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46、白头自笑，年年送客（下）

　　皇帝命韩争为征粮御使，押送粮草；命镇北大将军海户的副将蒋齐为将军，将西路军，断敌军后路；命老将陶昌将东路军，阻敌军前路；命镇武侯万圭之子万胜先锋，皇帝自将中军，御驾亲征。太昌十四年二月二十，晴，诸事大吉。皇帝雄赳赳率大军绝尘而去。这一路旌旗滚滚，号称百万大军，气势非凡。

　　北赫里铁骑虽然以彪悍凶蛮称世，并已占领了北部边界的宏武城和漠界城，但一朝听说天朝百万精兵兵临城下，胆破魂飞，弃城而逃。亲征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轻松收复两座城池。之后的行进里，虽又陆续遇到几股北赫里军小规模的抵抗，却丝毫没有影响亲征军隆隆前行的车轮。

　　韩争原本就负责张漠大军的粮草，因此虽然此次皇帝亲征时间紧迫，却能提前完成任务，与亲征军在半途会合。

　　六月，大军行至北坳口。副将孙功对皇帝道：“过了前方的峡谷，就是数月前余慕将军全军覆没之处。” 之前余慕率领的左路军因深入敌军、孤立无援，最终这里成了他们人生最后的战场。

　　皇帝连战连胜，正心比天高，雄心万丈。忽听了孙功的话，愣了半晌，才道：“到山顶去看看。”

　　至山顶，视野骤然开阔。山这边是来时的路，绿草茵茵，烈烈地盛开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紫花，。皇帝的大军旌旗如林，沐浴在北疆迟来的春色中。山那边，却是无垠的荒漠。

　　已近午时，阳光盛而不骄。蓝湛湛的天空低低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白云下，数万远征的天朝军正静静长眠。十数只秃鹫在空中盘旋。漠北彪悍的风吹到这里已变得近乎温柔，抚过锈裂的铁衣，撩拨残破的旌旗。

　　极目所至，茫茫大漠，万里黄沙。

　　静默的队伍里有人低声唾骂：“只管杀，不管埋么……”

　　皇帝深吸一口气：“扎营！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睡在这儿。”

　　入土，为安。那一双双铁铸的手，几乎还没开始杀敌，就用来埋葬那些陌生却又似乎熟识的兄弟。手中铁器砍在地面的感觉竟比劈开敌人血肉的声音更加惊心动魄。从日中及日暮，从月升而月落。常年军旅，再粗犷的士兵也会用低沉的调子唱“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深闺梦里人”。不知这些戛然而止的生命是不是也象自己一样，仍有人在家中痴痴守候，苦苦等待？

　　这夜，长天如水，偏偏是满月。

　　毕竟不比南方，北地的早晚温差极大。大约是因为有些冷了，韩争睡不着，批衣出门，信步走着，却发现早有人立在一处高地上，静静在月下望着远处忙碌的士兵，背影看上去有些清冷有些孤寂。待那人听到脚步声回首来看时，才认出是秦青。

　　世上韩争最不愿见的就是这个人。但此刻扭头走开实在显得小器，只好不情愿地走进前站在他旁边，眼睛执拗望向黑暗尽头的地平线，冷声问：“你怎么也来了？”

　　秦青知道这书呆见自己如此“名声在外”的人居然也随军出征，就直接联想到某些关于权和财的负面目的，于是若无其事的一笑：“大概皇上不放心留我在京城吧。”

　　韩争冷哼，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秦青没有听清。

　　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朴的乐音，像是土埙，听来格外清晰，仿若在耳边缠绵幽咽。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静听着。

　　积郁已久的心情随着乐声摇曳，韩争只觉心口堵了千言万余正欲溢出胸口要与人诉说，身边即使是不相干的马夫菜贩倒也罢了，却偏偏是秦青，很是气闷。却听秦青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抚着挂在颈上的铜钱把玩：“很久以前就知道富贵也买不来平安，以为只有手握权势才是最平安的。原来即使权再高也还是有很多无法保全……睡的这些人想要的，也不过是团圆二字而已，那些念着他们的人，愿的也不过是平安而已罢……”这几句话说得韩争莫名所以，正欲抓出几个可疑的重点词语挖苦他，却听他语气一转，“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去喝几杯。”

　　韩争皱眉：“行军途中禁止饮酒。你哪来的酒？”

　　秦青已经下了土坡，早料到这循规蹈矩的书呆必有这样的反应，回首笑他：“哪儿那么多废话。只问你想不想喝酒？”

　　酒是美酒，用粗瓷的浅碗盛了。三五碗酒下肚，秦青愈见眼清语冷，韩争却早早醉了，伏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这回秦青听清了，是“阿莜”。秦青扶起韩争倾倒的酒碗，给两只粗瓷碗重新斟满酒，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慢喝着。

　　远处的土埙吹几个调子，沉寂了一会，重又幽幽响起，似乎就要这么吹上一夜。皇帝立在帐前向南遥望，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诗，在脑海中随着远处的曲调抽丝化茧：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曾经很不能理解圆月和团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每逢月圆就有人盼团圆，此刻的他有些体会了——此刻，真的真的很想和远在京城的那个人，执手相望。

　　小魏子正抖开一件斗篷给皇帝披上，忽听皇帝开口问他，恍惚的声音在这带有惯性错觉的寂静里吓他一跳：“小魏子，你猜，皇后在做什么呢？也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吧？这么晚，应该已经睡了吧？”

　　夜很深了，满天星碎。遥远的皇宫里仍有一扇敞开的窗透出莹莹烛火。

　　“娘娘，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皇上呢？”贴身侍女铃音扶着万希不安的轻声责问。皇后身子素来薄弱，有一丁点风吹草动的小小风寒她就已经很紧张了，如今……

　　万希收回远眺的目光，写满牵挂的明眸在垂首看向自己仍平坦的小腹时流转出甜蜜的期待：“这时候怎么能让他担心呢？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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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GK，新贴了一节哦：）
　　在土埙的调子里，苏铁幽幽地宣布：还有一章（分上下两节）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