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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弱,惨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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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不思所料,不动娇纵的神气没有很久。
张狂的眼刨硌着他,一下一下一下。
先是头发一根根的落地,然后,手背开始渗血,关节喀喀的响。。
头皮发麻。
那玄色的身影仍是动也不动的冷然,巍巍如山。
全身冒汗,他将要小命不保。
眼珠也在涩涩冒汗。
血渍斑斑的嘴角弯了,又垂下,软软地,似叹似唱:师傅呵,师傅。
那是他凝注心神的一句话,绵绵低荡,哀兵讨饶。
二字出口,神霄君凌厉的线条有所松动,但不动知晓,师傅下一步将往外远走,跟以前那次一样不为了别的,只是要将此殿大门上锁,禁闭他!
果然,神霄君动了,往外跨去。
可怕的悲惨的被禁闭的黑暗记忆似又将逆袭而来。
不,他想,不能够再这样。
抽身离去的流线身形一阻,原来那素手抓着玄色衣袍垂死挣扎。
祇师傅看也不看,拍开,头也不回,行云流水走远。
他立刻抽动鼻子大声哭嚎。
啊啊啊。呜呜呜,噫噫呼哇啊。
真可怜,真可怜。
他在心里自怨自艾。
声音在殿中回响,撞击。
忽见玄色身形去而复返,他心一喜,脸上更加狼狈地哭,早有准备地把红肿双手不紧不松捂在脸前,一边要让狼狈笨拙更显,一边要让人自责,就要羞愧死他!
玄衣黑靴在他指缝间停住,他还是哭,不停的哭号。
直到冷冷的气息自耳边割过,神霄君只问三字:
哭够没?
师傅要他捂脸的手指结霜,确实便结霜。
要他咳血,就这样冷冷的看他。
不动心里委屈害怕,往前一倒,便要扑上,衣袍一挥,赤白脚腕喀拉一声,扭曲他的脸庞。
他更恼更气,哭号只能换成抽噎,撕打蛮缠的心思仍没有退去,只是垂着头。
师傅探手要拉,他便攀势而上,把鼻涕抹上;师傅伸脚要踢,他便向旁滚开,让怀里那串玉珠砸烂,就是谁也别想拿到。
总是有办法,就看师傅是伸手还是出脚。
不动在等,他师傅的穿靴的脚凝住,向前踢出,……
他一滚,撞上殿旁的红柱,噼噼啪啪,碎玉之声响起,神霄君脸色先是一变,看见地上孤伶伶滚着散着的珠串,玉石光辉盈盈,眼里杀意盈盈,眼角又是勾起肃杀的线条,抬脚动作。
师傅知道,不动一向最不会察言观色,个性也最不愿示弱。
定要再闹。
果然,此时额上痛再加上被踢得痛,断断续续的哭声又大了,神霄君颜色脸上不变,心跳稳定,唯有手上青筋突突的跳,此时手上异样有所感,他便往那手臂看去,心里有一瞬间的讶异。
是一个齿痕,多年前留下。
依稀记得是在一个破烂客栈,有小二,有木桶,有野蛮哭叫的小童!
脑中隐隐作痛,神霄此时眼神更冷。
冰雕的脸犹罩寒霜。
更绝妙的,他想,哭声,与今日一模一样。
这时,那哭声暂歇,接着又是抽噎气音一番,不动软软的童音便洒开:“不动不知……哪里做错。请师傅……明示。”
气息哑哑,神霄冷硬的眉目看去,便将一片狼狈收入眼中。
摊在地上的腿脱臼,使不上力,弱!折断小手,手腕红一片,肿起,弱!额上在流血,惨弱!
这凄惨的模样,神霄瞬间下了判断:弱,惨弱,不值一提的小命。
他嘴角微掀,此刻,这是如此疲弱的一条命呵。
唯有那双眼毫不退缩地与神霄君冷晶的眼睛对视,眼神颇有责难的控诉味道。
但神霄明显祇看着地上的碎块,片刻之间并不说话,神情阴鸷。
不思等徒弟要看到,必定早已跪下磕头嘴里再也无半句顶撞。
偏偏面对的是不动。
“师父明示。”
神霄慢慢扫过他倔强小脸,只沉沉问:
“你可知错?”
然而这句话让不动心里更加认定自己占理了,便缓缓的抹脸,说理直气壮:“师傅……,书上说过啊,不要接受别人施舍的,也不可贪财,被欺负便要还手,不动没有错!”
“哦……何谓贪财?又何谓施舍?”神霄的语调与这些问题如同冷刺一样毫不容情的尖刻。
他翻捡记忆中的小童,样貌如何不提,身高半点没长,脾性倒是更长了,会指责他!
不动不知道神霄君想起何事,眼神是冷,只觉没最初那般肃杀。
有点放心。
这时他便摇着脑袋瓜子慢慢的靠到殿旁的大柱上,风马牛不相关的说开:“那时候不思师兄要打我,我呀,我…定然打不过,你又在练功,我只能自力救济啦。”
言下倒是曲着骂他这个师傅失职。
不动他话里你你我我说了一串,瞄了神霄没有什么表情的冷脸,顿了顿方又说道:“师傅你不允许我们拿这宝贵珠串,偏偏只有我拿了,却是为你着想的!”
看神霄依旧冷冷盯着他看没有半点表态,他只能委屈说,这珠串没什么,可恶就在,阻了师傅修行,师傅老是挂心这个东西,当宝贝一样,天天都要来看一看,却不知道师兄弟都要辛苦的擦拭,便是毁去也没什么省得大家天天劳苦。
他说:“不过是一串身外之物,师傅也不应该挂心如此的。”
下了结论,他悄悄垂下头等候师傅的骂。
但是轻轻的,玉石滑过一样,恍若低沉的乐音响起,他迷惑的看着师傅。
啊,师傅怎么……
笑了?
变化太大,他转不过来,脑筋打结。
神霄君唇角微牵:“你说的很对。”
他越怒脸上表情越是平静,还隐隐有喜乐的味道。
他轻轻稳稳在不动身旁坐下,又连连说:“很好,很好,很好。”
心里业已转过千百种杀人的手段。
当这三个很好说完,在其它弟子听来就是要下杀手无力回天了!
此时定当是要面色如土,屎尿齐发。
但,神霄君面对的是不动。
不明白。
不动首先是有些惊吓,然后是迷惘,后来看师傅脸上表情温和,就有点困惑。
照师兄们的说法,如果此刻师傅骂他打他倒也还理解,怎么突然笑了,他脑中混乱,感觉有点不对,应该问师父“在笑什么”,还是“为什么笑”?
无论如何看来是躲过禁闭的处罚。
他心里有点松,摸上湿漉漉地额角,倒抽了一口气。
辣辣发痛。
冰冷的气息卷上。
怔忡之间,师傅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十分舒服。
师傅难得亲昵的举动,他先是有点愕然,可就还是开心的接受。
于是也忘记自己方才的小疑惑,看师傅脸色如常不变,就得寸进尺的挤到他怀中要哄。
他到底不够了解他的师傅。
就是不看着此刻神霄君脸上的表情,一般这样的亲昵举动也没有几个弟子敢主动作出来。
应该说是从未有人靠近神霄君三步之内。
这个纪录祇在多年前被一个泼皮小童坏过。
和今日这位,便是同一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该死。
冷冷的转着念头,神霄君的手按在不动颈间突突跳的脉搏上,只要一注力,他就要立时七孔流血死去。手来回的滑过颈肩,神霄找着时机,等着不动最开怀的时刻,要按下。
而不动只当师傅是安抚他。
这时朝神霄君浅浅的笑,说,师傅你真好,又温和又可爱的笑,他手顿时按下。
只是怀里那声音软软的说:“我最喜欢你,最喜欢最喜欢。”
毫无防备的,三声最喜欢,那天真无邪的样貌,杀伤力实在!
那瞬间,神霄君只是看着他不知死活的模样,垂下手,一边合上眼,呼吸吐纳。
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自己此刻既然不下杀手,那必然是得要再养一阵子。
就再养一阵……也好。
他本是喜怒不定之人,常顺心做事,此刻炽热杀念已过头,片刻间自然是心冷如止水。
只是方才强行把暴涨的力劲收回,胸口还是气血翻涌。
便默默坐着,不再思想。
不动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去。
不动不知道,因为他兀自忙着把鼻涕蹭师傅身上。
还找寻着那摧花的辣手把玩。
师傅身上温度温温的,他也很喜欢。他不知道,那是给气的。
所有弟子跪在殿外,为首的是不思。
当他们看见师尊冷冷『抱』着那泼猴走出时,脸上又是吃惊又是讶异,当然还有些感叹庆幸的,虽然这小师弟不讨他们欢心,但怎么说,都是同门情谊。
那凄凄惨惨的模样...
会说会笑的嘴也静静闭着,死了一样的闭着,哪见平日张狂?
泼猴那模样不知死生,但他们武功皆有小成,尚且能感觉一丝气息,便权当做师弟没事。
不敢多加揣测师尊用意,只迅捷的叩首不敢再看。
他们脸上的精采表情变化自然落入神霄君的眼中,垂下手,平平交代:“不必备膳。”
玄袖翻转间,人已在三丈外。
此刻这般不寻常的亲昵,不知道师尊是又打算施为什么样的手段。
直到师尊远去,风一吹,众人才惊觉皆出了一身冷汗。
片刻不到,各自低头离开。
第二柱粗香已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