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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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好
游人只道江南好。
又年花复满江楼。
红披风踏着那条窄小的木梯走上楼时，街后的集市已然散了。
红披风自然不叫红披风，只因他身后曳着一团跃动的火。
一件火似的披风。
案前端坐着小楼的主人。
屋里点着灯。
花满楼通常是不需点灯的。
因为他看不见。
此刻点灯，不过有客将至。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约定。
百花楼总是开着门的，它热切欢迎着一切需要帮助的人。
但凡有所求者，皆可自行入内。
而一个即将渴死的人显然也是需要帮助的。
一豆烛光，两盏淡酒。
红披风大步而来，安然入座。
他端起案上的酒，眼也不眨地灌下肚去。
他一连喝了三杯，三杯俱是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茶。
他终于脱离了渴死的困境，由衷赞叹，“好酒。”
“朋友光临，若我不备上好酒，又如何算得上是待客之道？”
花满楼将折扇展开，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温和的表情。
“花满楼，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坐着喝杯酒了。”
红披风已解下了身后的一团火。他意犹未尽倒了一杯，又灌进肚子里。
“陆小凤屡破奇案，麻烦缠身，自然是没有空到我这小楼里来的。”
花满楼伸出手，把自己面前的酒盏一并推递过去。
“况且江湖盛传，你近来所破案件，桩桩皆是不可思议。”
“花兄竟听说了？”
“我只是个瞎子，并不是个聋子。”
陆小凤无奈地摸了摸他唇上的两条眉毛。
“人若是想要不出名，便唯有远离麻烦。但这件事实在很难。”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浇花拾叶。
每到黄昏这个时辰，花满楼总要给他养的花草们浇水。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百花楼的习惯。
他一边浇水，一边却又想起什么，笑道：“虽已知晓那不过是你的计策，但听闻你被西门庄主追杀，走投无路躲到幽灵山庄时，我竟还有些不相信。”
陆小凤笑了。
“你是不相信我会和孙姑娘……还是不相信西门吹雪会真杀我？”
“都不是，我是不相信你也有这种时候。”
花满楼此时已站起身来，“只可惜我看不见，不然那般光景，应是大快人心才对。”
陆小凤看着夕阳之下的花满楼，忽然就叹了口气。
“唉，这个世道真是可怕。”
“陆兄何以发出如此感叹？”
“这等世道，竟连花满楼也可学坏，成天就想着挖苦我。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坏透了？”
花满楼笑起来。陆小凤也笑了。
“若你真给西门庄主追杀，那才是奇事一件。”
花满楼俯身将水壶放回原处。他的东西都是固定放好的，不止因为他是个瞎子，更因为这也是他的习惯。
就像他已习惯了陆小凤这个时候会来蹭酒喝。
“虽说那的确是我为了查探幽灵山庄想出的计划，也请动了西门吹雪来帮忙，可西门吹雪却是真的在追杀我。”
陆小凤苦笑一声。
“幸而你总是命大，而且足够幸运。”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道:“你听说过一个名唤‘江南好’的组织么？”
花满楼颔首。
“江南好”起源于江南之地。
他们效仿侠盗，盗取变卖富贾官吏聚敛的赃财，而后将这些钱财分发给贫家穷户。江湖多有赞颂之声。
“花家也曾为他们盗取，因平日对贫民乞丐多有救济，损失的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之物。三日后送来一张字条，上面详细记叙这笔钱财的去处，如何救济。家父派人前去查探，竟句句属实。”
“真有意思。”陆小凤蹙眉道，“可就是这么一帮侠盗，前不久竟做出了杀死城南寺庙中清修的和尚共计二十八人的事情，还劫掠了威远镖局五千两镖银，杀死护镖者共计十八人，可谓满手血腥。”
“五千两镖银？”花满楼向来敏锐，立时察觉到了关键所在。
“对。以往江南好所犯盗窃行径，皆只为财，从未伤过一人一物，然而这次他们的目标显然不是钱。”
“不错。五千两镖银不过是镖中总数的零头。”花满楼合上折扇，“那依你之见？”
“劫掠镖银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们所求定然另有他物。”
陆小凤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件事实在是一件麻烦事，我本不愿去掺和，可威远镖局总镖头连和前来求我，说他儿子连顺也在那罹难的十八名护镖之中，且尸首不知所踪。”
“连和素来与你关系不赖，你便答应了他。”花满楼接着说了下去。
“唉，我这人就是心肠软，他这么一求，我却也不好推辞了。”陆小凤苦笑。
“所以你若来求我，我恐怕也是不好推辞的。”
花满楼微微一笑，抚了抚扇柄末端挂着的玉坠。
陆小凤只有苦笑，“是啊，所以我这不是来求你了么。”
“我本不愿惹上这个麻烦，然而能让你陆小凤也肯拉下脸来求人的麻烦事，我还真想去看看。”
花满楼脸上散发出了温和的光芒。
城南寺院叫做南无寺。
南无，又称南牟，有皈依、礼敬之意。
陆小凤勒马止步，花满楼跟在他身后。
“哎呀，我不得不再次相信缘分了。”
陆小凤刚踏上南无寺的石阶就叫起来。
“谁来了？”
陆小凤一本正经道，“熟人。”
陆小凤面前的确站着一个僧人，但花满楼从未闻过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知道这个人可能只是陆小凤的熟人。
陆小凤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
而正当他笑的时候，“熟人”却也走远了。
花满楼莫名其妙，却不得不等着陆小凤给他解释。
陆小凤笑了一会儿，突然说，“这是我们第三次在寺庙前相见了。”
花满楼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陆小凤是在和他开玩笑，他有些懊恼地合起了折扇。
“陆小凤，你欺负我看不见。”
“花满楼，我可真冤枉。我不过是恰好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花满楼并没有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只是径自走上了绵长的石阶。
石阶尽头的院落里到处是悬挂着的经文和白幡。近三十口棺材黑压压的排在一旁，看得人心里发怵。
陆小凤道:“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住持已看见二人，快步走了过来。
“两位施主，十分抱歉，寺中出事，此刻不便招待二位……”
陆小凤知道他要送客，已先一步抢着说了出来，“我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阁下是陆小凤？”
“这普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他唇上的眉毛，很是得意。
他的确应该得意，毕竟普天之下叫做陆小凤的或许有很多，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却独独只有他一个。
住持抬眼看了看陆小凤，又看向花满楼，“这位想必便是花公子。”
“确是在下。”花满楼颔首。
住持突然跪在地板上，开始拼命地磕头。
陆小凤吓了一跳。
住持将头磕得生响，一声一声，一下一下，竟似敲木鱼一般清脆响亮。
陆小凤本想逃走，可和尚磕得起劲，饶是他也看不下去，唯有叹道：
“住持，有什么吩咐你说便是，何苦行此大礼？”
住持却未听见一般，继续磕头。额前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陆小凤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索性拔地而起，三个跟头便翻到了偏殿的屋顶上。
陆小凤这下置身事外了。
花满楼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那住持便已转向他，继续磕头。
青砖地上凝了一滩血。
花满楼终是不忍，他俯身去扶，“住持快请起来。”
然而他的“来”字刚说出口，住持便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花满楼急了。
陆小凤见状也跳将下来，赶前两步。
那住持再也不会磕头了。
死人是不会磕头的。
这变故来得太快。
花满楼蹲下身，摸着住持的尸体。他忽然摸到了住持的后脑勺，继而变了神色。
陆小凤当然看得见花满楼的神色。
花满楼的脸是惨白的。
花满楼很快调整了呼吸，神色归于平常。
“怎么了？”
“怨我，怨我……”花满楼摇头。
陆小凤只好拍了拍他的肩头。“花满楼，这事不能怪你。”
“他是因为我才会死的。”
生命又一次在他面前溘逝。
花满楼热爱一切，尤其热爱生命。
一花一草，山间落叶，风吟雪落。
一切在他心中都是如此美好与珍贵。
曾经石秀云在他的怀中香消玉殒，眼看着生命逝去却无力挽回，那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如今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他连手中折扇都已攥紧。
“我摸到他的后枕穴时才发觉他中了毒蛊。”
陆小凤当然知道毒蛊。他问，“玄天教或是五毒教？”
花满楼答道，“这毒蛊太烈，是誓必要取人性命的狠毒手段。”
陆小凤心下一惊，已然知晓，“如此看来是玄天教了。”
竟然是毒蛊！
玄天毒蛊，无药可救。
唐门的毒针或许还有解药可救，而毒蛊却不会有解药。
宿主死，蛊死。蛊毒方解。
唯有死。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最先打破沉静的是陆小凤。
“他磕头是因为毒蛊？”
“正是。毒蛊侵入他的血脉，已经到了他的脑中。他头痛难忍，故而磕头。”
蛊虫蚀脑，此种痛楚自然非常人能够容忍。
住持叩头，是让蛊虫暂时未能够继续有所动作，同时减轻苦楚，唯愿花满楼能够救他一命。
而花满楼俯身去扶他的那一瞬，蛊虫不再受到撞击，得了瞬间的清闲，也由此啃食到了他的脑子。
花满楼实在后悔。
他悔自己未能早些看出住持行为异常的缘由，更悔自己害死了住持。
陆小凤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俩已是多年的至交。
他正想着如何再去安慰花满楼，可寺庙外猛然传来的喧哗声响打断了他。
和尚们手持棍棒冲进了这方小小的院子，将陆小凤和花满楼团团围住。
这件麻烦事，似乎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陆小凤苦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