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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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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妈在墙角给小孩把尿,老汉们无事可做聚在一起打牌,瓜子花生洒了一地,空气中四散着难闻的气味。
唐信一路走过去,皮鞋上蹭满了泥。他寻到一个面目温和的妇人面前,躬身询问:“你好,请问,林松住在哪户?”
那妇人看着眼前眉目疏朗的男子,不自觉放低了声音:“林松?”随即又一乍“你说妹妹进了监狱的那个林松么?”
唐信心里猛地一揪,他仿若从这句话里,看到林杉这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烙印。
声音被压制在喉头,许久他才勉力吐出一个单音节:“嗯。”
那妇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奇异:“早搬走了。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妹妹的,朋友。”
妇人“呀”了一声,擦擦手站起来“不认识不认识,赶紧走吧。”说完就往屋里跑,当他是瘟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谁管背后的真相呢?
遍地都是不明真相的群众,打着正义的名号撕碎别人的尊严。而林杉,她永远不是会解释的人。宁愿被指责,也绝对拒绝被怜悯。廉价的同情心、茶余饭后的叹息,甚至比口诛笔伐更伤人。
唐信转身折返,胸口的郁气顶到喉咙。目光所及,尽是斑驳的墙,破败的屋檐,这里的哪个角落,是她极力想要挣脱的噩梦。
“是杉杉的朋友么?”
有声音犹犹豫豫,从旁边传来。他转头看去,那老太颤颤巍巍地朝他走过来,脚步异常迟缓,他忙上去扶住她。她看了他许久,浑浊的眼珠子里渗出一些湿意:“那可怜的孩子。”
这世上有没有感同身受呢?
那老太絮絮叨叨了许多,唐信坐在木制的矮凳上,手指在身侧攥得惨白。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独独没有这一种。木头姑娘被抽筋剥骨,活得这样步履维艰。
从看到档案开始的难受又卷土重来,那股子难受在五脏六腑里翻搅,血肉模糊。
林杉林杉林杉
依旧是黄昏。
林杉走着,又远远看到那个人。
他迎过来接过她手上的袋子:“我来蹭顿饭。”说完,就自顾自地走在前头。
林杉怔在原地。
房间空荡荡的,干净的、不透一丝人气。
唐信把袋子提到厨房,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然后,转头看林杉:“额,要不,你来吧?”
林杉原是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的,这会儿都气乐了:“我要是说,你来,你来得了么唐大少爷。”
唐信撇嘴,退出去,偷偷嘀咕:“脾气真大发。”
林杉懒得理他,洗菜切菜热油锅翻炒,油烟味熏了满屋。待她回过神,身后早就杳无声息。她起了锅,端着盘子出去,左右看了看,那人蜷着腿窝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时钟“嗒嗒嗒”地走,在安静的房子里清晰可辨。空气里漫着油盐酱醋的味道,好像,这也是个普通的人家,女人做好一桌子饭菜,慰劳疲累归家的男人。
林杉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赤了脚取了毯子过去,轻轻地搭在他身上。
他眉头皱着,似乎睡得不是很舒坦。
林杉有时候觉得,她懂唐信,甚至多过自己。所以,她轻易就看出,他不甚对劲的情绪。
林杉蹲下去,看他细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瘦削的棱角。她伸手,虚空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张口,却悄然无声:
对不起。
阿三,对不起。
对不起。
我用那三年走近你,满足我卑微又疯狂的执念,却最终不得不远离。
对不起。
我甚至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需努力,就能和你比肩同行,罔顾世俗。
那双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开,林杉眼里的情绪还来不及收回,全然落进他眼里。紧抿的唇,紧蹙的眉,沉而凉的眼眸。
唐信怔了怔,身侧的手下意识伸出,半途又转而去拢被子,懒洋洋地开腔,声音克制:“饭好了?”
林杉惊醒一般从地上弹起,转身几乎是逃开:“好了。”
普通的家常菜。唐大少爷活像几百年没吃过饭,吃得底朝天,坐在位子上摸着圆滚肚子一动不动。
林杉扔筷子:“洗碗,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唐信撇嘴:“待客之道呢?”
“在你碗里。”
唐信:“……”
她转身就走开,瘦削的脊背,挺直的腰杆,孤独也一腔孤勇。这个背影唐信看过无数次,这一次,却看得眼眶湿热。
“杉杉2岁时,她妈妈跟人跑了,她那酒鬼老爸就彻底发疯了。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完酒,人都不认识了。
她一开始小,只知道哭。长大后,慢慢就懂得反抗了。她那哥哥对她倒是不错,总是挡在她前头。只是后面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惹回来一堆麻烦。那些人找不到她哥的时候,就打她一小姑娘的主意,被邻里撞上几回救了下来。可到底,还有她一个人的时候……
那天,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屋子一声惨叫,然后她满身血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没人拦得住她。
后来就来了一批警察。她自己去的警局,自己报的警。
出了事以后,她那哥哥到处周旋,总算是保下来了。两孩子都不容易。
……”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那些她遭受过的磨难好像就这样被稀释得仿若一顿家常便饭。这是她22年人生的全部写照。仿若,那个在地摊堆里笑靥动人的不是这个林杉。她只是,巷子里和街上,伤痕累累的林杉。
那个林杉永远在说,离我远一点,全身盔甲包裹地密不透风,他近一步,她退十步百步。他被这些假象迷了眼,直至如今才看透,她拒绝的理由里,独独没有,我不爱你。
于是,我爱你,你爱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浴室里热气蒸腾了一室,林杉伸手擦掉镜子上蒙的雾气,看见里面印出那张寡淡的脸。
手指抠在洗手台不甚圆整的边,陡然划出一道道口子。林杉低头看着,不觉得痛,反倒莫名地有丝快意,手上不自觉又用了几分力。
从浴室里出来时,唐信仍在厨房,水哗啦啦溢满了池子他也浑然不觉。林杉悄没声息地走开,陪着他粉饰太平。她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
那之后,他三不五时地来,林杉波澜不惊地应对,像极了经年不见疏离中又带着亲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