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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 ...

  •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亭午。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饭香。

      义纵与尚没离去的小张华和之后闻香而来的张次公正在愉快地享用着午饭。
      明媚的阳光依旧暖暖地照耀着,他们把食案搬到了院内的窗楹下。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享受着美食。
      自从任芯改变了原先义姁的作风之后,这小张华就几乎是长在了这里,而张次公也总是借由叫妹妹回家,也跑来这里。无形中,任芯的做饭量就在增加,虽说这样很温馨融洽,但是有一件事却让她十分在意。
      抬头看了看早已放下碗筷的义纵,她静默地盛上了一碗米粥,放到他面前:
      “再喝一碗吧,最近你都吃得很少的样子。”
      小张华扒着饭,嘴里囔囔地嘟道:
      “纵哥哥不爱吃姁姐姐做的饭吗,很好吃的。”她可是爱极了呢,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也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简直比皇后娘娘吃的都好!其实,她也不知道皇后娘娘都吃些什么,只是这么觉得而已,总之是天下第一呢!
      义纵将木碗往前推了推,装出一副很饱的样子,恹恹说道:
      “姐,我已经吃得很饱了,真的吃不下了,还是留着你吃吧。”
      任芯微挑下眉:
      “饱了?你吃了什么就很饱了?!”
      “啊……吃了……”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有些慌,眼神在食案上游移了半天,他迟疑着答道,“……我吃了饼子呢。”
      “没有啊,我没有看到纵哥哥吃啊。”
      小张华仰头,小脸满是不解地盯着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砰——
      一掌毫不客气地朝她呼了去!
      张次公瞪她一眼: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你看什么看,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捂着“呼呼”作痛后脑,小张华好生委屈,她不服气地喊道:
      “干嘛,我的左眼就看到了!”
      “什么左眼?!饼子放在右边,你左眼怎么看到的?!”张次公只想一味替义纵解围,却不料他已经严重走向了丧失逻辑思维的领域里。
      “就是能看到!”
      小张华仍然不服气地喊着,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哥哥的语误,说着还硬是要演示一下,她是如何能耐地用左眼看到食案右面的饼子的。

      义纵无力地看着他们,好像是完全没有帮到他,还竟添乱了。
      任芯定神凝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长长的眼睫微微扇动,好半晌,她沉声问道:
      “以前家里的谋生手段是什么?”

      争执声——
      戛然而至!

      义纵错愕地看向她,有些泛白的嘴唇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任芯见他紧紧地盯着自己,却没有回答。思虑片刻,她口气清浅:
      “是行医,对吗?”
      义纵脸色煞白!
      任芯得到了答案,她静静地看着他因少食而有些塌陷的面颊,良久,她浅凝着眸光,说出了那早已考虑了许久的决定。
      “以后,姐姐会去给村里的富贵人家洗衣服,或者去当庖厨。所以,你也不必再节食,也更不必要次公替你在农场做工。”她语气很淡、很平静,但却有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坚决!
      “姐……”
      义纵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姐姐什么都知道了吗,知道了他在外面做工养生计,知道了他刻意的隐瞒。而且姐姐说了什么,要给人家洗衣服、当庖厨?!
      猛地。
      他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姐姐那一改往常、友好邻里的作风,难道……难道……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撅住了他的呼吸。
      是啊,如果还是以前的姐姐,就算是想去给人家洗衣、做饭,恐也没人会请吧!可是,姐姐竟然从那时就在盘算这一切了吗,竟然宁愿如此也不要行医吗?
      见他还在僵怔着,任芯站起了身: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会去……”

      “不可以!”
      义纵突然反应过来,一下从席榻上站起来,心痛地打断了任芯的话,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却执拗地盯着她:
      “不可以!我绝对不会让姐姐去做那种事!”他怎么可以让姐姐去吃那种苦,他不要,既然姐姐已经知晓了他做工的事,那么以后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去了,虽然不能挣到很多的钱,但是他还可以编竹篮去卖,刚才华儿也是很喜欢的样子,想必一定会很好卖吧,如此一来,糊口养家是不成问题的。
      “你以为我会同意你去做工吗?”
      任芯眼神淡淡,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姐!”
      “就这样定了!”
      任芯看着他,澄静的眼眸内满是坚决,“而你只须呆在家里,或习字、或习武,这些我都不管,但是养家糊口的事就不是你这个做弟弟该操心的了。”

      张次公僵僵地看着他们。
      他心里有些愧疚,好像是他和妹妹天天的到来,才使得他们生活拮据的。忽地,他的衣摆遭人扯了扯,低下头,他没好气地小声吼道:“你又干嘛?”
      小张华委屈着,柔柔怯怯地说:
      “哥,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见她泪眼汪汪的,张次公轻叹了口气,其实姁儿姐早就决定了一切,不管华儿说与没说,都不会改变些什么。于是,他口气温和了下来:
      “不是,这不关华儿的事。华儿吃完了饭,就先回去吧。”
      小张华乖乖地从席榻上爬起身,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脸色苍白的义纵,就耷拉着小脑袋走出去了。

      窗楹下。
      义纵僵硬地站着,灼锐地凝视着任芯。
      “我不管,总之我也不会让姐姐去给人家洗衣、做饭!”他的口气也强硬了上来,内心翻滚着的绞痛让他没有丝毫退让。
      “怎么,你的意思是还要我去行医吗?!”她回视着他,眼瞳深邃幽暗,唇边的那抹淡淡笑容却显得很远很远。
      义纵僵在那里,仿佛被踩到了死穴!
      现下,姐姐已经完全对医学失了兴趣,如果他说是,那不就是要强迫姐姐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他不喜欢那样,也不愿那样,他只要姐姐做开心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回答不是,那岂不又要接受刚才的提议!
      他,左右皆不是!

      张次公看出他的沉疑不决,明朗的眼眸也不由得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霭,低头深深地沉思了一会儿,他侧头望向任芯,深吸口气后,终于决定问出那个困扰了许多人的问题:
      “姁姐姐,你为何不愿再行医了?行医有何不好吗?”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行医多好啊,又可治病救人,又可得到大家的尊敬,怎么也比洗衣、做饭强啊。为什么要如此排斥呢,如果是因了子遥哥,那么姁姐姐不是早已明确过她根本就不再介意他的事了吗,那么还有什么事可她让如此介怀医术呢?
      义纵也沉默地凝视着她,虽然他不曾问过姐姐,但是不可否认,他想知道这个答案。

      任芯的眼神突然变得飘渺起来,她看着义纵,眸光如湖水般静静流淌在他的脸上。他是一个好孩子,同样也一个好弟弟,通过这些时日地观察和洞悉,她已确定了这一点。不管历史是怎样记载他的,但是此时,她相信自己观察的结果。可是,历史终究是历史,它的存在也是铭刻着一定真实性的。
      任芯的心底寂静无声。
      慢慢地,脑海中涌现出了那段历史的真实印记——

      ……
      义纵,河东人也。少年时尝为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以医幸王太后。……
      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
      ……

      任芯深深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她无息地掩下了所有的悸动。
      最后。
      终于浮现出了那只属于他的、最终的结局——

      ——弃纵市!!!

      死,这就是他的结局啊。
      他会死,他会因为姐姐医术的出色优秀而死,这就是答案,一个残酷的答案。
      任芯的心脏骤然抽痛起来。
      如果说任术的离开她无能为力,那么,他,现在她唯一的亲人,老天赏赐给她的亲人,她从别人手里夺来的亲人,她会好好守护!她不管以后是否会按照历史的轨迹走下去,她都不要他死!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医而起,那么——她放弃!
      “姐?”
      义纵茫然地望着她,他不明白那恍惚的眼神代表什么,好像很沉痛,又好像很温暖。
      任芯凝看他一眼,全部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后,她面容沉静地说道:
      “没有任何原因。总而言之,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这一条路而已。
      “姐姐!”
      义纵沉痛地拉住她的纤腕,他瞪着她,那就是她给他们的答案吗,说不清现在心中是种什么滋味,沉了半晌,他低声说:
      “……姐姐去参加争选!”
      “什么?!”她惊住!
      “我要姐姐去京城参加争选!”
      任芯震惊地睁大眼睛,断没料到他会突出此言,看着他如此认真而执拗的双眼,她颤栗着哑声问道:
      “你……要我去争选?”
      “是!”姐姐是应该属于医学的,不管她现在多么排斥那也都是暂时的,他怎么可以让她为了自己而去做那种事,姐姐从来都不曾低过头,如果要是那样的话,他宁可违背她,反正他绝对不要……

      啪——!
      一个异常清脆的响声几乎震彻了整个庭院!食案旁,张次公惊怔地站起身,撞翻了上面所有的食物,他看着他们,骇然地张大了嘴巴。

      任芯的手僵滞在半空中。
      义纵的脸颊偏向了一侧,五个鲜红的指痕印在颊畔!
      院墙的箭竹沙沙摇响,和煦的春风飒飒袭来,竹叶微微颤动,斑驳了清清的浓荫。
      空气仿佛静固了,静固得只有风清影摇。
      任芯缓缓地放下了自己的手,麻木僵硬地垂在身侧,隐隐的酥痛残留指间,渐渐地,一点一点传入全身。
      义纵回过头,最初的震惊已经从眸中退去,只剩一片清缓的郁痛,浓浓的,但却又隐含着最坚持的固执。
      他捂着左颊,轻声说道:
      “就算是姐姐打了我,我也不会同意你去做那种生计!”
      风,吹过庭院。
      一叶嫩绿的翠竹飘落在任芯肩头。义纵从她面前跑了出去,没有回头,僵硬的,他跑了出去。她静静地看着他,静静的,白皙的掌心渗出了淡淡的血丝。

      窗楹旁。
      张次公终于从方才的惶悸中回过神来,认清了眼前的情形后,他也顾不了许多,抬腿就追了出去,但是刚跑到门口,就被另一个身影挡了回来!
      小张华气喘吁吁地看着飞奔出来的哥哥,涨红着小脸,上气不接下气的。张次公险些和她撞到一起,不由得急喝道:“干什么这等慌慌张张的!”
      “不……不好了……”
      小张华翘着小手指着身后的方向,涨红的粉腮一鼓一鼓的,慌促地喊道:
      “……婧……婧儿姐她……她……”
      张次公大惑不解地望向她的身后。
      凭借以往的经验,婧儿姐自是不会一日来两次的,且这次听华儿说,还是最为气恼的一次,怎会刚离去不久就又有折回之举?他烦闷地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成?现下已经够乱,万不可再生事端了。

      明媚的阳光下。
      任芯努力地忽略掉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僵僵地握紧还有些轻微颤抖的双手,疲惫地调整着呼吸,然后,她抬起头,顺着小张华手指的方向遥遥地望了过去。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闪耀成一圈圈的光晕。渐渐地,那原本就未平的心绪,又莫名地泛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而这种不安……似曾相识。
      任芯静静地站在庭院里,徐徐的清风在耳边吹拂着,望向远处的淡绿色身影,她的内心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地沉积。
      难道……
      她即将就要知道那漏掉的东西是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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