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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雷震震 夏雨雪(一) “公子来 ...

  •   “公子来了。”胖乎乎的掌柜从屋里出来,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
      “我的相思做好了么?”熟悉的声音,小德顺着本能看到阳光里的宣鹤,他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在了乌青色的发冠里,眉头上挂着喜悦,眼里一团柔柔的光,不薄不厚的嘴唇,淡粉的唇色逆着阳光美好的不像人间里的人,是一幅画。
      小德摸着心头又涌起的疼痛,她想为什么都是他,这个宣鹤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心好疼,每一次都是他。
      身前的黄金手链被掌柜拿走,它原来叫相思,小德记住了。
      宣鹤拿起手中的链子,仔细的查看,和自己预想的几乎一样,他嘴角扬起。掌柜在一旁看眼色,看到东家的表情,他上前说:“小姐,一定会喜欢的。这可是公子花费了好几个月的心血做的。”
      “芙澜,会很喜欢的。”小德看见他眼里溢出的柔情,他手里悬挂在空中欣赏的手链,她不自主的飘到他眼前,手腕穿过链子刚刚好,真的很美。“你戴上真美。”小德的心跳快了几下,视线相交里的他,仿佛看得见她。她看手链穿过自己的指尖,有一霎那的错觉她碰到了手链上的骰子,冰凉凉。
      跟随宣鹤走进一家酒楼,登上二楼的包间,她又瞧见了芙澜。二十岁左右的芙澜,她觉得自己真的在哪看看见过她,或许是擦肩而过的路人,还是某个交谈过的陌生人,她想要记起,心里的奇怪在吞咬她的心,记忆里的真相像是要破土而出,还是差一点,差那么一点。
      二十岁左右的芙澜,穿了一身白蓝底的花裙,左手撑着头伏在木桌上,她的眼光落在酒楼窗外的树枝上,她在看一只鸟在筑窝,亦或是再看树上开着正好的花,正午的光线射落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皮肤光滑,吹弹可破,空气里出现漂浮的灰尘,围绕在她的身边。
      宣鹤进门,第一件事将窗户关去了一半,失去阳光的芙澜坐落在窗户边投射的阴影下,动作没有变,依旧看向窗外。“阿宣,你去哪儿了?”
      宣鹤站在她的身前,从袖中拿出手链,眼神专注的望着她的侧脸,“芙澜,我们成亲好不好?”他没有等她的回答,便拿起她的手,将手链戴在了她的手腕上,白玉的骰子衬得她的手如玉膏。“我知道,你戴着一定会很好看。”
      她动了,把自己的手掌从宣鹤手中抽出,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她透过眼光眯眼看手上的链子,放下了手,转过头抬起,眼里雾蒙蒙,沉黑的瞳仁静静的对上宣鹤说:“不好。我是盲女,怎么能在一起呢?”
      宣鹤失笑,他抬手放在她的肩膀处,低头,他们靠的很近,鼻尖对着鼻间,额头相贴。“是谁说要嫁给我的。芙澜,你总爱嘴硬。”
      芙澜感受到他讲话时吐出的气息,脸烧了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嘴唇擦过他脸上的皮肤,她显得更局促不安。“阿宣,我们是不可能的。你娶了我会被京城里所有的人耻笑的,你现在说的喜欢或许能维持几年,可接下来的几十年呢。我原先不知道你的身份,以为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我想凭我的家世还是可以配得上你,可你不是……如果你喜欢这张脸,我的妹妹长的更好。”
      她说着说着,他离开了,先是额间的相贴,后是身体的远离。“我已经二十了,年纪大了,可我的妹妹今年才十五,已经艳绝京城。你们会很相配的……这手链更适合她。”她抚摸手腕的链子,有一点不舍,但她不适合。
      手腕被握住,两肤相亲,她僵着。“芙澜,我是认真的。”他细细的抚摸着身前人的脸庞,手底下的轻柔,眼里满满当当的温情,对上她雾蒙蒙的双眼。“我的余生只愿和你一起在这人世间消磨。芙澜,不要再拒绝我。”
      小德奇怪的摸了眼睑,怎么哭了?不过是一场她们的风花雪月,她到底在哭什么?小德头疼,头疼来的没有预兆,铺天盖地的疼痛令她觉得整个天灵盖都要被人翻开了,她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试图缓解疼痛。
      眼一睁,这次到了个乡村。小德记不清头疼后发生的事情,眼前的场景像一部加快了速度的电影,她头疼的要命,看着宣鹤和芙澜在酒楼里的场景,接着情景飞速发展,到后来的他们还是错过了,最后的结局没有了结局两人终生不见。她到后面直接疼晕过去。
      她这次醒来后学乖了,坐在原地不动,反正十有八九又是那一对的前世今生。她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琢磨着她怎么会卷入这样道理的离奇事件中。小德是个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接受了国家教育多年,但对一些未知的事物她总是存着敬畏之心,她相信世界上存在未知的力量,也可以接受鬼神的存在。
      这里的风景很好,大石头不远的后面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山里一大片一大片的树林,风吹过,一波一波的绿浪出现翻滚,从山边延过来一条小路齐整的黄土,顺着石头的前面往下延,是一户户错落的民居,黑瓦白墙,最东边的屋子旁,是一条清浅的小溪缓缓的流淌。
      再好的风景,小德看了几天看的发倦,她是灵体状态不会饿,可无聊啊。这几天她只能盯着从石头前过村民,没错,这会儿她只能在这颗石头上活动,她前几天琢磨着琢磨着没能琢磨出什么有用的,等了半天也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看周围的风景不错准备下去溜达溜达,可一用力飘出去,飘不出去了。
      石头前出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两只眼里不安分的打量着石头旁的树。哦,小德忘了石头旁还有棵龙眼树,龙眼树不高此时正好结了龙眼,这个龙眼看上去是挺水灵的,味道应该不错。
      小男孩搓搓手爬树了,小德在一旁看小男孩身子小低矮的龙眼树对他还是有一定的高度,他哼哧哼哧的用他的小手小脚爬啊爬,爬了五六分钟,有惊无险的坐在了龙眼树的树干上。他这下子不客气了,伸手摘了最近的龙眼吃了起来,小孩子的吃相属于豪放派,两三口龙眼汁流满嘴,黏糊糊的加上爬树时弄脏的脸。小德为这个孩子的父母操了把心,他的衣服着实难洗吧。
      “小沅,小沅,你给我下来。”男孩吃得正高兴呢,听到一道女声,脸上傻了吧唧兴奋的表情没了,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他一个咋呼,跟着怀里的龙眼“噗通”摔在了地上,发出声音的人也到了树下。
      小德在一旁看,男孩摔下树的时候,她紧张了弄不好一个小生命在自己眼前夭折了,结果他是摔了,一个转身还记得不要压坏怀里的龙眼,躺在地上看到来人的影子,闭上眼哭了,眼泪鼻涕一把的哭啊。小德为他的鬼灵精都要拍掌叫好了,新一代的影帝啊。
      那人迅速的上前,扶起躺在地上疼哭的小男孩,嘴里说着:“阿娘,吹吹不疼啊,吹吹小沅就不疼了。”
      一头乌发用一支银簪挽起,露出洁白的脖颈,一身浅绿色的布裙,因为蹲在地上的姿势,沾上了尘土。小德听声音,就能想见她的模样,这一世的芙澜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芙澜看小沅停止了哭泣,伸手轻轻一拉,小沅抽抽搭搭的站了起来,她牵着他的小手。“小沅,这是村里的神树。你要吃龙眼,阿娘去买给你不好么?”
      小沅抱着怀里的龙眼,低头不肯说话,一只胖乎乎的小腿在地上来回的搓泥。芙澜见小沅的动作,板正他低下去的脑袋,一双眼平静的对上他左右望四处打转的眼睛说:“阿娘要生气了,小沅做错了事,改正的态度应该是这样的吗?你爹爹平时怎么教你的?”语气里带着严厉,“要是村里的长老知道小沅做出这样的事,小沅知道村规的做法,小沅是想爹娘代你受过?”
      小沅被芙澜一阵训斥,立即张口大哭,两只眼里不停掉出金豆子,一张机灵活泼的小脸加上先前的哭泣,很快变的通红,哭的时候,两只同样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娘亲的衣裳。
      芙澜对小沅的大哭,很快的软下心来,她伸手擦去小沅脸上的泪珠,说:“小沅知道错了,阿娘知道了。莫哭,莫哭。我们回去,阿娘不和你爹爹说,我们回去吧。这些龙眼还给神树好不好?”
      小沅一直在点头,但听到要把龙眼还回去,一只小手搂紧了怀里的龙眼使劲摇头。“你要吃龙眼,阿娘买给你吃,如果没买到阿娘也会去向村里的人讨。小沅把这些放回去。”芙澜看到小沅哭红的脸蛋,也不想再说重话。
      “阿娘,这些我都摘下来了。放回到神树那里也会坏的,阿娘你吃掉它好不好?”怀里的龙眼,他一双手捧到了芙澜的面前,几颗龙眼小手没能包住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树下。
      芙澜看着眼前一捧肉乎乎小手里的龙眼,“阿娘不喜欢吃龙眼,龙眼是神树的果实随便吃是大不敬,小沅年纪小神树不会跟你计较的。但这些,小沅放回去吧,乖。”
      小沅不听,小手里的龙眼直递到芙澜的嘴巴处,他说话时还带了掩饰不住的着急,快哭了。“阿娘,我不该贪吃。但阿娘吃一点好不好……大年说他也偷偷摘过神树的龙眼给他生病的阿娘吃,他阿娘吃了病很快就好了……小沅不怕神树生气,它有什么不高兴就来找我好了……阿娘吃吃吧,不喜欢也吃几颗好不好……小沅保证阿娘吃了后,再也不和大年他们去淘气了。”还是哭了,金豆豆一颗颗往地上掉。
      芙澜的手发抖,慢慢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谁和小沅说的,阿娘生病了。阿娘怎么会生病呢……”
      话被打断,“没有谁说的,小沅自己看到的,隔壁的李大婶说的话我听见了,还有爹爹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爹爹教过做人不能撒谎,阿娘你怎么可以说谎......阿娘,你吃吃吧,小沅不想没有阿娘,小沅已经没有了一次阿娘了……小沅真的不怕神树生气,真的不怕的,小沅在神树生气时也可以保护阿娘的……”小孩子的逻辑里简单,话多了翻来覆去都是不会和大年去淘气了,会做个乖孩子,不怕神树生气。
      芙澜就着小沅的手,吃了几颗龙眼,“阿娘的病很快就会好了,小沅不用担心了,我们朝神树鞠个躬,向它道歉,然后我们回家。”
      小沅看阿娘吃了龙眼,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笑成了小太阳,点点头。芙澜站起身,蹲久了一起身晃了几晃,转过身对向龙眼树和大石头上的小德。
      小德在这一刻,所有的奇怪都消逝了,二十三四的芙澜就是现在此刻她自己的模样,除去青衣,长发,就是她自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模样。小德心头涌起了惶恐,她好像要失去什么了,头又疼了起来,疼的她不能维持抱着膝盖的姿势,抱成团的身体向四处散开,她飘浮在半空,躺着,脑子里压抑的记忆太多,她很想此刻疼晕过去,可没有她来回的打滚,像不会停止旋转的陀螺,有谁在敲打自己的脑袋,脑袋里一抽一抽逐渐增强的疼痛……
      芙澜和小沅朝龙眼树鞠躬后,他们一大一小牵着手,顺着小路向村里走去。
      “阿娘,为什么爹爹这次会出远门?小沅有三天没有见过他了。”小沅用空着的手,掰算了爹爹离开的时间,没错是三天,爹爹从来都没有离开他们超过一天,这次爹爹出远门竟然不带着他们,想不明白。他又仰起头说:“爹爹到底去做什么了?”
      芙澜手里暖乎乎的小手,不甘心没有得到回答甩了两下。芙澜想起宣鹤离开家前,强装的平静,他的手在肉眼不可见的发抖,细细描绘着她的脸庞,摸过她的眼流连,轻抚她的唇,带着浓烈的悲伤亲吻。她知道他的悲伤,是因为她身上不可逆转的衰弱。她一点点的回吻他,带着珍惜她好想好好的保护他,保护他的心。
      “阿宣,我的身体我明白。从和你在一起后,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过的开心。阿宣,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我等了你十几世,等到你来到我面前。我现在的状况,我不后悔,一点都不,我只庆幸老天爷将你送给了我。”两人间默默无语,一室的沉重,他的沉重。
      他不肯放弃,在第二天的清晨,她清醒着闭眼等他的拥抱逐渐的抽离,他亲吻她的额头,不舍得离开的亲吻,“你醒着,不要睁开眼,芙澜,我不要你看着我离开 。我还是要去试一次,就一次,不成功我会回来,不再离开你。”
      她眼里热得发烫的眼泪,她熟悉的脚步声。
      芙澜抓紧手掌里的小手,一晃一晃。对着快要到达的村子,冉冉升起的炊烟,轻快的说道:“爹爹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不方便带着阿娘和小沅。至于爹爹为什么去的时间那么长,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特别特别的难,他说过会在回来的时候带好吃的给小沅,爹爹的心里很记挂小沅的。”
      黑瓦白墙,一点点将一大一小融了进去,渐渐模糊的人影,空气中还回荡着。“阿娘,小沅想吃饭后,去找大年。”“小沅不是说过不和大年去淘气了吗?”“我们不淘气,我和大年是去帮先生整理东西,是好孩子。”“小沅和大年在课堂上捣乱又被先生抓到了。”“阿娘,哈哈哈……”
      风起,余音吹散在炊烟里,村外连绵的大山,涌起一波一波的绿浪,石头旁的龙眼树掉下了熟透的龙眼,再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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