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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策(正常)·岁月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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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死守在这里?大唐已经没救了!你们的皇帝早就逃跑了!”
当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她听见敌人疑惑的询问,伴随着狠厉的攻势。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回刺,长丨枪贴着对方的刀刃从手臂刺入头颅,那里涌出淡色腥臭的粘稠。
为什么?
因为她的身后是大唐,是百姓,是她所珍视的一切。
那里,有国,有家,有他。
叶子淮小李媚七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叶子淮刚出生的时候,李媚已经可以将天策枪法使得有模有样。
这意味着当叶子淮还是七岁的小不点时,李媚已经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天策女将。
这意味着当叶子淮十四岁终于转得起风车时,李媚已经斩过千人,身上满是伤疤。
叶子淮十四岁时才初见李媚,是在荷花开败的季节,女子身穿鲜红的铠甲,骑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像赤色的莲花般美丽。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会让人感到胆颤。
那是战场的气味,那个人行修罗之道,踏过千人尸,终是站在了那里。
叶子淮在她的注视下抬起头,看她红唇一张一合。
“在下天策府李媚,敢问这位少侠,何处是叶家藏剑山庄?”
他愣了好久,才慌慌张张的回答。
李媚听他说了半天却实在是没听懂。
“那,可否请这位少侠,为在下带路?”
叶子淮是个性子柔弱的孩子,明明是个男儿身,却硬是让人有一种看到明丽少女的感觉,曾不止一次被长辈评论说是,将来一事无成。
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希望自己得到这样的评价,哪怕是柔弱如叶子淮。
叶子淮偷偷看向旁边的女子。
天策女将,巾帼不让须眉。
若自己可以同她一样强,是不是就能得到夸赞了?
十七岁的少年郎一头热,便是定下如此不靠谱的心愿。
如此,李媚为谈生意,在西湖旁住了三个月,叶子淮就像个跟踪狂一样,在她身后跟了三个月。
“哥,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天策姑娘了吧?”
“子寒!你在说什么?!”
脸红得像是四月的春花。
叶子寒不由感叹,是不是爹娘在生大哥时不小心搞错了性别,怎么会这么女孩子气,连小妹都比大哥要男孩子。
初雪,李媚在离开藏剑山庄前收到了一份礼物,是白玉雕的骏马玉佩。
她看了玉佩许久,终是将它收进了袖中。
“驾!”
白马疾驰,载着那人不言的欢喜。
“哥哥!哥哥!姐姐走掉了!”
小姑娘扎着两股小辫,脚步不稳地跑进房间,一个前扑,就趴在了正在窗边勾勒丹青的叶子淮腿上。
“恩。”
回答得相当的漫不经心。
“二哥说哥哥喜欢姐姐,是真的吗?”
“哎?!”
细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哥哥喜欢姐姐,二哥也喜欢七秀坊的姐姐,我也可以喜欢小姐姐吗?”
“若笛!”叶子淮放下笔,看着一脸正经的妹妹,“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叶若笛弯弯脖子。
“二哥那!”
“大哥明白了。”
说罢,便将叶若笛抱起,起身离开房间。
“二哥说你回去找她的,哥哥会吗?”
这次叶子淮并没有回答自家妹妹的问题。
桌案画了一半的画卷上,红衣的女子迎风而立。
叶子淮到头来还是那人的孩子,固执的像块石头,无论是他,叶子寒,还是叶若笛。
他苦练了三年,成为了超出所有人预期的人。
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一人跑到天策府,求见一个叫李媚的女将。
李媚从自己房中出来时,看到一只很大很闪的黄色的鸡站在院子里叽叽叫,长剑巨剑被鸡爪子抓着,特别的好笑。
于是她便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是,叶……子淮,吗?”
叶子淮看她笑,愣了愣。
“正是在下。”
“你要同我一战?”
“是。”
李媚手中的长丨枪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那,来吧。”
李媚将少年的巨剑踩在脚下,手中的长丨枪划破他的发带,顺着脸颊乡下,在他胸口处停下,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不敌她,但也只是缺乏实战而已,已经不错了。
但是,他真的,好漂亮,像个女孩子。
李媚看向叶子淮垂落在身侧的黑发,如丝般的长发下露出半张清秀的面容,那是一种年轻,充满活力。
李媚觉地自己老了,和这个少年人相比。
她突然就没了继续比试的心情。
“李校尉,曹将军找您。”
李媚向前来同她传话的士兵点了点头,牛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
双眼红红,在那不出声,真的很像女孩子,那种可爱的乖巧的小白兔一样的女孩子。
李媚这样想着,弯下身摸了摸叶子淮的头。
“别哭了。”
叶子淮的玻璃心在李媚的安慰声和旁边人诧异的目光中,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个藏剑来的叶家小子喜欢李校尉,在天策府从来都不是秘密。
大家都看着他们笑,局中两人却不自知。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叶子淮要回杭州,娘亲病重,他不得不回去尽孝。
那夜,被灌得醉醺醺的叶子淮站在李媚面前,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铁质的扳指,将它送给了李媚。
他忘了自己还同李媚说了什么,只是第二日早上李媚就已离开了。
他也回了藏剑。
却没想到这次回乡,面对的却是娘亲的一个骗局。
院门被锁,他用力用手捶着门,央求门外的人把它打开。
“淮儿,寒儿和若笛都上了战场,泽……你父亲也去了,不行,娘亲只剩下你一人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去!”
“求你了,这是娘,唯一的私心了。”
门外的娘亲在哭。
“淮儿,相信娘亲,娘很快便会将你放出来,很快。”
“……”
门内无人作答。
他寻到了守卫的空子,连夜策马奔向天策。
却看到了一片废墟。
天策幸存的旧部中有人认得他。
“你是,来找李校尉的?”
那人递给他一块腰牌,上面满是褐色的斑纹,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与一块失了一角的骏马玉牌挂在一起。
上面李媚二字过于清晰,刺痛叶子淮的眼睛。
巾帼,天策女将,为国捐躯。
“李媚……”
终是错过。
“我远没你想的那么好。”
李媚看着叶子淮看向她的崇敬又带着莫名情绪的眼神,很想这么对他说,但一直都没有说出口。
李媚在入天策之前,是没有家的人,在入天策府之后,天策府就是她的家,除了自己的名字,她的一切都是属于天策的。
李媚,媚,美好,可爱,有讨人喜欢之意。
可她似乎天生便于这字无关系。
李媚生的不好看,五官过于硬朗,骨头长得过大,身子也远没有一般女孩子家的柔软,更何况她身上的精干肌肉,还有满身的伤疤。
她看到街上的那些姑娘,总是不敢抬起头,总觉得,自己同她们比起来,少了点什么。
二十四年,她不懂情爱,不明世俗,她只会提枪上阵冲杀,用无数的尸骨,换一个不知有何用处的巾帼之名。
冥冥中定是有什么神仙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她遇着了叶子淮,一次又一次,在枫叶变红的时节,在一个过于明媚的早晨。
她从未想过要与什么人成亲,若硬要说,那对方也应该是个阳刚的男子,会有高大的身子,宽阔的肩膀,沉默少言,一如在这天策军中的绝大多数将士一般,或是说,至少,不会是同叶子淮一般的人。
叶子淮,一个年轻的长相清秀的温和的藏剑弟子。
小她七岁。
七岁,七岁可以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她三十岁开始长出白发时,叶子淮还是年轻气盛,心向四方的少侠。
这意味着当她三十七岁脊背微弯的时候,叶子淮正值壮年,血气方刚,风华正茂。
这意味着当她四十四岁已变得年老色衰时,叶子淮变得成熟,稳重,成为一代豪杰,扬名天下。
说到底,李媚是个军人,也是个女子。
李梅,一个不漂亮不温柔不会说暖心乖巧的话的天策女将。
她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她把那一点点记在纸上,放在匣中,盖上盖子,埋在心里,深深地,从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叶子淮说。
“你喝多了。”
李媚听见有人在唱歌,从东南的方向传来,歌声婉转轻柔,带着南方人软哝的鼻音,听了让人骨头都酥麻。
“君行千里,莫问归期。
将生乱世,不言故里。”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古怪的曲儿,不压平仄,不合乐律。
李媚最后望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笑了,血从嘴角流下。
从这里出发,越过黄河,向东,再向南,在海的边上,在湖的边上,有一个依湖而建的山庄,那里,有一个性子柔弱的男孩子。
他曾将铁制的扳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我希望,这扳指能替我护着你,虽然我很弱,但我这样希望着。”
男孩的脸如四月的春花,带着淡淡的酒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对她这样说。
“李媚,我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