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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司夜 死,原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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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十五月圆之日,今夜的月光显得特别清亮些。
子夜时分,除了常年彻夜明灯的宣凤楼,一向早睡早起的栖凤阁众人早已安睡。
但是今次,深夜的静语居里,仍有一抹昏黄笼罩着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子。
屋里,一个纤细的身子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身边不远处,一朵娇艳的紫色兰花无风自动的微微摇摆,像是要吸引身边人的注意力似的。
那个人看到此景,不由得贴近兰花,小小的说了句:
“别闹了,仔仔,再吵我明天就不带你去晒太阳了!”
很是奇怪,这兰花似是能够听懂人话一般,立刻安静了许多。
“好仔仔,快去睡吧。”
听到这话,那兰花竟然真的收拢了那微卷的怪异花瓣和苍翠的叶片,俨然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留下一抹轻笑,那人用奇怪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汁,在面前厚厚的牛皮纸上写下:
“今天终于放晴了,在仔仔的要求下,我把她带着出门去晒太阳。
她果然是很特别,普通的兰花都是不喜欢阳光的,但是想不到仔仔竟然很喜欢……”
感到喉咙有些发痒,,那人立刻捂了帕子,很是急促的咳了一阵子,继续写道:
“不过这两日我开始咳嗽了,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却……”
这时旁边那朵睡着的兰花微微动了一下,花瓣张开了一点就立刻合了起来。
不过那人显然沉浸在那些文字上了,并没有注意到这样微小的动作。
“谁!?”
刚落笔写下一个“我”字,那人突然察觉到有人急速的向自己的小屋靠近,还带着一股杀气。
瞬间,本来还在颇远地方的来人就闪进了静语居。
如不是那一声“谁”,恐怕到现在守卫在这里的暗影们还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可惜,面对这样过于强大的敌人,这些暗影仍然如同婴儿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是几声闷哼,屋子周围的暗影全都直接晕厥了过去,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甚至没有看清楚来人的面貌和武功路数。本来自上一次影舞用飞针术把他们给定死了以后,这段时间暗影们的警觉性都提高了不少。可惜,有时候,人和人真的是不能比的。
而屋里的那人,虽然比常人甚至是武林高手都要敏锐不少的六感让他可以提前甚多捕捉到各种信息,甚至于杀气这种无形的东西,然而根本没有一点武功和内力的他,比常人更加孱弱的他却让他自己没有任何能力逃离现在来到眼前的危机。这个他,自然就是中毒已深,心肝脾肺肾五脏已损心、肺两器的炀岚。
又是一阵咳喘,炀岚的羽毛笔跌落在地上,从尾部断裂了开来。
而此时来人已经不着声息的推门而入。没有蒙面,没有夜行衣,深刻的五官,俊逸的面容就这样堂堂正正的暴露在炀岚的面前,毫不担心万一暴露以后的危机。不知道这是他天生的性情,还是在他眼中炀岚已经和一个死人无异。
“你是谁?”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炀岚只能深刻的感受到那个人身上浓重的杀气,冰冷入骨。
很可怕,比当日的影嗜要可怕很多。
那日自己还能装作镇定地面对影嗜,而如今炀岚却是真的在害怕,害怕得浑身发抖。
这个人,对自己有着最深刻的仇恨!
这个人,从没有失败过!
这个人,想要杀了自己!
只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炀岚就明白了这些。所以他更加害怕。
他能看到,当那双闪烁着紫水晶般光泽的眼睛把焦点凝聚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只一道精光闪过就立刻归于平静,深沉的黑色眸子里沉静的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然而也是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来人身上的杀气却立刻千百倍的膨胀开来。炀岚甚至觉得,只是这杀气就可以把自己杀死一百次!
炀岚在这种压力下不由得跌坐在地,由于过于激动,他的心脏开始绞痛,气管里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喘不上起来,咳咳咳咳,剧烈的抖动着身体,炀岚看着他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万分艰难的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向后靠去。
可是这间小小的屋子又能有多大呢?
门口已经被他堵住,而炀岚根本没有翻窗的能力。
一步,炀岚看到了他微微扬起残忍弧度的嘴角,
两步,炀岚嗅到了那人身上微不可闻的血腥味,
三步,炀岚感到了他曾经历过的最冰冷的视线,
四步,炀岚尝到了自己嘴里腥甜苦涩的铁锈味,
五步,炀岚听到了那个人抽出佩剑的声音和自己体内原本汩汩流动的血液被冻结的声音,
五步,
只有五步,
那个人不过是走了五步的光景,
桌上的火苗也不过是晃了一下的间隙,
炀岚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背后冰冷的触感让他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感到绝望!
死,原来是这样接近吗?
不,不,不!
我还不想死!
对死亡的恐惧让被逼到极致的炀岚有些歇斯底里。
他无措的挥舞着双手,抓住所有可能抓到的东西不顾一切的向那个人掷去,
即使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破坏眼前的唯美。
看!
圣洁的月色,
银铸的世界,
那个颀长的身姿笼罩起比夜更加深沉的黑衣;
午夜冰冷的水汽凝聚成缥缈的白色水雾萦绕在他的周身,
纠缠起他满身的杀气,缠绵而温柔,久久不愿散去。
只有那柄过于刺目的精纯长剑,正在微微吟唱着今晚的美好,闪耀着嗜血的光芒。
随着身边每一件物品胡乱的掷出,那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杀气反而慢慢凝敛了起来。
在这面临崩溃的边缘,这突如其来的缓和也让炀岚的精神有些涣散。
被蛊惑了吗?
迷失了方向,
迷失在眼前的美景里,
迷失在那越来越浓重的悲哀里,
迷失在那黑衣人的神秘和一抹血腥里……
整个房间,
沉静的令人压抑,
压抑的令人疯狂,
疯狂的令人悲哀,
悲哀的令人沉静,
凄厉……………
绝美……………
直到无声的泪水溅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那悦耳的叮咚响声才打破此刻的绝美。
“噗~~”
钝器没入□□的声音终于让炀岚从迷失中醒来。
疼!
好疼!
真的好疼!
无边五尽的疼痛,在全身上下蔓延开来,
不是因为那把刺偏的流水长剑,而是被堵塞的感官突然爆发所带来的冲击。
炀岚失神的轻轻握住那把浅浅没入自己心脏的锋利的宝器,
噙满晶莹泪水的绝望的“乌黑”随着未曾拔离的剑缓缓向上望去,
直到直直的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紫色深渊里,
掀起一抹水纹,
荡开,
扩展,
直至全部,
……………
这时,一阵刺骨的寒风路过,
炀岚被割破的手掌中的鲜血混着心头上的热血,
汇聚成一股小溪流温润着寒冷的空气……
瞬间,
被那“绝望”的眼神迷惑的男子清醒过来,
那片黑紫色的深渊里的涟漪,
化为虚无,
归于平静,
没有任何杂念,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动摇,
只倒映出更深刻的恨意……
只留下更多的哀伤与仇怨……
抽剑,
带出一股腥甜,
再刺,
不留下一点遗憾。
“si~~~~”
从炀岚嘴里飘渺而出的一个模糊的单音愣是止住了男子最后的动作,
那摇曳着流光呜呜作响的宝剑擦在炀岚脆弱的脖颈上,只留下一道红痕,没有再深入下去,
握着宝剑的手在不可察觉的颤抖着,
沉寂的死水也放射出水晶般的光芒,
[兰,是你吗!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吗?]
然而发出那声让人辩不清楚到底是“死”还是“司”的声音主人,
却只是凄楚的望着眼前的男子,
没有任何动作,
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那份僵硬和不自然还是暴露了炀岚的害怕与恐惧。
“不!你不是明兰!”
“我的明兰睡着了!永远的睡着了!”
………
“我不允许你的存在破坏她的睡眠!”
“我要杀了你!”
从头到底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子突然爆发了,
发狂的话语宣泄着无助的情感,
汹涌的杀气倾盆而出。
[在劫,难逃了吗?]
刚才,根据来人的武功以及自己熟悉的带着深刻仇恨的视线,
当机了多时的头脑在最后一刻终于反映出了那个名字:
影司,
——那个珍贵的水明兰的哥哥,
——那个栖凤阁最神秘的男子,
——那个栖凤阁最悲哀的男子,
——那个恨意最为深刻的男子,
……………………………………
在看到那双冷酷的眼睛因为自己的绝望而波动时,
生存的危机使得炀岚不得不利用自己最不愿意利用的水明兰的样子去欺骗眼前势在必得的男子,
“司”或者“死”,
只是为了阻他一时的行动。
因为,炀岚能感觉到,
有人在急速的像自己的方向靠近,
那个熟悉的波动,俨然就是总能给自己温暖的小凤凰,
也是此时唯一能从这个疯狂的男子手下救下自己的男人。
然而,
似乎是来不及了呢!
从来都不擅长演戏的他,
始终是无法骗过面前的男子。
不知原因的突然发狂,
使得炀岚已经没有时间等待小凤凰的来临,
这个在自己最害怕的时刻最希望见到的异世界男子,
这个在自己最绝望的关头不断在自己眼前晃过的俊美容颜,
不是杨炀,
只是他,
小凤凰,
凤栖天下,
一个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他的名字的男子。
死亡的最后瞬间,
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
缓缓闭上双眼等待钝器切入的炀岚,
甚至能用心眼看到那抹“慢慢”逼近自己的流光,
却在刺穿动脉,割破气管的最后的瞬间,
小凤凰还在三目湖上狂奔的瞬间,
被不大不小的,
“叮!”的一声,
给打断了,
彻底的打断了。
同样皎洁的月光下,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闯入了今天的主会场。
同样的黑衣,同样的冷酷,
却没有杀气,却没有仇恨,
只有坚定的身影挡在炀岚跟前,
用凌厉的杀招与影司奋力一拼,
刀光剑影,肉掌相搏,
全力把影司阻离炀岚,
为他挡去一切的恐惧和害怕的根源。
“嗜!为什么阻止我!”
愤怒的声音溢满悲恸,
揪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就连刚刚还在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炀岚也深刻的感受到那份强烈的感情,
强烈到只有杀了自己,才能得到宣泄!
强烈到只有杀了自己,才能得到排解!
“不!”
看着杀气愈盛的影司一招一招击退用尽全力的影嗜,
看着影嗜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断被割裂的身体以及溅满整个房间的鲜红,
炀岚却什么也做不了。
形同木偶的他,看着眼前一片鲜红的世界,
脑子里只剩下断裂的信息——
有人,要死了吗?
是他,
是自己,
还是一起?
突然,
已到极限的影嗜爆发出全身的内力,
使出最后的绝杀招,大吼了一声“走!”
一掌对上毫发无损的影司,
一掌把炀岚送出了这地狱。
跌出窗外,
炀岚激起全身最后的潜能,
奋力奔向远处的人影,
他,可以保护自己!
他,会给自己安全而温暖的怀抱!
然而,突然的脱力使炀岚跌倒在地,
那个急速靠近的身影,却连随意的一瞥都没有给自己,
就直奔响起骨裂声和血流声的小屋而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
泪,随风飞逝,
心,逐风而落,
没有晕厥,没有昏睡,
此刻的炀岚分外清醒,
干涸的眼眶让他看到了一切,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向静语居靠近,
有影医,有小五,有许许多多见过的和没有见过的人,
看着他们全部一致的忽略了自己的存在,直奔自己的小屋而去,
看着他们焦虑的眼神里有的一切,只是没有自己的存在。
“我知道,现在最需要你的不是我,而是影嗜,”
“我知道,你最关心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兰小姐,”
“但是,为什么连一个眼神也不能施舍给我呢!”
“这个世界,果然是不需要自己的啊!”
“我的存在,果然只是多余的啊!”
此时的炀岚,只有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心脏,
咳得越来越厉害,直至一口一口暗红汹涌而出,吞没了一切。
然而依旧清醒的他清楚地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
包括凤栖天下看到被影司打得伤重不支的影嗜的一声怒喝,
包括凤栖天下不过是几个照面,就打落了影司的利剑,
包括影散对其他赶到的无关人群的疏散和规避,
包括影医的飞速赶到为影嗜疗伤,
包括小五大惊小怪的特别声音,
……………………………………
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感觉所搜集的信息,
如同泛滥的洪灾一样淹没了炀岚,找不到一盏引路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