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1、燔柴烟断星河曙

　　楔子
　　太昭七年，刘贵妃难产而死，生子李彻。时值皇后还在襁褓中唯一的亲生爱子染病夭折，遂将李彻交由皇后抚养，以慰皇后失子之痛。皇帝李燕的皇后嫔妃共为他生养三个皇子五个公主，但大多襁褓中夭折，最后成人的仅皇子李彻和两个公主。太昭十年，立李彻为太子，诏告天下。
　　太昭十六年，皇帝李燕驾崩，太子李彻登基，改元太昌。是年，李彻还只是个年仅九岁小男孩，内有皇叔梁王李仲和太尉乔国共同辅政，外有镇武侯万圭执掌兵权。
　　太昌五年，册立万圭的孙女万希为后。太昌七年，全国选秀，以充后宫，册封嫔妃美人数人，又分别册封梁王妃的侄女姜雪和镇北大将军海户的女儿海攸为贵妃。
　　太昌七年十一月，镇武侯病逝。

　　上、探花郎

　　太昌八年六月。太尉府。

　　六月闷热的天气。知了躲在浓绿的树叶里吵得让人心烦。绿荫里两个翠衫的俏丫环，手中托盘上放着几只白脂玉盏，沿着园内围廊婀娜走来。

　　到了弗疏阁，早迎上来两个杏黄衣裙的俏丽丫环，其中一个将杏眼一瞪，啐道：“两个懒蹄子，几盏酸梅汤也要这么久才送上来。”做势要拧那两个翠衫丫环，腕上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子叮叮脆响。

　　两个翠衫丫环手捧托盘不敢顽闹躲闪，口内笑着哀告求饶：“晴儿姐姐饶过咱们罢，实在是今儿送冰的偏生来晚了，又镇了好一会儿才透凉。咱两个辛苦了半日，现在毒日头底下忙忙地端了来，好姐姐就当心疼妹妹、饶了这一遭罢。”

　　晴儿笑骂：“不得了不得了，才说了一句，倒饶我这么多句。这会儿没空和你们磨牙，等今晚闲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翠衫丫环的托盘，返身自顾上了台阶。另一个翠衫丫环忙将手里的托盘递向那个一直抿嘴笑看她们顽闹的杏黄衣衫丫环，嘻嘻笑着：“榕儿姐姐……”

　　榕儿瞪了她一眼，靥上梨涡却更深：“别在这里淘气，里头正说事儿呢。快去太太那儿伺候着罢，仔细那边也要消暑呢。”说着也接了托盘快步追上晴儿。正厅门口小厮早打起了竹帘让她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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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刺目的阳光中走进来，厅内显得有几丝阴森，外面吵人的知了声似乎突然不见了，空气骤然凉了许多。晴儿榕儿收起嬉笑，婷婷的走上前去，将一盏盏沁凉的桂花酸梅汤捧上，然后轻巧走到外面廊下随时等待召唤。

　　正厅坐了四个人，坐右手的男子呷了一口酸梅汤，然后翘起大拇指、笑眯了本来就不大的眯眯眼，对着正中身着大红宽袍的人道：“太尉府上的连桂花酸梅汤都是绝品！一口下肚，别说暑气、连脾气怨气也都没了，就剩了神气了！”

　　其余几人也凑趣：“正是呢，喝一口，神清气爽，皱纹都少了！”

　　乔太尉乔国呵呵大笑：“你们几个尽拿这些甜话来糊弄我。倒是把那些底下的事儿都弄好，也让我省省心、享享福，好过每天喝这些汤汤水水的来去脾气。”

　　他又呷一口酸梅汤，慢悠悠道：“你们这么大热的天儿赶过来，不只是请个安蹭几口酸梅汤喝这么简单罢？”

　　孙顾等人干笑：“我们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太尉。是——离州那边的事，我们这几个草包脑袋拿不定主意，只好巴巴的赶来烦请太尉示下。”

　　“离州？”目光尖锐，将孙顾等人一扫，定在孙顾面上，“你们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我还不知道？别吞吞吐吐，说清楚。”

　　孙顾在太尉锐利的目光下缩了一缩，未语先笑：“太尉水晶心肠，我们在太尉眼里还不是跟顽童似的；却总也都晓得事理，纵有些不周的，也原都是因要为一心一意为太尉。离州那儿——”孙顾窥了一下乔太尉的脸色，“这次新上任的刺史韩争，到了任上即暗中彻查修堤的账簿……听说，他是梁王提名……”

　　乔太尉面上辨不出喜怒，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挪了修堤的款？”

　　孙顾等人只觉闷热难耐，一味的拭汗。

　　乔太尉低头想一想：“韩争？是不是那个已故韩太傅的儿子？”

　　孙顾忙点头道：“正是。才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死脑筋的很，只肯沿着一条路走到底，半点不知变通。因他是韩太傅的儿子，皇上就对他委以重任，还说他‘博学多才，清正不阿，国之栋梁’。”

　　乔太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玉盏，问道：“嗯。不知，比之陈谅如何？”

　　坐在孙顾下手的王鼎早就耐不住，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更不识时务！”

　　乔太尉拈须而笑：“又多了一个有趣的人，这朝廷更是有趣了！也好，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去办。我倒是也见过一个有趣的年轻人，叫秦青的。” 目光看向钱琛。

　　一直没有开口的钱琛适时地道：“这个秦青我记得。前年太尉主考那一科中了探花，现任镇江县令未满两年。算来还是太尉的门生。”

　　乔太尉似乎很有兴致：“那次大考，秦青早早就交了卷子。我便问了他几句。你们可知他说什么？他居然告诉我，探花必是囊中之物。”

　　王鼎接道：“看来他肚子里果然有文章！”

　　孙顾轻笑道：“光是肚子里有文章还是不够的，如果早早自言能得中探花，还得先就对大局有一定了解呢！”

　　王鼎学着孙顾语气：“不光对大局有一定了解，还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做探花的材料。”

　　乔太尉也不驳他，抚掌笑道：“最奇的是状元、榜眼他都不要，只要探花；说是‘探花这两个字够风流俊雅’！殿试果然钦点了探花！后生可畏呀！”

　　王鼎撇撇嘴，正要说什么，孙顾接道：“看来这秦青真不只文才出众，更是风流雅士。”

　　乔太尉转向钱琛：“素称你博闻强识，这次你可知道秦青在镇江的作为？”

　　钱琛浅浅一揖笑道：“太尉取笑了。不过平日听了几件趣事，偶然记住罢了。听说秦青自上任以来政绩颇丰，不单政绩卓著，而且凡是共事的人不论上下级，都说他好，足见其手段。”

　　王鼎见大家都推崇秦青，很是不服气：“就算这个探花手段好的出神入化，咱们怎们知道办这档子事，他靠不靠得住？”

　　乔太尉笑而不语。钱琛道：“秦青当初是个穷书生，寄读在其堂书院。”

　　孙顾几个相顾而笑，都道：“原来如此。”

　　钱琛续道：“真正令秦青出名的是他去年年底刚破的一件案子。镇江一个当铺伙计连同一笔财物突然失踪了，人都猜是伙计卷款潜逃。秦青偏不肯如此轻易结案，细致察访，结果发现这里面牵扯两条人命——原来是一个穷书生当了个砚台在这家当铺，得了几钱银子；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砚台原来十分值钱，偏偏当票丢了又没法赎，他就请自己曾经在当铺做过帮工的表弟深夜去当铺偷回那个砚台；不料那表弟行窃时正好被伙计发现，扭打当中伙计被失手打死；那表弟为了掩盖罪行，从当铺偷了大笔财物，又将伙计卧房里值钱的东西一并打包带走，伪造成伙计携款潜逃的模样；回家又怕穷书生泄密，索性也杀了，将伙计和书生的尸体偷埋在一处，对外只说穷书生去投奔远亲去了；待秦青凭借蛛丝马迹彻查定案，那凶手早已不知远避何处逍遥，秦青派得力手下千里擒拿，终于在南海边一个小镇将真凶缉拿归案。经此一案，秦青名声大振！”

　　孙顾奇道：“且不说他如何断案，就是他千里缉凶的手下也不容小窥啊！”

　　王鼎大感兴趣：“他手下叫什么名字？”

　　钱琛道：“汉正。”

　　王鼎大怪：“韩争？”

　　钱琛也不禁笑了：“汉字的汉，反正的正。你这么一说我也才发现，这两个名字怪像的。”

　　一出正厅，王鼎就追着孙顾问为什么中探花还得要“对大局有一定了解”，孙顾脚下未停：“先得了解其他考生状况，才能清楚知道自己的水平。这考生状况不只涉及到其他考生的文才，还得预知殿试时候其他出众考生可能的表现，例如谈吐、胆量、外貌、穿着等等可能会影响到主考官以及圣上对考生印象的各方面因素。”

　　王鼎仍不解，尤在追问。钱琛道：“就是说秦青的学问至少要不输于榜眼！”

　　王鼎停下来摸着头思索，又赶着追上孙钱二人去说话，这次不知明白了没有。

　　外面孙顾等人声音渐渐远不可辨。

　　正厅内静悄悄的。榕儿和晴儿轻轻进来收拾。

　　乔太尉突然“哗啦”把手中杯子用力抛在地上，碎瓷飞溅：“混帐东西，哼，打我的旗号，还得让我收拾残局！那个混帐臭河沟能有几十万两？穷疯了吗？”摔帘而出。

　　榕儿晴儿僵立在一片狼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