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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Night (1) ...

  •   如果当时你也在那里——我是说1937年11月11日上海的静安寺路上——你也会看到她。
      她穿着一件常穿的浅驼色风衣,面料柔软,长而宽博,垂到膝盖。风衣不那么合身,肩线处坠下来。她系着条葛绿色纱织围巾,随意扎起来的长发顺着风,绕过脖颈,攀在围巾上。微卷的发梢随着她步调的律动颤抖。
      初看她并不惊艳。她是鹅蛋脸,细眉搭配着一双杏核眼,透着温婉的古典美。可她的眼神却是冷冷的,嘴唇常常紧紧地抿着,苍白的脸上也不挂一丝表情。丝毫不像这世上七情六欲的人。
      她姓冷,叫北雁。此刻正逆着汹涌慌张的人群,往虹口方向去。
      人群里有好心人,路过她的时候一脸惊惶地提醒她:“姑娘,没事可不敢往前去了。淞沪会战我们输了,明天日本人就进上海了!”
      北雁也不多表示什么,只点点头:“嗳,谢谢。”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路人奇怪地看了眼这个不听劝的年轻女人,不知道她怎么能在这样的情形仍然保持冷静,嘴里叨叨两句:“长得蛮漂亮的小姑娘…不晓得日本人的厉害。”一面说一面顺着人群,急急忙忙地走去了。
      可北雁知道,她也慌。她自己倒不打紧,要紧的是她还有个妹妹,小树,今年才十六岁。倘若小树出了半点差错,北雁一定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她早订好了船票,今晚凌晨一点,她要带着小树逃去美国。

      现在北雁这是去虹口见赖清。
      赖清姓上杉,日本人,是她在日本读医科时的男友,也是她的心理医生。她毕业之后回国,便同他分手了。本来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没想到赖清不久之前也来上海了。那天她去码头接他的时候问:“你怎么来了?”
      高高的赖清裹在厚厚的长衫里,低下头,下巴压着围巾,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还没有治好你,怎么能放手。”
      北雁低着头,不敢回应赖清温柔的眼神。她额前一缕微卷的碎发垂下来,赖清想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头一歪,躲开了。

      北雁想,赖清大约是不知道她明天就要走了。方才她在家里收拾行李,他打电话来,说今天要加诊,让她务必过来。她对着电话那头温柔的赖清,实在开不了口,说她马上就要走了。
      忽然,一滴水落在她的鼻尖上。她抬起头看,有更多的水滴落在她的脸上。下冬雨了。她眯起眼睛,傍晚橘黄的天空里,一队大雁排着队飞向南方。

      北雁到赖清诊所的时候,赖清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门口管接待的护士小姐用日文叫北雁进诊室稍等。
      北雁点点头,环视周围,问:“今天没来别的病人?”
      护士笑笑说:“对啊,今天不忙的。”

      赖清的办公桌上还放着那张照片。是他心理学博士毕业那天和爷爷一起拍的。照片里的他没穿博士服,而是穿了套考究的灰色西服,暗色条纹,打了条灰色领带。他跟北雁说起过,这套衣服是爷爷送他的,因为爷爷是当年日本接受西化最早,最激进的一批年轻人。
      北雁的手指拂过照片上赖清的脸。照片里的他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样的英俊。他脸型偏瘦长,鼻梁高瘦,眼窝深邃,嘴角也时常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从长相到气质,无一不透着儒雅温和。北雁常常想,这也许就是他的病人都这样信任他的原因。而且这不仅和他关东地区上流家族的严格教养有关,他本人亦是个温和的人。
      尤其当他注视你的时候,眼底像温柔宁静的大海。
      北雁的手指划过那眼睛,身上不由打了个激灵,快快地把手里的相框放下了。好像如果有什么感情,也可以这么轻松迅速地放手似得。
      放下相框的时候,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桌面。桌面潮湿,她用指尖碾过,送到鼻尖闻了闻。
      她呆滞片刻,忽然紧张起来,走过去拉开赖清诊室衣柜的门,在里面翻找。

      诊室的门忽然开了,赖清有些惊诧地站在门口,问:“北雁,你在找什么?”
      北雁已经得到了她的答案,把衣柜门飞速关上,低下头转身往门口走:“我得走了。”
      “等等!”一向儒雅温和的赖清也有些着急,想要拉住北雁,却又怕她尴尬紧张,只有干着急。
      所幸北雁停下了,他才松了口气。她站在门口,面向着门,背对着赖清,说:“赖清……无论你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了。”
      赖清吃惊:“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不敢看赖清,只把目光落在别处:“今天只有一个病人,还是我,护士完全可以不来的。桌面还是湿的,有皂角水的味道,说明你今天方才擦过。今天是你专程叫我来加诊的,所以我想,你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吧。”
      赖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搓了搓手:“我就说,北雁是能看出来的......”
      “我看了你的衣柜,没找到照片上你穿的灰色西服。”北雁继续说道,“这件衣服是爷爷送给你的,我知道你只在非常隆重的日子穿。就好比今天。”
      赖清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着的西服,又看看北雁。明明是被看穿了,应当尴尬的,他却笑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对方是北雁。他爱的北雁。
      “就算你都知道了,我也还是要说的。”他的手慢慢从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拿着个红色绒布的盒子。接着他单膝跪地,把盒子展开,里面放着一枚古朴钻戒。北雁一眼认出来,是上杉家祖传的戒指,他爷爷买给他奶奶的。
      “方才你出去,是突然想起来戒指可能我戴大小不合适,而赶紧出去找人调的吧。”北雁说,“否则也没有其它理由,你会在求婚之前,冒着冬雨忽然出去。”
      北雁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的,透着冷漠。却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
      赖清认真地看着她,说:“北雁,我知道你过去受过很多伤,为了活下来,你才给心包上一层外壳。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遇到了我。今后,我能代替这层外壳保护你吗?”
      男人是不该脸红的,尤其即将到而立之年的男人。但赖清脸红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北雁,等着北雁的回答。
      北雁站在门口,只觉心境焦灼。她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满是期待的赖清,轻声说:“赖清,我要走了。今天来,是跟你告别。”
      空气凝固。赖清愣住,缓缓站起身来,呆呆地盯着北雁。
      北雁解释说:“我要带小树去美国,打仗了,我不想让她受伤。”
      赖清仍没有回过神来,他往前缓缓走了两步,直到北雁面前:“不用啊,打仗不是军人的事吗?你和小树不会受伤的,我会保护好你们!你们留在上海,和我在一起,会很安全。”
      北雁说:“赖清,你现在还不明白,战争是不可控的。何况我们是对立面,倒时候会发生什么,没人能预测。我不能让小树受这个风险,毕竟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
      赖清眼睛底下一圈泛起淡淡的红晕。他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如果不是今天我说加诊,你是不是连告别也不会来了。”
      北雁不能否认,默然点点头。
      赖清的大拇指和食指在两眼前端掐了掐,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却尽是苦涩。他问:“北雁,你爱过我吗?”
      北雁打开门,回过头来看着赖清,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涌起一阵酸涩。

      ********

      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北雁踏着泥,从虹口返回法租界她工作的诊所。
      她今晚还有夜班,就从家里把收拾好的行李带到诊所来了。她早上离开家的时候跟小树约好,让她晚上从家里出发,一点的时候在码头和她汇合。
      快到诊所的时候,看到诊所里灯还亮着。透过光亮她瞥见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大衣,知道庄大夫还在。
      庄大夫是这间诊所的老板,她的上司,也是个附近小有名气的老大夫,主治儿科。
      庄大夫是个特别和蔼的老头,笑起来眼睛能眯成一条缝,除了看病,最喜欢做的事是吃糖。北雁在这里工作两个月不到,却倍受庄大夫关照。庄大夫常说北雁像他在北方的女儿。
      北雁偶尔也会想,倘若父亲还活着,也许现在也是一个像庄大夫一样的好老头。

      可当北雁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才觉得事情不对。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四五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到地板上一双脚迫近。
      这双脚上穿着非常考究的皮鞋,北雁推测是意大利货。而皮鞋上面是条厚呢茶色西裤,不便宜。
      北雁直觉地用俄语说了一句:“放过我。”
      脚的主人发话了:“说什么呢?讲人话!”
      看来不是他们。她倒松了口气,可还能有谁呢?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把今天遇到的人都过了一遍,不记得谁穿这样的衣服啊。听声音这人是个年轻男人,岁数不会大过她,讲上海口音的官话,人还挺不客气。刚想开口问是何方神圣,他又发话了:“冷北雁?”
      她不敢不应,便说:“是。”
      一面答应着,一面用眼睛默数地上的鞋,除了问话的人,一共有四双,统统都是男式;另外从摁住她的人的力道来判断,虽然讲话者口气很像道上的,可他手下的人并不是练过的。
      这样一来,对付起来于北雁来说不算难事。她一面默默盘算着策略,一面准备将常年夹在袖口里的刀片抽出来,静候机变。

      “你以拐卖罪被捕了。”本来是宣布件严肃的事,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口气这么轻松,“来来来,你们把她拉起来,别一直在地上,让我怎么审啊?”
      直到她被拉起来,才发现刚才摁住她的人都穿着黑色的巡捕服,手里提着警棍。
      北雁心中一怔。不解自己是什么时候惹到了巡捕。忙将刀片又塞了回去。临走之前恐生变数,江湖人还好,做官的面前还是夹起尾巴为妙。
      她把脸转向前面,发现刚才说话的人正坐在庄大夫平常喝茶休息时坐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拿着庄大夫的茶杯喝茶。
      一屋子男人,就他一个没穿巡捕服,反而是一身考究西服。上身亦是厚呢茶色西服外套,只是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深褐色马甲,马甲里面整整齐齐地穿着白衬衫,都不是假领子。这一身倒是真花不少钱。
      他也蛮年轻的,又或者是长得显小,北雁估摸也就二十出头。长相帅气,小脸,下巴能看到棱角,但不算方,鼻梁高挺,眼睛大而有神,眼下还盘着卧蚕。嘴角生得向上,这种人生气也像是在笑的。他梳个分头,总有一缕随意地垂在前额,倒更显得他肤白。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说丑人多作怪了。”他上下打量了北雁一眼,说道。
      北雁刚从外面一路淋雨回来,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方才巡捕把她摁在地上的时候给她身上又蹭了泥。形象自然很差。
      按北雁平常的性格,人身攻击对她是起不了作用的。可今天心里却给这毛头小子撩毛了。表面上,她倒是战战兢兢地迎上一副笑脸:“请问您是......”
      她看着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纨绔。如果这样的人也能当巡捕,她也要替他辖区里的贼庆幸了。
      “贝当路捕房,”一位穿着巡捕服的人说道,“这位是我们易公子,易诚。”
      看来贝当路的贼可以欢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The Nigh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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