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梦》陌上无湮

54、暗流涌动（4）

　　傍晚，我独自去了图书馆。

　　医科预科班的教室已经空了，但我知道林素心一定在。果然，在医学书区最靠里的位置，我找到了她。

　　她正对着一本厚重的《解剖图谱》做笔记，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那张和白蝶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显得圣洁而疏离。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白蝶今天来找我了。”我低声说。

　　林素心的笔顿住了。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她说了什么？”

　　“她要加入职业促进会，教唱歌弹琴。”

　　“你答应了？”

　　“嗯。”

　　林素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颜蓁蓁，你在玩火。”

　　“我知道。”我看着她，“但火已经烧起来了，躲不是办法。林素心，你和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我姐姐。”林素心睁开眼，眼中有一丝痛楚，“我们……是双生子。但从小就被分开，她跟了母亲，我跟了父亲。母亲早逝，她流落风尘。父亲送我读书，盼我成才。”

　　“你们相认了？”

　　“两个月前。”林素心苦笑，“她找到我，说要补偿我，要给我钱，让我过好日子。可我知道，她要的不是姐妹情深，是要利用我的身份——一个清白正派的医科学生，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接近司徒雁南。”林素心压低声音，“她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而我，就是最好的跳板。”

　　我忽然明白了：“她想让你替她出面？”

　　“不止。”林素心摇头，“她想让我……成为她。”

　　成为她？

　　什么意思？

　　“颜蓁蓁。”林素心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离她远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歌女。她学过医，懂药理，心思缜密得可怕。她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

　　学过医。

　　懂药理。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进我心里。

　　前世，乔以婉就是用药物和医疗手段，要了我的命。

　　“林素心。”我反握住她的手，“如果我说，她可能杀过我，你信吗？”

　　林素心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不是我。”我补充道，“是另一个我，在另一个时空。”

　　这话听起来像疯话。可林素心没有笑，只是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眼睛里看出真相。

　　良久，她松开手，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她总说，有些债，要还。”

　　“什么债？”

　　“我不知道。”林素心摇头，“她从不细说，只说上辈子欠了人命，这辈子要还。我以为她疯了，可现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颜蓁蓁，我们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我是她血脉相连的棋子，而你……是她要还债的棋子。”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混沌的迷雾。

　　还债。

　　如果白蝶真是乔以婉，如果她也带着前世记忆重生，那么她的“还债”，是什么意思？

　　是愧疚？还是……要彻底了结？

　　“林素心。”我低声问，“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

　　“看着她。”我说，“她在明处，我在暗处。你替我看着她，我替你……保住你的人生。”

　　林素心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沉，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终于，她点头：“好。”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全黑。

　　我没有直接回梨园，而是去了留春桥。桥上无人，只有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稀稀落落的灯火。

　　我站在桥中央，夜风吹来，带着春寒。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前世宋子衡温柔的笑，乔以婉狠毒的眼神，医院冰冷的白光。今生沈傲挺拔的背影，司徒雁七飞扬的笑容，阁楼里那些女子眼里的光。

　　还有白蝶——或者说，乔以婉——那诡异的笑容。

　　她说：“我们似曾相识。”

　　她说：“上辈子就认识。”

　　她来了。带着前世的恩怨，闯进了我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叶真希。

　　我是颜蓁蓁。

　　我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做的事，有未完成的梦。

　　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又开始闪烁，靡靡之音随风飘来。

　　我转身，走下留春桥。

　　回到梨园时，喜儿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我，她跑过来：“小姐！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怎么了？”

　　“二小姐……二小姐被法国领事夫人请去画画了！”

　　我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喜儿兴奋地说，“法国领事夫人来锦华参观，路过美术社，看见二小姐在画一幅海棠图，特别喜欢，当场就邀请二小姐周末去领事馆，为她画肖像！”

　　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我心里却莫名不安。

　　“二姐呢？”

　　“在兰园。大夫人都去了，正高兴呢！”

　　我快步走向兰园。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推门进去，看见颜如玉坐在正中，脸红红的，眼里有光。方二姨坐在她身边，难得地没有冷脸，反而笑盈盈的。大夫人吕凤凝也在，正端着茶杯，和方二姨说着什么。

　　“蓁蓁来了。”颜晚秋也在，她坐在窗边，神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嫉妒。

　　“二姐，恭喜。”我走到颜如玉面前。

　　颜如玉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蓁蓁，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我握住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法国领事夫人说，如果我画得好，她可以推荐我去巴黎留学。”颜如玉的声音在颤抖，“巴黎……那是艺术之都啊。”

　　巴黎。

　　又是巴黎。

　　司徒雁七在巴黎，现在颜如玉也有机会去巴黎。

　　命运像一张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这是好事。”我真心为她高兴，“二姐，你一定能行。”

　　颜如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