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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鸳鸯花灯 ...

  •   八月中旬的夜风已经有丝丝凉气,雪梅坐在石凳上,手心处捂着透明的烧酒,那暖暖的液体好似把污浊的五脏六腑都给打通了。

      今晚的府邸很是热闹,家丁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赏月亮,吃月饼。只有雪梅这一处,显得有些冷清,公子跟随着老爷、夫人进宫与皇帝、皇太后以及众嫔妃享受天伦之乐。而她在做完明早上的准备事宜后,也偷得个清闲。

      远处传来一波高过一波的欢呼声,她没有心情去凑这个热闹。桌上有喜儿为她拿来的月饼还有一小碟花生米,以及,桌子边角处,杨公子亲手包的……螃蟹。

      今天是中秋,也称之为团圆节,这样的节日里,每一家的庆祝方式都是大体相同的。穷了穷过,富了富过,不论格局怎样,都是一家人欢欢喜喜坐在一起。她不愿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可是除了那些逝去的亡灵,她竟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可以为之去牵挂的人。

      她把烧酒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子,抬头看着挂在枝头的圆月,“真美啊,”她在心里感叹,“好像把污浊的天空给洗了一番。”

      若是真的能洗净曾经的污秽,那该有多好啊!

      雪梅记得,爹爹出征前的那天晚上就是中秋节。那时的将军府,比丞相府还要气派,还要……温暖。那时,皇帝赐给爹爹一竹篓的螃蟹,说是进贡的。当时胖胖的管家对着这些只会挥钳子、横着走的不明生物,直瞪眼,愣是没有家丁敢去碰。

      爹爹就是在那个时候牵着她的小手,捏着螃蟹的小肚皮,说道:“施然,你看,这些小东西没什么好怕的,你只要能抓住它的弱点,它也就只有扑腾的份儿!”

      娘亲娇嗔的瞪着爹爹,不赞同道:“你别把施然教坏了。”

      可小小的她,却挣脱开父亲的怀抱,扒着竹篓,在娘亲的惊叹中,爹爹的赞许中,像个巾帼女英雄般,把比自己手掌还要大的螃蟹桎梏在手掌里。

      “这才是将门之女!”

      身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惊叹,可她却只记得爹爹和娘亲脸上的自豪。

      眼眶有些发涩,她望着圆月,喃喃自语道:“爹、娘,你们看到女儿了吗?此时、此刻,女儿就站在周丞相的府邸,终有一天,女儿要手刃那些奸佞之臣,为我们慕家讨回个公道!”

      周阳璿已经站在雪梅身后了好久,看着月光下的雪梅身上镀着一层银光,像是从天际飘来的仙子那般不真实。她一直都喜欢独处,与外界总是隔着厚厚的铠甲,好似刀枪不入。

      她在想些什么?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他的身影?有没有一个地方为他悄然绽放?

      皇宫里,钟鸣鼎食。那些大臣的女眷们,个个卯足了劲往自己的脸上涂上一层又一层的粉底。而他却没有察觉到美感,反而是不停地反胃。他想念雪梅那未使粉黛的脸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但周阳璿早已没有了往下听的兴趣。

      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知被谁所牵扯。而当他快马加鞭迎着前方的灯火,马不停蹄的赶回丞相府时,他才知道,把自己的心捏得紧紧的人是谁。

      周夫人不适地抚着右眼帘,那里已经跳了一个晚上,慈眉善目的皇太后看出了女儿的不适,担忧地望着周夫人手指按压的地方,刚开始以为是头痛,但仔细看看,却发现上面的青筋暴动,那双英挺的柳眉不禁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母后,不碍事的,约摸着是前段时间没有睡好觉。”

      “最近,丞相府发生了什么?还是璿儿的婚事让你烦忧了?”

      周夫人避开母后的问题,佯装去端茶水,可却在半路上被皇太后给拦住了,皇太后的表情有些严肃,不悦的说道:“你打小就是这样,一想撒谎就会情不自禁的想去喝水。”

      周夫人把脸偏向一边,想她平乐公主,自幼时就得父皇母后兄长宠爱,及偋后,又嫁与少年得志的周宰相,夫妻恩爱、相濡以沫。

      可自己越是幸福,心中越是不安。每到夜深时,她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感觉有厉鬼紧紧扼住她的咽喉,她知道,地狱的冤魂早晚会向她来索命。

      她是金枝玉叶,权倾朝野,尽显荣华!明里暗里,她帮助朝廷处理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帮助朝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她的手上沾有多少鲜血,她早已数不清了。死后下地狱她和乐公主认了,但绝不能报应在她的孩子、她的夫君身上。

      悦耳的琴音传进周夫人的耳畔,她的心绪稍稍定了下来,就转过身子,对着母后安慰地笑笑,正想说些贴心的话,却在看清台下奏乐的人后,吓得险些坐立不稳。

      台下的女孩儿弹的是首曲子,无外乎就是苏轼的《水调歌头》,也没什么好稀奇的。稀奇的在后面,太监们在湖畔放着绚烂的烟火,却不知为何那浓浓的烟雾不顺着风向飘向湖边,而是直直的飘向她这里。她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正想呵斥那几个太监,却看到眼前女孩儿的身影模模糊糊的,最后形成一个身着白衣锦服的女孩儿,周夫人眯着眼睛,浑身无力的就要瘫软倒地,却又被一股力量一直拽着,无法往下坠。

      “公主大人,这么快就把臣妾给忘了?”

      周夫人心里激起一层冷汗,面上却是强自镇定,努力睁大眼睛厉声呵斥道:“是谁在哪里装神弄鬼?!”

      那仙女般的女子“咯咯”笑出了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竟像是猫抓般的喘不过气。

      “公主大人,您过得可真是安逸,怕是早把湘儿给忘了。你的皇帝哥哥有真龙附体,妾身奈何不了他,可您虽贵为帝女,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往后多聊聊,叙叙旧,可好?”

      湘儿?将军夫人!

      心中的恐惧一波强过一波,周夫人大声呼叫着,“你走开,快走开!”挣扎的手指被另一双手强制握住,身侧有人在焦躁地说着话:“快传太医!”

      雪梅回头时,看到的就是一副沐浴在月光里的美男图。八月份,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可雪梅现在没有心思闻桂香,周阳璿那般精明,刚刚的话,他有没有听到。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是一悸,正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一下刚刚的那番话,却被周阳璿给抢先了,他温柔地对她笑,如往常很多次那般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去前院和丫鬟们聚聚?一个人,不孤单吗?”

      雪梅心虚地摇摇头,对着周阳璿做了个揖:“中秋节不属于奴婢,它只会让奴婢想起曾经的一些伤心事。”

      周阳璿点点头,心中也划过了然。不过没一会儿,他就像没事儿人似的牵起雪梅已然冰凉的小手,说道:“每逢佳节倍思亲,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走吧,我带你出去逛逛。”

      雪梅跟随者周阳璿的脚步,躲过府里守夜的家丁,溜出府去。

      街上充斥着节日的喜庆,有扎着羊角角的孩童举着糖葫芦在小贩之间玩捉迷藏。周阳璿的手紧紧拉着雪梅的,小心翼翼的为她避开拥挤的人群。雪梅望着花灯下的周阳璿的侧脸,一丝丝不确定在心底荡漾,他……刚刚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吗?

      这些年,周阳璿一直待她很好,这种好是完全超越了主仆的,若是雪梅的家没有破,凭着公主夫人的秉性,一定会让将门之女的她嫁进丞相府。可惜,造化弄人,她在埋怨命运的残酷时,又不得不庆幸自己没有沦为官妓。呵!难道就因为这样,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她没有办法怨天地不公,但她却坚信因果循环。既然上辈子的恩怨已经种下来了,那她就要负责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

      哪怕……她已经有丝丝的不舍,也要走下去。

      周阳璿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前,问还在发呆的雪梅:“小丫头,买个玩玩吧?”

      雪梅收回心绪,看着桌面上各式各样的彩灯,一股厌倦在心里浮动,她摇摇头,想要借机离开这个地方,却被周阳璿给拽了过来,他小委屈般对着雪梅说道:“哪有中秋节不举花灯的。若你不好意思选,那本公子就自作主张给你选一回。”

      “姑娘,我们这儿的花灯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都是成双成对的卖。你看看这对花灯,是戏水的鸳鸯,一只花灯一半,送给心上人正好。”那婆婆提着用大红色纸剪成的鸳鸯灯笼,放到雪梅的眼前。

      红色的烛光下,衬得雪梅的肌肤愈发娇嫩美好。

      周阳璿看着雪梅乖巧地接过灯笼,心里也是一片晴朗,接过另一只鸳鸯样的灯笼,他从衣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婆婆手中,看着婆婆又惊又喜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周阳璿才说道:“你这个法子甚好。”

      婆婆小心翼翼的把锭子放在胸前的衣服里,才骄傲的摆摆手,说道:“老朽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想出那么好的法子。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为追邻村的小姑娘,想出的法子讨人家的欢心!”

      他们的对话,雪梅并没有听进去,她看着手中燃烧的火红光芒,听着身后热闹欢乐的人群,心中却只有人走茶凉的悲哀。

      所有人都忘记了,曾经在这条街上,有一座庄严的将军府,每到月初月末,将军夫人总会开粮仓救济京城里的穷人,还会缝制一些小衣物,送给穷人家的孩子;所有人也都忘了,整个龙腾国的安宁,都是那位将军带着士兵用生命,浴血换来的。

      可死了,却无葬身之地!

      街上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喝的醉醺醺的,可这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为父母,为幕府上上下下百余条性命找寻一份堂堂正正的清白。

      越往街的后面走,就越感觉到有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甚至可以感觉到有凉风钻进她的衣袖,掀起她的衣摆,露出凝白的手腕。

      偶有路人缩着脖子往前面跑,可她却无所知的往前走,那里是她的家啊。有一个不大的小男孩跑到她的跟前,阻止她继续往前走,友善地说:“小姐姐,那边阴气太重了,你别再往前面走了。”

      她顿顿,微笑地转身看着还不到他肩膀的男孩,问道:“为什么?”

      那男孩似乎被她给吓坏了,哆哆嗦嗦的跌坐在地上,指着她的脸,颤着声音说道:“慕……慕夫人……”

      雪梅抚着自己的脸颊,意识到是这张脸让这男孩感到了害怕,她往前走一步,那男孩儿就往后缩一步,看样子马上就要吓哭了。她才无奈的摇摇头,安慰着说道:“你为何如此怕我?”

      那男孩低着头,哭得泣不成声:“慕夫人,冤有头债有主,整个京城都知道你们幕府冤枉,可你应该去找那些逼死你的人去报仇啊,我还是个孩子。”

      一丝清泪滑过雪梅的眼角,原来还有人愿意相信幕府的清白。那一瞬间她好像知道了这些年来关于幕府的种种传闻,她声音再放柔地说道:“我是人,不是什么慕夫人,你不要怕。”

      “真……的?”

      “若是假的,那我为何现在就不要了你的命?”

      那男孩想想也是,就犹豫着要不要把衣袖从眼前拿下来。大概是这张脸真的把他给吓坏了,男孩犹豫了半晌,又用衣袖把脑袋裹了个严严实实。

      雪梅只能无奈轻叹,“既然你怕我,我也不为难你。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你。”

      “你问吧。”

      “刚刚……你为什么说那边的阴气太重?”

      小男孩的身子又往后缩了一缩,才支支吾吾地说:“那边……闹鬼!”

      “闹鬼?”

      “你不知道吗?哎,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那男孩看雪梅的确不是什么阴魂,就把小脑袋露了出来,坐在桂花树下,神神叨叨的接着说道:“那时我太小,只记得有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夫人,她总是会不时地接济我们这些穷人,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笑容,就跟你的一模一样,可是最后……”

      “怎么了?”

      “娘说,慕夫人心肠好,却是不得善终。哎!这话,不止我娘说过,同村的大娘婶婶也都是那样说,几年前的那场大雪,人们都说那是用幕夫人的鲜血给染成的。那场雪,下了整整三个月啊。不仅如此,慕府还惨遭屠门,大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从那以后,就没人敢走那个地方了。”

      “是么?”

      正说着话,突听小男孩儿大声尖叫了一声:“姐姐,小心!”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雪梅就被一股大力揽在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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