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青格儿

13、第十三章 渊源

　　“嗯。”那男子也不诧异，接着慢条斯理地夹菜吃，仿若是坐在高堂大院，吃着珍馐玉食似的，
　　于归被这男子稳若泰山的态度给惊了一下，嘴巴开了开又合上，特别佩服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追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的腿儿废了就是因为为了救他？可是，你既然救了他，为什么不就到底，偏偏让他饿死呢”
　　男子想了想，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眼前的菜，有些可惜地摇摇头，“要是有酒就好了。”
　　于归闻言想了想，站起身跑到狐狸旁边，从他身侧的包袱里摸了摸，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酒瓶，而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洁白的杯子，十分缓慢十分小心地倒了半杯，而后小心翼翼地端到男子面前，递过去：“给，就半杯，慢点喝，你慢慢讲，我看看你的腿儿。”
　　那男子这次有些诧异，看了看杯中澄净如月的酒水和恬淡若桃的香气，哑然失笑，不慌不忙地端起来，递到嘴巴，轻轻地嗅了嗅，而后小小地呷了一口。
　　顿了半天，那男子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湿润，身上也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和汗气，点点头，“这酒，有意思，”看了看于归，笑，“跟姑娘你一样，很特别。”
　　于归点点头，继续查看男子的左腿儿，心不在焉地应道：“嗯，灵酒，可续你伤脉，治你内伤，你接着讲吧。”
　　“好，”男子点点头，接着讲，“他是我爹，我娘是他原配，他后来因故来到陵城，不知为何就忽然又娶了一妻，我娘一直不知道，在家等了三年也不见他回来，以为他出事了，一弱质女流孤身来到陵城找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陵城这么大，竟然还真让他找着了，可惜的是，这男人，早就不是那个当初温言软语对她百依百顺的男子了，估计怕被现在的妻子发现，他当即要将他送走，我娘也是个硬气的，硬是不服，在男子给的一个破院子里呆了几日，竟也让她查到了这男子怕是有了外室，一时气愤不下，冲上门去，结果正好被他那夫人撞见，那女人自然不依，又哭又闹，那男的为了安抚他那夫人，竟然派仆从当着他们的面仗打了这柔弱的女子，还将人将打得血肉模糊的女子扔了出去，而那女人怕夜长梦多，当晚便派人跟着这受伤被遣送回家的女子，等女子到家后，当即将他们全家屠尽，我那天刚好被所谓的外公接了去，逃过一劫，跟他一样”，男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死尸一眼，“回来的时候，家里的尸体都发臭长蛆了，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邻居见着我都跟见了鬼似的，我那外公本来打算替我报仇的，我不让，我想让他们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得越好越好，然后，等我回来，再一刀一刀地屠了他们，这感觉，多好。”
　　半响，于归才开口，“呵呵，是么？”
　　“嗯，是这样的，你下次试试就知道了。”男子说得认真，“至于我为什么不救他救到底，我为什么要救他到底呢？当时一时兴起放过他还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救他，我都后悔得不行呢。”男子说话轻飘飘的，柔柔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但莫名地，于归就觉得有点冷。
　　摸了摸骨头，于归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眨了眨眼睛，无奈：“好吧，你这腿骨头断了，我看你也处理过了，不过不太对，我一会儿给你正骨，有点疼，你忍忍，至于经脉受伤什么的，你刚刚喝了灵酒，修养几日就好。”
　　又叹了口气，于归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男子不需要出门乞讨了，就这样的人，肯定是威胁别人给他弄吃的去了，她刚刚还什么同情心泛滥，有这个心，还不如同情自己这可怜的智商。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我肯定威胁人给我找吃的？”仿若如明镜般，男子忽然盯着于归开口道。
　　于归吓了一跳，一下站起来，大叫：“你会读心术？”
　　那男子被于归弄得一愣，而后摇摇头笑道;“读心术是什么武功？我只是看你心思都写脸上。”
　　于归……
　　“我是在等死，没有威胁人。”莫名地，男子又忽然开口解释道。
　　于归一愣，看了男子一眼，男子脸上风轻云淡的，仿若所说的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似的，黑白分明的瞳孔不见一丝闪烁。
　　“呵呵，”于归打算不再跟他说话了，至少不跟他聊这些了，聊了一会儿，她感觉她三观都毁得差不多了。
　　“这腿伤多久能好？”见于归不欲说话，男子也毫不在意，有些认真地问道，忽然地，他又不想死了。
　　“最快一个月。”于归点点头，手下使力，正骨，轻轻的一声脆响。“好了。”
　　抬起头，于归脸上有一丝正骨成功后单纯的开心和喜悦。
　　“嗯。”
　　“这酒杯送我可好？”把玩着手上薄薄的白色酒盏，男子挑眉问道。
　　“就是给你的，狐狸有洁癖，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也不喜欢，你喜欢就拿着吧。”漫不经心，于归已经不想跟这人说话了。
　　“我叫容安，你叫什么？”
　　“胡桃，他叫狐狸。”固定好容安腿上的木板，于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走了回去，蹲在已经僵硬的男子尸体前面，伸手，一把按住男子的眉心。
　　白光闪过，于归收了手，慢吞吞地背起竹篓，又慢吞吞地走到狐狸身边，爬上他的背，“狐狸，我们走吧。”
　　狐狸起身，提起破旧的包袱，起身。
　　“诶，容安，好歹喝了我一杯酒，帮我替他安葬了吧，我怕死人。”
　　女孩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脸。
　　点点头，容安笑了笑，勾唇应道;“好。”
　　……
　　“诶？这就是星引？袖扣？纳尼？开神马玩笑！”走了好远，又给狐狸买了两只肉包子，于归才慢悠悠地打开了星图，然而，瞪眼往里一瞄，于归瞬间就呆了。
　　这尼玛圆圆的，中间两个洞，材质高档，做工精细的袖扣是几个意思？
　　敢情她找了半年的东西就是这么一枚小不丁点儿的袖扣？
　　老天，你确定不是在玩我？
　　有些不可相信，于归晃了晃带着星图的手腕，银色的镯子波光一闪，忽地投出一道蓝色的光，蓝光过后，原本满天繁星的夜空仿若忽然被开了个洞，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从那个明朗的洞内涌现。
　　“啊？啊！啊！啊！狐狸，狐狸，那，那，你看，那就是我的世界，这是我们学校，”于归简直要疯了，天哪，她看到了什么，“那个是教学楼，那个是我们医学院的大楼，咦，啊！狐狸，狐狸，快看快看，那个，那个，穿白色衣服，那个是我，是……诶？没了？诶？”
　　又使劲儿晃了晃手臂 ，可是不论怎么晃那画面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情况？就这么一点？什么意思？”于归觉得自己都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忽然出来一个二十一世纪，还有自己的画面，这才几秒钟，就没了？就是微信小视频都不带这么短的，玩她啊！
　　以指点额，于归打算试试她记得的所有的灵咒，总得有个原因吧，莫名其妙地它就出现了，莫名其妙地它又没了，这是干嘛？逗她玩吗？心底痒痒的跟猫儿抓的，于归急急地就要念。
　　“没用的，”狐狸忽然伸手抓住了于归欲要做诀的手指，“我想刚刚看到的怕是这个星引所记录的事物，你可以想象它是一个人，你刚刚看到的，应该就是它看到的，你拿到了星引，故而可以看到这个星引上面的记忆。”
　　狐狸凝眉，看了看怅然若失的于归，忽地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他一直都知道于归是来自不同的时空的，在桃源时，于归自己也说了许多，但听是一回事，见则又是另一回事，刚刚所见的一幕很明显是真实存在的，那陌生的异样的世界，就是一直她想回的家吗？摒弃权利、财富、爱欲的诱惑也依旧要回的家吗？
　　又看了看于归精致纯净的面容，那张脸，刚刚看到的那张脸，他也见过，或者说在桃源的那五百年，这张脸一直不间断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不论自己喜欢或厌恶，这张脸连同那叽叽喳喳不肯停歇的声音，一直不放弃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对，不放弃，就是不放弃，不厌其烦地过来跟他说话，跟他讲故事，其实每次他都听着，只是不想说话，不想回答，不想动弹，便闭着眼睛，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却仿若十分害怕似的，除了睡觉，几乎每时每刻都要跟着自己身边，跟自己说上几句话，好像下一刻自己就要被抛弃似的。
　　那样长久的时间，连他都有些不敢相信，却又有些佩服，她竟然跟他说了五百年的话，哪怕这五百年里，他跟她说过的话可以用十个指头数过来。
　　当初的自己，怕就是被她这股执着劲儿给打动吧，不然，怎么会听了她自说自话的打赌，花近百年的时间赢了他，便要让他陪她一起呢？
　　这丫头，终归是怕寂寞的吧。
　　可是，既然有如此让她畏惧的东西，当初的玄天选，她是如何被判进桃源的呢？有欲望的人，在玄天选中，都会看到自己最想要的，甚至所有想要，只要有了选择，就会到达如今的现世。
　　可是，她是如何避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