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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南国之争(一) ...

  •   朔风掠过八角阁楼,檐角坠着的青铜风铃唱出欢快的声音,上面积着的白雪也被吹落些许,落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寂静的声响。

      阁楼上,纯黑的人影正倚栏垂首,金色的发梢在风中飞舞。

      “杀生丸,”衡宇看向身旁,银发人影的雪白衣衫正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你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情?”

      杀生丸没有答话,但脑海中却蓦然浮现那化为齑粉的人影,还有……那未说完的三个字。

      “也对,像你这种人,就算有,也不会说的。”衡宇背过身,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围栏上,抬头望着檐角跃动的青铜风铃,缓缓开口,“有一件事,就算是到了十年后的如今,我依然不知道是对是错,只感觉到了深刻的后悔和歉疚。”

      “是那个……”杀生丸顿了顿,道,“阴阳师?”

      “看到了哦……你刚才想说‘半妖’的吧……”碧眸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似乎极力想做出戏谑的样子,唇角却无法扬起,“这种话千万不要……”

      “没什么不能说的。”女子微微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衡宇的话,带着雕花的木门一下被打开,身着雪白狩衣的女子立在门后,衣角在朔风中飞舞。

      女子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近衡宇,漆黑的双眸直直对上碧眸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开口:“我现在本来就是半妖,这是无可置喙的事实。”

      “你醒啦?”衡宇有些慌乱地偏开视线,飞快地岔开话题,“老爷子现在还在主殿处理事情,他说过会会来看你。对了,刚才怎么会昏倒?”

      “灵力使用过度,没有大碍的。”粉烟闻言,半敛了好看的眸子。

      “那就进去说说月美人的事情吧。”衡宇说着,当先进了屋子,道,“外面风大。”

      屋子里用绘着兰花的屏风隔开了内室。可除此之外,屋子里没有什么好看的装饰,同样也没有焚香,只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气味。倚着雪白墙壁的,却是挤满了书的书架。而桌上半摊的宣纸里,用墨笔绘了繁复的阵法。

      粉烟缓缓合上门扉,看着站立的两位男子,开口道:“先祖的意思是要用渡魂之术将生魂从躯体分离出,由亡灵引路,通过直达冥界的通道,将神月小姐的灵魂带回。”

      “之后,在抵达现世的一瞬间,要将神月小姐的灵魂安置在能容纳灵魂的器物上,以保护神月小姐的灵魂。”粉烟一边说,一边踱步到衡宇身边,“最后,要为神月小姐制造合适的身躯,应该就能复活了。”

      “听起来挺麻烦的。”衡宇挑挑眉,看向白衣人影。

      “渡魂之术我可以施展;纳魂之器的话……”粉烟沉吟了片刻,看向犬妖腰间的天生牙,“如果只是容纳灵魂的话,听先祖的叙述,天生牙应该是彼世之刀,我可以施展阴阳术,让它能容纳灵魂。”

      “但如果是真正用来复活的躯体……”粉烟皱了眉,“并不好办。”

      “这个可以先放一放。”衡宇开口,“当务之急是先把月美人从冥界带出来。”

      “用来引路的亡灵之魂的话……”粉烟有些犹豫地看向犬妖。

      “说下去。”犬妖的声音冷冽如朔风。

      “按理说,神月小姐生前拥有的那把刀是最好的选择。其中的抚子小姐就是亡灵,而且与神月小姐有契约的联系,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神月小姐,但是……”粉烟面露难色,“这把刀是两个灵魂在相互争斗,当初月莲小姐并不是自愿献祭,如果两个灵魂不达成一致的话,是很难办的。”

      “办法。”鎏金色的眸子紧盯着阴阳师。

      “等会我试试把两个灵魂从刀的形态解放出来,至于两个灵魂能不能达成协议……”粉烟顿了顿,接着道,“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知道了,继续。”

      “至于通往冥界的通道,这个其实在夕月一族的古籍里也有记载,就是南国的通灵木。”粉烟努力回忆着什么,“据说,通灵木的枝叶可达九天之上,而根系更是深入冥土之下。”

      “呦,通灵木可是南国的圣物。”似是想到了什么,碧眸里溢满戏谑的笑意,“关键是,那可是馨的地盘。”

      ——馨吗?

      想着那碧发碧裙的人影,修长的眉宇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唉,我说……”碧眸里那笑意越来越盛,“馨不会还是想着要嫁给你,就因为你老爹酒后的一句话吧。”

      “哼。”

      听着杀生丸面无表情的冷哼,衡宇用手肘捣了捣白衣人影,唇角的笑意愈发抑制不住,“那就好办了。你只要略施美男计,馨一定会同意借通灵木的。”

      看着金眸渐渐变冷,衡宇连忙收了半分笑意,故作严肃地说道:“不对,馨不一定会同意救情敌,不然……”

      说着,那戏谑的笑意又回归面部——“不然,你真娶了她得了。她说不定就会同意了。”

      看着渐渐携裹了杀气的金眸,衡宇觉得愈发好玩了。

      ——哎呀,看着露出这种表情的凶狗,就是想逗一逗啊!

      “其实馨也是不错的嘛。”衡宇咳了两声,以免自己笑出声来,“你看,馨的美貌和月美人不分伯仲,而且馨可是一国公主啊,血统纯正,又很强……”

      “臭狐狸。”薄薄的唇缓缓勾起,金眸里荡漾着杀气,“想死吗?”

      “这么快就生气了,真是无趣。”衡宇耸耸肩,岔开了话题,看向粉烟,“那最后的‘诚挚之心’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还没玩够呢!

      “不知道。”粉烟摇头,“唯有这一点我不明白,也许是在冥界会有考验。”

      说着,粉烟走到了书桌旁,从笔架上取出两只狼毫,在笔洗里涮了涮,就着桌上的朱砂,一手一只,蹲下了身子,竟就地在青石地面上绘起了阵法!

      “现在就施阴阳术,你的身体受得住吗?”衡宇有些担心地问道。

      “安静!”粉烟厉声道,一涉及阴阳术,粉烟平时温婉的样子便一下消失。

      只见白衣墨发的少女蹲在地上,专注地盯着地面,左右两只狼毫行云流水、毫无停滞,雪白的大袖随着她的动作摆动,恍若飞鸟。

      看着少女专注的身影,衡宇只觉得有些挪不开目光,眼眸柔如碧波,唇角轻轻勾起。

      ——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只一炷香的功夫,两个截然不同的阵法便出现在粉烟的两边。

      粉烟站起身,看向犬妖,伸出手,“殿下,请将天生牙和神月小姐那把刀给粉烟。我要施展阴阳术。”

      “抚子。”将两把刀递给粉烟的同时,白衣人影缓缓开口。

      “什么?”粉烟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刀的名字。”

      “是么?”粉烟接过刀,黑曜石似的眸子却半敛,像是轻轻的叹息,“明明有两个魂魄,却只想铭记其中一个人吗?”

      说着,粉烟将天生牙横放在左手的阵法正中,而却将抚子立在了右手边的阵法中心。

      待粉烟一松手,抚子竟然半浮在了阵法上空,而天生牙所在的阵法则散发出了莹莹红光。

      繁复的咒印在粉烟手中闪现,她左手边阵法的光芒愈来愈盛,直到整个包裹了天生牙。而她右手边,阵法和抚子竟然同时渐渐变得虚无。

      一直到包裹天生牙的红光和抚子同时消失,粉烟才停止了印式。

      她从地上拾起了天生牙递给了杀生丸,天生牙的刀刃上竟然隐隐流转着赤色光芒。

      “抚子呢?”衡宇问道。

      “已经从刀的形态解放出来了,因为是魂魄,所以看不见。”说着,粉烟张开五指,向着右手边,大喝一句,“现!”

      话音刚落,两个女子便出现在了粉烟面前,一个身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一个则是全身雪白的狩衣。

      月莲扫视了一圈,却是半浮到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所有人,“事情我都知道,虽然被禁锢在刀里,可我还是有意识的。不过,我凭什么……帮她呢?”

      “因为……”抚子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不,你却确实没有义务帮她。”

      抚子看向粉烟,盈盈一笑,温柔如落樱,“我去就好。”

      “哼!”月莲冷笑,一条红线突然闪现在她和抚子的胸膛间,“多亏了你拉着我献祭,现在我们两个可是‘生死相依’啊!”

      ——“你以为,我不同意,你去的了黄泉之国吗?”

      “你要怎样?”抚子眉梢的笑意缓缓收敛,抬头望着那俯瞰众生的人影,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怯意。

      ——“你要怎样?”

      当初夕月去云端采摘月莲的时候,好像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啊……

      不过,当时,夕月那种执拗而疯狂的眼神,她可是记忆犹新。

      “呵,我要怎样吗?”月莲唇角勾起冷冷的笑意,“如果……我要你魂飞魄散呢?”

      “月莲小姐,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粉烟连忙趁抚子答话前插了一句,“你和抚子小姐之间,正如你所说,是生死相依的。如果她魂飞魄散的话……”

      “哪里来的虫子如此聒噪!以为你说的我不懂吗?”月莲不耐烦地打断,看向抚子,“怎么样?你敢吗?”

      抚子看着半空中白影,却突然想起没有人愿意怀念这个人,连刀的名字,也只是“抚子”,只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很寂寞吧?

      于是,眉梢眼角弯起了弧度,温柔地像是苍茫的月色。

      “好,我奉陪。”她轻轻开口。

      月莲盯着抚子,那弯弯的眉眼却和记忆中那双眼眸渐渐重合。

      那里面隐藏的疯狂,竟然一模一样!

      “月莲,你当真要如此吗?”老殿下的话语却是让众人一愣。只见老殿下身着绣着银狐暗纹的紫袍,半倚着门框,金色的发梢在风中飞舞。

      “哼。”看着老殿下,月莲唇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竟然见了这么多的故人。”碧眸泛出笑意。

      “我可一点也不想见到你们!”月莲飘到老殿下的身前,笑意冰冷,“尤其是夕月,真是可悲,到老到死,都没得到她想要的。”

      “夕月啊……”闻言,老殿下眼底的笑意收敛起来,随后,盯着月莲的双眸,一字一句说出了禁忌的字眼,“对了,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寒潭的封印,破了。”

      “什么!荒魂跑了?”月莲眼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为什么刚才夕月在场时没有告诉她!”

      “夕月已经做的够多了。”老殿下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想再让她为这件事烦心。”

      看着猛然沉默下去的月莲,老殿下说道:“你也知道若是四魂齐聚会发生什么,即使如此,你仍然要继续刚才的决定吗?”

      “绕了半天的圈子,是为了这个啊……”月莲的眸子又恢复了冰冷,“现在我告诉你……”

      月莲说着,又浮到了半空之上,俯瞰着老殿下,“这些——与我何干?”

      “寒潭封印被破是你们自己的无能。”冰冷的字句从朱唇中迸出,“至于其他的封印会不会被破或者四魂会不会齐聚,都与我无关。”

      “我现在只想要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巫女,“魂飞魄散!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真的想要如此吗?”老殿下的眸子里闪现了不忍的神色,“这样你不是也会死吗?”

      “无妨了。”月莲说着,眸子里闪现了与抚子眸子深处相似的疯狂,“这样——就够了!”

      她本来是生长在九天之上的白莲,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怀恋。

      她一直作为武器和力量,被人利用。夕月如此,神月也是如此。而那个巫女,只会和她争斗,索取她的力量,给神月使用。

      她厌倦了这样的人生,一点也没有活着的感受。很多次,她都希望,自己已经死去,能够转世,从头来过。

      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拖着这个巫女一起毁灭,会反而有一点点活着的感受呢?

      夜幕已经降临北国,朔风依旧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衡宇仍旧倚在栏杆上,老殿下已经离开,杀生丸则在另外一间宫殿休息,带着天生牙和两个魂魄。

      老殿下的出现没有能改变月莲的决定,最终,两个魂魄还是达成了毁灭的协议。

      ——但至少……

      衡宇仰头望着星空,轻轻摇摇头。

      ——至少他知道了寒潭里封印的,似乎是某个人的荒魂。

      “什么样的人能让老爷子忌惮至此呢?”衡宇喃喃。

      “夜快深了。”粉烟从屋中走出,“去休息吧。”

      “你才是。”衡宇转过身,笑意晏晏,“快进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要启程去南国。我在这里守着你。”

      “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粉烟笑了出来,“不需要你当护卫。”

      “嘛,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衡宇抓了抓头发,“我怕你没有我这个英俊潇洒的衡宇大人守在屋外会辗转反侧地难以入眠啊!”

      “那我进去了。”粉烟一笑,转过了身。

      “呐,粉烟。”衡宇突然出声,“答应我,千万不要和南国的人有过多牵扯。”

      “怎么了?”粉烟顿住了步伐。

      “没什么。”衡宇沉默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记住,南国的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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