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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暗流涌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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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锦都晚报》上剪下来的,日期是今天。内容是关于百乐门歌女白蝶的后大夫人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蓁蓁,你那个女子职业促进会,办得怎么样了?”
“还在起步。”我谨慎回答。
“听说司徒家的二少爷和三少爷都给你投了钱?”大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用人脉。”
这话里有刺。我没接。
方二姨却笑了:“蓁蓁有本事,是好事。咱们颜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出息。晚秋的文章要登报了,如玉要去领事馆画画,蓁蓁办学堂——说出去,咱们颜家脸上都有光。”
她难得说好话,反而让我更警惕。
果然,大夫人下一句就是:“既然都有出息,那蓁蓁,你这个做妹妹的,是不是也该帮帮你大姐?”
“母亲!”颜晚秋蹙眉。
“怎么,我说错了?”大夫人挑眉,“晚秋和那个刘敏之的笔战,下期《新声》就要出结果了。蓁蓁,你认识陈先生,能不能……帮你大姐说几句话?”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看着颜晚秋。她咬着唇,眼神里有一丝窘迫,也有一丝期待。
“大姐的文章我看过。”我平静道,“写得很好,不必我多说。”
这是实话。颜晚秋那篇《论新时代女子的修养》,虽然观点保守,但文笔优美,逻辑清晰,自有其价值。
颜晚秋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光写得好有什么用?”大夫人却不满意,“那个刘敏之,仗着她爹是教育部次长,肯定暗中打点了。蓁蓁,你就不能……”
“母亲。”颜晚秋打断她,站起身,“我的文章,我自己负责。输赢都认。”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有种难得的傲气。
大夫人愣了愣,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从兰园出来,颜晚秋叫住我。
“蓁蓁。”
我回头。
月色下,她站在回廊里,身影单薄。
“谢谢你。”她轻声说,“没有答应母亲。”
“我只是说了实话。”
颜晚秋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我改文章了。”
“什么?”
“我把你那天的观点写进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关于女子价值不该只系于男子……我把它融进去了。陈先生说,改得很好。”
我有些意外。
“刘敏之的文章我也看了。”颜晚秋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迷茫,“她说女子该走出家庭,参与社会,甚至从政从军……很激进,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蓁蓁,你说,我们女子到底该怎么活?”
这个问题,太大了。
“该怎么活,该由每个女子自己决定。”我说,“有人想相夫教子,有人想建功立业,没有高低对错,只有适不适合。重要的是,要有选择的权利。”
颜晚秋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蓁蓁,”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输了,你会笑话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敢于站出去辩论,就已经赢了。”我看着她,“大姐,你比从前勇敢多了。”
颜晚秋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
“回去吧,天凉了。”她说。
我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梨园门口时,喜儿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小姐,刚才门房又送来一封信,没署名。”
我接过,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剪报。
续报道,说她虽然暂时休演,但已与某位商界巨子秘密订婚,不日将公布喜讯。
报道没有指名道姓,但“商界巨子”四个字,暗示得足够明显。
司徒雁南。
白蝶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我将剪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焰腾起,将纸张吞噬,化作灰烬。
窗外,夜色深沉。
锦都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百乐门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而我知道,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暗流正在涌动。
白蝶在谋划,林素心在挣扎,颜如玉在憧憬,颜晚秋在蜕变。
沈傲在军营挑灯夜读,司徒雁七在巴黎寄来书信,司徒雁南在暗中布局。
而我,颜蓁蓁,站在漩涡中心,看着所有人的命运线交织、纠缠。
这一世,我不会再逃。
该来的,就让它们来吧。
第二卷:学堂风云,初露锋芒
第六章海棠夜宴
法国领事馆坐落在锦都使馆区最幽静的一条街上,红砖砌成的三层建筑,尖顶拱窗,门口的铁艺灯柱上雕着繁复的葡萄藤花纹。暮春四月的傍晚,领事馆花园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余晖中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我挽着颜如玉的手臂,站在领事馆雕花的铁门外。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海棠的旗袍——是连夜赶制的,王小琨亲自画的花样,李奶奶带着两个绣娘熬了一整夜。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死板地盘起,而是松松地编成辫子,用一根珍珠发带束在脑后,微黄的卷发在鬓边垂下几缕,竟有几分巴黎画报上女郎的慵懒风情。
“蓁蓁,我……我有点怕。”颜如玉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什么?”我拍拍她的手,“你的画,陈先生都说好。法国领事夫人是懂艺术的人,她会欣赏的。”
话虽如此,我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这不是普通的社交场合,这是法国领事馆的春日沙龙,来的都是锦都的外交官、商界名流、文化名士。颜家虽然显赫,但在这种场合,我们两个未出阁的小姐,终究是边缘人物。
铁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系白领结的侍者躬身引我们进去。
花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士们大多穿着西装或长衫,女士们则争奇斗艳——有穿旗袍的,有穿洋装的,也有中西混搭的。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烤点心的香味,还有隐隐约约的法语交谈声。
“颜小姐,这边请。”领事馆的中文秘书迎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领事夫人正在画室等你们。”
我们穿过花园。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时,我听见几个洋人在用法语交谈,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其中一个词飘进耳朵:“Chinoiserie”(中国风)。
他们是在议论满园的中国客人,那种带着优越感的猎奇目光,像针一样刺人。
画室在领事馆二楼,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正对着那株最大的西府海棠。夕阳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暖色。
法国领事夫人玛格丽特·杜邦坐在一张法式沙发上。她大约四十岁,金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穿一件浅蓝色绸缎长裙,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的面容有种法式美人特有的精致和冷淡,但看到我们时,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
“颜小姐,欢迎。”她的中文有口音,但很清晰。
颜如玉紧张地行礼:“领事夫人。”
“不必拘束。”杜邦夫人起身,走到画架前——那里已经摆好了颜料和画布,“我听说你擅长花鸟,尤其是海棠。今天,就请你为我画一幅《海棠春色》。”
颜如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画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我退到窗边,看着颜如玉作画。她一旦拿起画笔,整个人就变了——背脊挺直,眼神专注,手腕稳健。那份怯懦和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你姐姐很有天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