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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这个院子 7年前的那 ...


  •   7年前的那个夏季,许苑的父亲被单位裁员了,一家人从上海回到了原先的城市——传说中古色古香的朝夕市。
      朝夕市远没有上海摩登化的都市风情,随便一落脚就能觉得头顶的天空让自己瞬间变得渺小,建筑物不会阻挡你的视线,很轻易就可以看到不断变换的天际。
      就是这样一种空旷,让许苑有种城里人下乡的感觉,很难想象自己出生地就在这里。朝夕市的古城区秋谷路特别有名,为了和上世纪留下的民国时期的建筑相得益彰,索性政府也在这一片仿建成类似风格,加上紧挨着的梧桐大道,混合起来颇有复古的格调,的确有一种低调的奢华,很轻易让浮躁的心安静下来。最起码这里环境有助于学习,许苑这样想着心里多多少少得到了些安慰。
      这个暑假李玲除了东奔西走的寻找住处之外,就是拿着儿女俩的成绩单奔向学校办理入学手续。许苑的成绩在朝夕市实验一中只能算是勉勉强强被录取,然而念小学的许夏却是年级第一,许苑偶尔也在哀叹命运的不公,打一个娘胎出生的,怎么差距这么大。
      如今除了儿女俩上学的费用外,生活开始变得节俭,从不记账的李玲开始一笔笔的记下生活开支,小到几毛钱的青菜,大到家里添置的电器,却是万万没想到朝夕市的房价那么贵,夫妻二人商量后,决定在秋谷路找租住的房子,一来可以节省住旅店的费用,二来离学校不远。
      家门前就是不太宽敞的青石巷子,青石砖已经有很多年头了,有些凸起的地方被磨的亮亮的,从墙角延伸过来苔藓的颜色开始随着时间慢慢变化。傍晚时候,幽深的巷子会染上暖融融的光晕,夕阳被橙色的余光点燃,交织在一起的有时候是紫色,有时候是红色,是天然的调色盘,这便是这条巷子最初的记忆,也把这临时的居所称之为“家”。
      许苑早就料到回来一定有租房子的经历,不过没想到的是,这次回来改变最大的并不是生活方式,大概从爸爸被裁员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里慢慢产生了积雨云。
      许苑看到过爸爸喝的烂醉如泥回家,只要妈妈稍微数落几句就开始传来爸爸不耐烦的斥责。偶尔有几次妈妈因为几十块钱的开支和爸爸吵架,每当姐弟俩推门而入的时候吵架声便戛然而止,两人便相继无言。
      许苑讨厌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它会让本是温馨的家变质、腐烂!
      “妈,开学了我是住校吗?学校离家有五站路呢,难道来回座公交?”再过一个星期就开学了,许苑还不知道自己是走读生还是住校生。
      在扫地的李玲突然停下动作,语气显得不耐烦:“能来家就来家,还住什么校,实验一中光住校费就贵得很,加上一个月饭卡加起来开销不少,现在我们家不能随便乱花钱,你平时也给我省着点。”
      许苑开始怀念在上海呆着的那段时光,母亲从来不会苛责一切。许苑开始不喜欢呆在家里,以前恬淡的家陡然间被套上了物欲的桎梏,产生的怨念在每一个时间都让自己不舒服。
      出了巷子口,就是宽敞的梧桐大道,菶萋的枝叶肆无忌惮的蔓延在头顶,在地上游荡斑驳的影子,有时候许苑宁愿在梧桐树下呆上一整天也不会想起回家,久而久之,在梧桐大道下出现的面孔也从陌生变得熟悉。
      他们大多是大婶大叔老年人级别的长辈了,喜欢搬着凳子聚在一起聊天乘凉,他们的家兴许也是在这附近。想想在上海的时候,即使是邻居也不见得有这么熟络,上楼下楼还不带打招呼的,算的上是繁华之下的孤独了。
      长辈们的高谈论阔中,有一个年轻的身影安静的坐在不远处,一连几天都能看到,许苑挺好奇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能够坐在梧桐树下乘凉的或许只有自己一个莫名其妙的准高中生了吧。
      许苑从长凳这边坐到了另外一头,勾着脑袋打量这个人。他穿着白色衬衫,有着男生少有的白皙皮肤,捧着调色盘在画画,修长而消瘦的身材在阳光下形成一个剪影,正如这个早上的阳光一样干净纯粹。许苑顿时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抚平了心中的焦躁。
      他的动作很轻柔,与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对比,想着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因为他安静的好像没有存在感。许苑被他的气氛感染,突然的惊扰或许是不礼貌的,所以悄悄的站在他背后保持距离,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确切的说他眼中的世界没有容纳别人。
      看了半天的油画,许苑才明白此风格是意象派的,画的是雪山之巅,不过在夏季的梧桐树下去想象冬天雪山之境,倒还挺奇特的。
      一连几个早上,都能看到他,他长的很秀气,眼睛很让人值得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睫毛长而浓密的缘故,低垂着眼睛的时候会遮住眼角,终于抬眼的时候,却又是一副天生的淡漠,有人把这种眼神称之为“死鱼眼”。
      这种感觉真不知道他是孤僻还是孤傲,总之许苑开始对这样的人产生了兴趣。
      许苑注意到周围有大婶大妈凑过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的“恩、哦”的回应,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许苑就坐在他的斜对面,悄悄的打量着他,看他忙活一个早上的时间,就这么把画送给那些大婶了,心地还是挺好的嘛。
      偶然的一天早上,许苑就看到他提着画板从这个院子走出来,经过自家的过道屋,那道洁白的身影安静的掠过许苑眼前。
      原来他的家也在这个大院子里,他是深居简出吗?
      许苑开始喜欢往院子里跑,洗衣服、洗菜、压井水,都是可以偶尔遇到这个少年的机会。
      偌大的院子里有三栋宽敞的房屋,其中两栋的屋主将多余的房间都租给别人,另外一家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没有这么做。
      如果不是因为生活拮据迫使许苑一家租了最便宜的过道屋,说不定每天就理所当然的呆在院子里了。
      正中间的那栋就是许苑家房东的屋子,许苑印象中她就是一个聒噪的中年妇女,整天叼着香烟穿着睡袍在院子里晃悠着,逮到谁就开始不停的没话找话聊,今天哪家闹离婚了、明天谁家搞外遇了,接着就开始来个自我良好的对比,非要从别人口中得到恭维自己的话才肯罢休,好像一天听不到夸赞就能憋死的类型。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西边比较惹眼的两层小洋房式的建筑,也就是许苑关注的那个少年的家。女主人有着温和的性格,也非常有教养,从不会和邻居沆瀣一气议论是非,听说她在大学任教心理学,丈夫因为工作的关系被派遣至俄罗斯做项目经理,一年会飞回来几次,这个年代只要听说出国之类的都要双眼放光,更别提什么经理之类的闪闪头衔了。
      这也因此在偌大的院子里延伸了许多话题——
      “哎,你说西屋那家女的可真是少奶奶的命啊,儿子这么能争光,丈夫这么有钱,还去当老师做什么哟。”
      “就是说呀,一开始听说她家房子都不租出去的,我还郁闷,原来是不稀罕租给我们啊。”
      “你还不知道啊,人家早早就买了江景别墅,碍于孩子刚上高中离这近才没搬走的,我估计以后孩子上大学了肯定得把这房子卖了搬去别墅咯。”
      “搬走也好,邻里之间也不经常走动什么的,感觉瞧不起人似的,摆什么架子呀。”
      对话越来越酸,在一旁洗衣服的许苑开始有些反感,竟然有些后悔这个时间来院子里了,抬眼看了看那栋小洋房,在院子里就像一座隔绝外界喧嚣的城堡,也怪不得那个少年对任何事情都是淡漠无比,周围是这种环境,谁都会感到厌烦的。
      院子里的同龄人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彼此也没有来往,许苑也不大喜欢主动和陌生人打招呼,万一对方没兴趣搭理自己这该多尴尬啊。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原因,因为许苑发现另一个租住户家的女孩子性格倒是很开朗,有一次许苑又撞见这个少年提着画板出去了,这个女孩笑着他打招呼:“嗨,又去画画啊。”
      “恩。”少年目不斜视,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剩下这个女孩尴尬的立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许苑理解这种心情,被无视掉的感觉一定不好受。许苑心里笑这个少年:这已经不能用孤僻来形容他了吧,这面无表情的,一定是面神经麻痹加表情肌群运动障碍患者。
      不过后来许苑打翻了这个猜测。那天他站在二楼窗口玩手机,只是眨眼间就听到院子里响起清脆的‘咔嚓’声,接着在水泥地上到处躺着手机碎片,正好被他妈妈看到,一阵唉声叹气:“小郁,你的视力本来就不好,不要一直盯着手机。”
      少年不紧不慢的从楼上下来,一边找着扫帚一边说道:“没有一直玩,就是和朋友发短信而已。”
      赵雨准备进屋,突然又盯着少年的背影:“你该不会故意的吧,好让我给你买新的?”
      少年轻轻的抬手遮了遮嘴角,然后平静的回答道:“妈妈你想多了。”
      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许苑看到了他嘴角划出的弧度,就像是调皮的小孩一样露出满足的笑容。原来还是会笑的嘛。

      开学这天,没有许苑想象中的期待,因为自己是走读生,每天上学都要比别人早起来半小时赶公车,这就是一种痛苦吧。
      更痛苦的是这所高校竟然按中考成绩来划分班级的,而且年级前三十名还被分到了实验班,成绩差的只能分到末班,都一样求学的,还分什么楚河汉界呀!
      于是许苑看到了“柏子郁”这个名字显眼的排在全年第一的位置,柏子郁,就是那少年的名字吧。听院子里大婶大妈们聊起他是这学校高一年级第一名,不过成绩这么好的他为什么学油画呢?一直以为他是艺术生呢。
      这布告栏很长,要隔好多张红纸才看到自己的名字,果然不出所料,自己被分到了年级最末的12班。
      第一天入学,许苑还担心这个吊车尾的班级里大家都是调皮捣蛋不分下限的类型,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安静,还有不少是以艺术生的身份考进来的,彼此都不会有成绩差就被歧视之类的事情发生,对于许苑这种极度偏科生来说,这也算是稍稍有了平衡。
      许苑偶尔会想象如果自己是年级第一的话,一定大受欢迎,全身上下都闪耀着三好学生的光环,就像弟弟许夏那样讨人喜欢,别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会由衷的欣赏。
      柏子郁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放学这一路上,流窜在耳边的交谈声都是关于他:年级第一、篮球打的好、奥数竞赛一等奖、不爱吵闹、懂礼貌、永远不会穿奇怪的服饰、黑亮的头发也不会剪一些奇怪的造型……
      “哎,没想到这个叫柏子郁的长的挺好看的耶,性格也好。”
      “难不成你看上人家了?”
      “别,别乱说啊,就是听说他一直比赛呀、得奖什么的才值得注意罢了。”
      经过许苑身边的有几个女生,是从实验班的方向走来的,都抑制不住惊喜的神色,小声的谈论着他。
      幸好这学校没有学生会主席之类的,瞧柏子郁受欢迎的苗头,估计他肯定当选,不出几日他的事迹就开始传遍全校了。许苑不禁感叹,优等生就是不一样!
      等公车的时候,许苑撞见了戴着耳机的柏子郁,他在人群中很显眼,周围的学生们总是不停的盯着他看,哪怕看不到脸,也不死心的瞅着他的后背,好像多看一眼就觉得幸运一样,许苑也不例外。
      一连几天,上学放学和他坐同一个公车的几率变多了,他好像根本就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公交站台只两个人的时候他也不会瞧你一眼,哪怕坐在你旁边也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许苑注意到他会给老人让座,光是这一小小的善举,就已经弥补了他冷淡的外表。
      有几次许苑都忍不住想和他打个招呼:“嗨,你也是走读生啊?”
      然后话还没说出来,许苑就想到别人向他打招呼时候得到的反应,一定是淡漠的一个“恩”字,接着就没有下文了。许苑只好硬生生的咽下这句话,干脆也装作不认识他好了。

      这天许苑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房东家门前有个老太太在择菜,看到路过的孩子就会抓一把糖果给他们,大家都称呼“唐奶奶”,而许苑的脑海中想到的是奶糖——“糖奶奶”。
      只要许苑一进院子就能听到房东对她大呼小叫的,一会指责她不爱干净,又是数落她乱放东西,总之糖奶奶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顺她的眼,话不多的糖奶奶从来没有怨言,低着头不吭声。
      原本正义感就很强的许苑心里也是愤愤不平,碍于她是房东也不好说什么,只有悄悄的在一旁甩个白眼。
      “姐,菜都洗好了吧,我递给妈。”许夏跑过来左右打量着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等等,我再冲一遍。”许苑赶紧用湿漉漉的手阻止他的靠近。
      夏天的时候井水最舒服,冬暖夏凉的,许苑觉得比自来水更好,而且是免费的,所以每次用水许苑都巴不得用井水洗的越干净越好。
      这时,刚数落完糖奶奶的房东大步走过来,对着许苑怒目相视,用着同样斥责的声音嚷道:“怎么别人家那么爱惜水,你就偏不嘞?不知道水要钱啊,都洗了多少遍了!”
      许苑一怔,搬来这么久倒是第一次遇到房东这么节俭。
      “这是井水。”许苑继续洗菜,本来就对她反感,现在根本没打算瞧她,许夏来回看看两人,犹豫了一会转身跑回家了。
      “我怎么知道你用的是井水还是自来水!”王素心根本不打算罢休。
      许苑咬了咬牙,声音变大了:“我不稀罕用自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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