不用说CD那样薄薄的一片了。
“但是这样才更有珍惜的价值呀。”
--1028当时是这样说的。
所以他把比性命更有珍惜价值的东西留下来,留给自己,是这样吗?伊扎克漫无目的地想着。
1028的死让整座统合精神疗养研究所的气氛稍稍凝重了一下,但又很快地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与慵懒。
虽然明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但是这里的人们并不颓废。
图书馆的系统相当完备,有大量的旧人类的图书,大部分精神不稳定者还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从中心服务器调出文献,在图书馆带沙发坐的电脑前坐着,就可以阅读了。
病人可以带自己喜欢的零食或者饮料来,也可以向图书馆的吧台索要。
音乐厅提供基本的乐器,钢琴或是架子鼓之类的,虽然不是名品,但音质对业余者来说已经足够。当然也鼓励自带乐器。
病人可以选择到小房间单独练习,也可到稍大的房间合奏。有一部分人由于热爱而组成了团队,不定期举办演出或是授课。
舞蹈房和健身房合并在一起,但是并没有叫做“舞身房”。设备比较简陋,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设备。不过倒是有很多护士来这里做瑜珈。此外一般都没有人来。总之伊扎克从没有来过这里。
小孩子有自己的游艺乐园,可以一直玩到晚餐之前。游戏比较古旧,输入个人的编码和密码,会按年龄显示不同的程序。大多数是益智或增加感情的游戏,伊扎克偶尔也来玩一下。
另外在餐厅每周三次,晚8点会放电影,类型多种多样。进门前同样需要输入编码和密码。偶尔有的孩子会被禁止入场。
新来这里的人一般都会努力地做益智练习,或者不停地和研究所的精神医师谈话以寻求治疗,再者就是玩命地锻炼身体。
但是在意识到再也无法离开之后,他们也就渐渐平静下来,一步一步地融入了新的生活。
1028去世后的第三天,楼前绿地上又能见到活蹦乱跳的孩子了。这里的病人原本情感不太健全,医生护士也不愿见到他们愁眉苦脸,于是也就没有人来责难他们。
时间就是这样可怕的东西,让一切都慢慢回归正常。
好像被什么不紧不慢地叙述着的生活继续着,直到那个人出现。
伊扎克乘3号电梯,经过1030的门,门紧闭着,反射阳光,一如往常。
电梯门开了,1325那个容貌华丽、个性傲慢、右眼角有颗痣的人在里面,于是两人攀谈起来。
对方说了呆一会1028追悼会的事,伊扎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对方相当敏感便不再出声,一路电梯也没有再停。
忽然伊扎克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见过1030么?”
“那不是在你隔壁么?”
“我没见过他。”
“一会儿的追悼会能见到吧。他有什么不对么?”
“不知道。”伊扎克想了一下道,“偶尔晚上听得到水声。”
“水声?”
这时候电梯到了一层,他们在电梯门口遇上小个子大眼睛娃娃头的1307。第一眼见这家伙的时候,伊扎克无端地觉得他像自己。
“哟,巧啊。”
1325与1307关系相当暧昧,但两人似乎浑然不觉。
打过招呼之后,伊扎克说自己还有点事先告辞。
“哦等一下1029,”1325转头对1307说,“你见过1030么?”
“啊?”1307一怔,微微皱眉,“你说那个长长的金色卷发不爱说话的男人?”
“你见过啊?”
“你也见过呀!忘了吗?”
“在哪里?”
“健身房啊,他时常去的。”
“是么……”
“你总是记不住……”
伊扎克谢过两人离开,但似乎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了。
伊扎克本想现在就去健身房看看,但追悼会快开始,时间不够了,于是只好作罢。
他想了想,还是先去餐厅喝杯咖啡,昨晚实在没睡好。
一路上他不禁想,为什么1028会离开呢?他没有按响警报,也就是说在临死之前的一刻他都没有后悔。
他是忍受不了了呢,还是看透一切了呢?
阳光很亮,他真的去了那里么?
追悼会在公共楼1层的礼堂召开,主持的是护士安妮小姐的父亲,神态和蔼的老人,曾经是牧师,现在来s卫星安度晚年。
礼堂四角吊着用黑色绸缎,装饰全部换上白玫瑰花。
出席者除了健忘的1325,对长句子完全没有办法的1307,还有多疑的1129,性格开朗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1007,等等不太认识的。以及住在7层以下的女孩子们,其中比较熟的有双重性格的518,和总是要518搀扶的病弱少女516。
正如伊扎克所料,1030没有来。
如一般的追悼会一样,先由部分病人发言,说的全是1028如何如何可爱的话。1007也上去说了,说到一半落了泪,觉得好像儿子走了。台下也有跟着一起哭的,有的哭得太凶险些发疯,被护士搀扶出去了。
然后安妮护士的牧师父亲念起悼词,会场渐渐平静下来。好像在说去世的人已无可挽回。
接下来唱告别的歌,每个人上前献花。
这时候伊扎克看见年轻的艾丽斯护士向他走来。
“1029请跟我来一下。”
对方悄悄地说。
伊扎克点点头,把花交给1307,跟着护士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
“会客室有人等你。”护士小姐微笑着,“虽然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但是银色的长发真的很适合你,还是不要剪了好吧?”
“……哦。”
“啊,你看,上次说的那个金色卷发就在那边--”艾丽斯护士指着对面楼二层的健身房,非常高兴地说。
伊扎克一惊,急忙顺着看过去,但隔着将近100米的距离和两层厚玻璃墙,只能模糊地看见如火光一般的跳跃的金发。
“弹跳练习。”伊扎克自言自语地说,“好像以前见过……”
“你们没见过吧,问他他说没见过你呢。”
“……哦……你说会客室有人……”
“对,我们快走吧。”
“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不是以前常来的那位。”艾丽斯侧头见伊扎克双眉紧锁便安慰道,“放心好了,一定做过安全检查,不会有问题的。”
“我又不是怕死。”
所以说,在不该遇见的地方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一定会出乱子的。
走进会客室的前一刻,一股不祥的预感强烈得在伊扎克的脑子里轰轰作响。
下一刻后悔的感觉就翻天覆地涌上来.
虽然没有权利拒绝见面,但是他完全可以告假避免见面。然而为什么自己没有这样做?为什么不遵从自己的直觉?真是自作自受愚蠢至极……
“好久不见,伊扎克。”
对方在那个地点用那个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伊扎克思考了很久才回答:“你不该来这里的。”
不远千里地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却由于不受欢迎而连基本的问候都进行不下去,对方的神色很明显地黯淡下去。
伊扎克咬住嘴唇盯了他几秒钟,重重地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一向如此。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又在不该离开的时候离开,婆婆妈妈又老是和莫名其妙的人发生关系,被说中事实还一张要死不死的脸,你就不会稍微新鲜一点么阿斯兰?”
虽然后半句话有点不明所以,但是前面的话却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阿斯兰微微抬头,望着对面脸色不善的人,疲惫地笑了一下。
“‘啊,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是想说这个吧。”
“伊扎克……”
伊扎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阿斯兰,俯视着再一次被自己堵住了话头,再次沉默下去的阿斯兰。
看上去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岁的样子,双颊消瘦好多,脸色也不好看。
“喂,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看不过去的伊扎克终于开口了。
阿斯兰不知他指的什么,看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
“我不是说那个,你自己没照过么--跟个难民似的。”
“……哦……”阿斯兰笑了笑。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不,是真心的。”
“有什么好笑?”
“因为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伊扎克。”
“啊,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没有别的要说了?”
伊扎克扫了一眼玻璃墙外,监控室有两个医生值班。
虽然非常想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得到P.L.A.N.T.的通行证的,但这其间也许有不可告人的内幕,一旦说出来,监控室那两个家伙说不定会干涉,甚至拘留他。而且搞不好这个家伙就是冒着死用假通行证混进来的……
伊扎克正犹豫的时候,阿斯兰缓缓地开口了:
“现在我还是Z.A.F.T.的正规军人。”
“什么你?!--”伊扎克先是瞪大了眼,紧接着暴跳而起,揪住对方的衣领,“你这混蛋--”
“情况又有变化,总之说来话长。”
“话长就不用说了!!--”伊扎克把阿斯兰摔回沙发里,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去,“反正你这家伙总是没完没了。”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混蛋。”伊扎克兀自喘着气,三年安闲的生活让他的体力越来越差。
阿斯兰垂下了眼:“战争总是结束不了,任谁都没有办法。对不起。”
“……我又不是为了世界和平才来这里的--总之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我只能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但是这里也不一定安全。”
“你说什么?”
“战争没有完全结束,各地大小冲突不断,P.L.A.N.T.的政局动荡不安。战争破坏太大,军费开支过高,战后重建根本无从下手。”战争的话题就好像突然拧开的水管子一样爆发开来。阿斯兰非常痛苦地叙述着,伊扎克漠然地听着。如果是三年前,也许他会激动得暴跳如雷,但是三年过去了,三年是无法抹去的。
“那跟这里有什么关系?”
阿斯兰微微一怔,道:“目前再怎么样战局也扩大不到这里,但是如果不及时制止的话……就很难说了,请你千万小心。”
伊扎克咬住嘴唇点点头。
阿斯兰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垂着眼,眼中似乎在望着另一个世界,伊扎克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去那里,不由得紧紧地皱起了眉。
一阵沉默过后,伊扎克改换话题说:“你见到迪亚哥的时候告诉他CD不用带来了。”
听到这话,监控室的两位医师稍微耳语了一下。
“你知道了吧。”伊扎克望着阿斯兰,“所以你就不要再说了,说到了重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只是听说玖尔议员与你断绝了母子关系,回到Z.A.F.T.才知道你被送上军事法庭,后来被送来这里,我……如果当初你没有把sa……”
“哼,还是玖尔议员的面子,才让我保住了这条命呢。”伊扎克又扫了一眼监控室,阿斯兰便不再追问下去。
“……我早就该死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我早就该死了,我以为我们都会死了……结果却是这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够了吧阿斯兰。你大老远来这里忏悔一点用处也没有。你至少也23岁了吧,应该稍微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伊扎克……”
“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得起,这个我以前告诉过你吧,在尼高鲁的墓前。”
“……”
“我不是你的心理医生,你精神有障碍不要跑来告诉我。”
伊扎克仍然俯视着对方,一次一次地堵住他的嘴。最终阿斯兰什么也没有说。
沉郁的气氛悄悄在会客室里蔓延,空气也变得厚重。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伊扎克似乎想了很多,但又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个结论,什么都只是漂浮在空气中,无法消灭。
他偶尔会看看阿斯兰,看他难过地垂着的眼,想他其实还是老样子。
偶尔阿斯兰会抬头看看他,视线交结一段时间,很快又各自转开了。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如果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听到1028的CD中有首歌似乎是这么唱的:
We couldn't find them
we tried to hide them
Words that we couldn't say
这时候护士艾丽斯敲门说,两个小时已经到了。
伊扎克一语不发站在门口,等着阿斯兰离开。后者望着他欲言又止。
艾丽斯似乎还很愉快的样子:“啊,您没有建议1029去剪头发吧,他这个样子真是漂亮极了,不是吗?”
阿斯兰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夕阳在他身侧投下的影子,让伊扎克茫然地想起了什么。
直到进入电梯,艾丽斯才悄悄问阿斯兰:“1029怎么了?他刚才的样子好可怕。”
“他只是用那种表情告诉我不要来了。”
“那么你还回来吗?”
阿斯兰只是笑笑。
“对了你不觉得他的长发很漂亮吗?”
“如果我说出来,他就一定会剪掉了。”
“这样啊……”艾丽斯笑着点头,“还真是辛苦的朋友呢。”
阿斯兰走了之后,伊扎克在会客室门口发了一会呆,然后猛然惊觉地看向对面的健身房,一群不值班护士在里面做瑜珈。
他惶惶然地向前走,脑中一片空白,就这么走进了1028的空房间,在里面继续着刚才的沉默。
渐渐地脑子恢复了运转,开始能回忆起刚才的对话。然后他发觉最终他还是提到了尼高鲁,在阿斯兰的面前。最终还是只能用这种恶劣的幼稚的方式……
然后他又想起了战争,必须要把别人拧开的水管子拧上。
就这么着,他一直坐在1028的椅子上,视线没有焦点,脑中胡思乱想,时间不知在什么地方运转,周围没有了声音,仿佛就要一辈子这样下去的时候,1028的电子门再次开了,他猛地回过神,看见门口站着的,金发的1030的身影。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