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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三月之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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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昏迷中醒来时,神月却发现自己并不在海底,反而身处地底。她之所以知道是地底,是因为她身下便是大片大片的岩浆,岩浆火红,不知深浅,泛着逼人的红光。好在她立在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上,青石浮在半空中,这才没让她落了下去。
神月定了定神,开始打量四周。这里虽是地底,却并不逼仄,反而一片开阔,她极目远眺,却只见岩浆与黑暗交融的那火红一线,并没有什么边界。而她身前身后,却都是浮在半空的青石,那些青石一个连着一个,生生在岩浆上辟出了一条路。
神月沿着青石小路往前,没多久,看到了同样浮在半空中的巍峨宫殿。随着神月一步步走近,宫殿的门户也一扇扇打开,里面泛出暖黄的灯光,似乎在表示欢迎。
虽是在这样一个可怖的地方,宫殿深处却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亭台楼阁、假山曲水一样不少,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偶尔能看见底下泛着泡的岩浆。
主殿的门户也是大开,其四角的立柱雕着面目狰狞的恶魔。神月一步步上前,在台阶前停了下来。沿着台阶往上,是漆黑的王座,四脚由恶魔石雕拱卫。
王座上斜斜靠着一个人影,即使隔得不远,神月仍旧像无数次的梦里一样,看不清那人的容颜。
“这里是哪里?”神月仰着头看向王座上的人影。
“不是明摆着吗?这里是我的宫殿啊。”人影说着顿了一顿,“也许你想问的是这里是不是你的梦,或者说你的魂魄是不是又被我拉到了双璧里。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说着,那人抚了抚掌,神月身前一下出现了放着酒水的小案,这时人影手里也凭空出现了酒杯,朝着神月遥遥敬了一杯。神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自小案上给自己斟了酒。杯中的酒水是蜜色的,散着微香。
“这酒是我以前自己酿的。”人影说着轻笑了一声,“你尝尝。”
神月却没有急着把酒水送入口中,只道:“以前?不是在这里酿的?”
“难道你以为这里还能酿酒不成?”人影摇摇头,“你所见的一切都是我记忆里的东西。你之前做的噩梦也是我的回忆,说起来也是因为我当时灵魂紊乱才累的你受此苦楚,但那时我还未恢复元气,也没办法立时帮你。
“现在我有些将养过来了,而双璧说到底是灵魂的世界,我便照着回忆用了一些力量构建了这座宫殿。正好外面这时候你的身体很安全,而且承受了我的一部分力量之后身体也是需要休息的,我就干脆拉你过来看看此番景色,顺便请你喝杯酒,权当累你受苦的赔罪。”
神月闻言,垂眸半晌,没说什么。
四重的噩梦确实是苦楚,而且偏偏做梦的时候身临其境,那种滋味她不愿意再回想半分。
但这个人又确确实实在逐步替她分担这样的痛楚,虽然噩梦因这人本身而起。
过了片刻,神月猛地饮尽了杯中酒!
虽然酒水是蜜色的,但甫一入口,这酒竟然像白水一样毫无滋味。过了片刻,灼热刺痛开始在喉咙里蔓延,灼热感还未曾消退,紧接着是一阵难言的酸楚,再接着是诱人的甜蜜,甜蜜还未尝尽,便又是辛辣,诸般滋味千回百转后,只剩悠长的回味。
神月不由得想起出生以来的种种,整个人恍惚起来,直到人影出声才拉回了神思。
“这酒名为‘情起’。是我很久以前突发奇想酿出来的,却意外地很适合你。”人影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神月沉默了片刻,评价道:“你真是个酿酒的高手。”
“过誉了。只是我为数不多的小小爱好之一。”说着,人影自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迈下台阶,手里还拿着酒杯。等人影到了神月面前,神月朝着酒杯里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是清澈见底的酒水,很明显和她的不一样。
神月正要问问人影手里的是什么酒,却听得人影再次开口:“我喜欢大家一起喝酒,可这里却只有你我二人。空余旧座,不见故人。”
神月闻言往周围看去,她进殿的时候视线都王座占据了,现在才发现王座左边下首也有座位。而那座位的再下首,是六个规格稍次的位子,分列两排。就在神月打量这些座位的同时,七个放着酒水的小案凭空出现,各自落在座位的前方。
人影领着神月,从位次最末的位置开始,俯身给神月端来了位子前面的酒水。
神月接了,却见酒水泛着一层淡粉,只拿在手中便是一阵强烈到几乎刺鼻的酒味。
“他们不在这里……”人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你代他们喝了吧。”
神月没有推辞,酒水一饮而尽。
酒水的味道和闻起来一样,无比灼烈,自始至终热烈如火,既是惊心动魄的美好,也是焚人的烈焰。
“这是我为摇光酿的‘桃夭’。”人影的声音似乎带了些感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像她本人一样。”
人影接着又拿了第二杯酒,神月依旧一饮而尽。
这杯入口温和,但接下来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辛辣,直到过了好一会,辛辣转为醇厚,却是让人恋恋不舍的滋味了。
“这是‘于飞’,属于天枢的,折翼之后,高飞于天。”人影的声音顿了顿,才接着道:“他其实是个傻小子。”
下一杯酒的味道就很淡了,悠长的回味里偶有波澜。
“这是‘微醺’。专属玉衡的。”人影道:“似醉非醉,乃是微醺。”
再下一杯和“微醺”相似,初尝都是极淡,但悠长的回味里却有波涛万千。
“平湖。”人影的声音里带了怀念,“这是璇玑的。平湖之下,可暗藏惊雷。”
再接着却又是辛辣的口感,最后转为醇香,但回味却是短促。
“骤雨。”人影却是轻笑了一声,“夏日骤雨,来得急,去得快,正合贪狼的脾气。”
再接下来一杯,人影递给神月时却是犹豫了一下。
神月注意到了,问道:“这杯我不能喝吗?”
人影沉默了一瞬,将酒杯递给神月,道:“这杯还是请你代喝。”
这杯酒清澈见底,神月喝了,初尝是微甜,紧接着却是酸涩,至于最后,几乎是难以忍受的苦涩,那苦涩久久不散,几乎想让人落下泪来。
“这杯是‘士耽’,士之耽兮。”人影的声音听不出来任何情绪,“正合廉贞的结局。”
接着,人影走到了最靠近王座的座位前,却没有把那杯酒再递给神月,只是自己一饮而尽,过了片刻,才道:“这杯酒就不请你喝了,我怕你承受不住这杯酒的滋味。”
“那这杯酒叫什么呢?”
“如晦。”人影顿了顿才道,“风雨如晦。”
人影接着又道:“现在外面差不多天亮了,你也该醒了……”
“等等……”神月连忙打断,心中有很多疑问,但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过了片刻,却只道,“那你给自己酿了酒吗?”
人影点了点头,示意着手上的酒杯,“这就是我为自己酿的。”
说完,人影缓缓饮尽杯中酒。
“这杯酒叫什么?”
“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