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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凶兽(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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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凶兽(7)
两败俱伤,就在弹片飞起来的时候,四周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是真空或者死亡那毫无波动的寂。
夜很安静,但仔细倾听的话,有许多细碎的声音。住在城市的人,可以听到汽车驶过的轰鸣,隐约的喧哗,来自歌城舞榭或是某个昼夜颠倒的建筑工地。若在乡村,声音的种类就更丰富了,青蛙在田间呱呱叫,虫鸣,脚步走过引起的震动,还有风刮过树梢的萧索。
父亲现身了,他不知用何种方法来收集数以万计的弹药碎片。
所有的人都大失所望。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在外形方面有什么缺陷,相反,父亲有一种明朗俊俏的美。
可是,应该不止如此。他应该是一个神祗,懒洋洋的微笑,五官无可挑剔,走过来的步态多么优雅,一瞬间就征服所有人的心。
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普通的现代青年,踏着轻松的脚步出场,甚至还背了一个背包!
瞧起来,他根本就没有意愿满足大众对父亲的期望。
太太太太坏了!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想。那男人跟娘们儿一样,瞧那摇动的屁股!(猜猜这个人是谁?)
另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攻入庄园的近卫军并没有首先展开进攻,而在其他人眼中,具有强大火力的他们,本该先发制人。
领队越过众人,走上前去向父亲致意:
“很抱歉打扰了您,公爵大人。”
形状优美的唇微微一碰,吐出了叫人难以招架的话:“这是打扰么?我要再不出来,你们大概就要拆房子了!还真是低估了你们,”他冷笑着说,“在异国土地上竟也嚣张如此,当其他人都是死人么?还是说,你们主子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真的非常抱歉!”领队再次致歉,脖子弯得几乎要折断,“陛下说,只要能够站在公爵大人面前,就算通过了这场考验。请大人原谅。”
他明白了。“烦人的小家伙。”嘟囔两声,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暂时不加理会。
※ ※ ※ ※ ※
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黑雾心中一阵阵抽紧。
他就像一个小孩子——预备要挨骂的小孩子,缩起肩膀低下头,做出了可笑的逃避举动:很想变成一个小点,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小黑点似的。
然而,他毕竟不是孩子。他是一个巨汉,即使弯腰驼背也很难隐藏自己的身形。
果然,那人叫了起来:“米莎!”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米莎?
他是谁?
我不认识他!
一双双异样目光的注视下,黑雾畏畏缩缩的站了出来。他感觉到兔子脸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惊奇、伤感、还有一点失落:认识这么多年,你却从未向我提起过你的名字!
“米莎是你吗?真是太好了,见到你真高兴!”愉悦的招呼他说。可是他实在太熟悉那个人了,毫不费力就听出了其中的一丝惊疑不定。匕首一样锋利的目光停留在他面具上,一把剥离的刀。黑雾苦笑,他想他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迎着Kelvin投来的视线,黑雾默默卸下面具。一张狭长多毛的脸孔出现在众人眼前,配合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实在很难说这是一个人类。
出奇丑陋的面孔坦然迎向他的目光,燃烧的喜悦渐渐沉寂。久别重逢,是那个熟悉的气息,可为什么多了一种强烈不安的陌生感觉?阴沉、排斥。曾经并肩作战的两个人,此刻隔了一层透明力墙一样面面相觑。他是米莎?还是继承了米莎力量的某一个人?
Kelvin试探着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在什么地方徘徊?过得怎么样?你还好吧?”
“不好。您活着,我就永远不好。”
是他,可是……
“还在恨我?”伤感,“因为我无意间赋予了您永恒的生命,出于好心送出的礼物而一直憎恨着我?”
“你还坚持把它叫做礼物?是啊,您真慷慨。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我俩永远也没法取得一致。”黑雾疲倦得近乎麻木。
Kelvin上前想要拥抱他,“我们和解吧,我的儿子!岁月流转,我们却争吵不休。何必呢?您是我的好朋友,更是我的血缘至亲,为什么还要伤我的心?”
“不,我的回答是,永远不!”
“为什么?难道不是我一次一次的救了您?我们并肩战斗,曾经亲密得不分彼此!呵,我想念你,而没有我,你又该多么寂寞!”
一些流转的画面迅速掠过眼前,不要抗拒我,我的朋友,他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还记得吗,那都是些真实的记忆,您应该清楚我并没有捏造事实,请给我机会,让我引导你一起重返逝去的好时光……
逝去的好时光。
两个好朋友,发誓说愿意为对方献出生命。同样年轻,也同样胆大妄为,他们接受了最危险的任务,却因为经验不足而落在敌人手中。面对凌辱,始终高昂着头,争相为对方承受最严厉的鞭挞,终于逃了出来,那人却发起了高烧,几乎送了命。当时,他求他,叫他一枪打死他,以免再受折磨,他却不肯放弃,守着朋友寸步不离,即使在危险逼近的时候也没有动摇过……
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纯洁、热情、心思单纯,即使面对最危险的情况也可以相互信任,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对方手里,可是为什么,后来全变了呢?
黑雾清醒过来了,他注意到Kelvin眼中一闪而逝的哀伤。
是的,哀伤。
以聚焦了的精神控制力投注在对方身上,那是狮虎也要为之屈服的强大力量,然而他醒了过来。目光由清冷变得火热,后来又回复清冷,回望他的眼神坚定毫不妥协,Kelvin不无哀伤的想起,他是一个多么固执的男人!
感到绝望的手势,“为什么?你不是应该爱我就像儿子爱一个父亲的吗?”最后一次试图打动他。
“是的,我爱您,可是我也恨您!”黑雾尖锐的声音是割裂彼此关系的刀,“我本来可以追随她而去,我的一生虽然短暂,却也幸福。您唤醒了我。您残酷的毫无怜悯的迫使我正视自己的伤口。她死了,我却活下来。上帝啊,我该怎么办?真相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甚至连复仇都不能够,您怎么能叫一个儿子惩罚自己的母亲!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罢了。可是您使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我爱的人,我甚至连追随她而去的资格都丧失了!承认吧,您早就预见了这种局面!”
“您!”他喊道,“蓄意所为!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就要全世界跟您一起殉葬!当时您那么疯狂,连无辜的孩子都不肯放过,毁灭、杀戮、冷笑着拖别人一起下地狱,说您是父亲,不如说是恨毒了的恶魔!”
他滔滔不绝的雄辩,Kelvin起初还试图插几句话争辩,像是说“不”“您误会了”“我没有”一类,但是,黑雾发泄完之后,Kelvin反而沉默了下来。
长长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温柔怜悯和疲惫不堪:
“您说得对,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对很多人,包括您,我是一个罪人。我承认,永失我爱差点使我发了疯,可是您、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懂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滋味。然而您提到了出卖、背叛、满怀恶意,诸如此类的字眼,您把我的行为称作恶魔的游戏,可是您忘记了——”他看着他,“即使我对您犯下了罪,一切也是出于爱,而不是恨的缘故……”
他伸出了手,渴望的,这是对过去友谊的一种呼唤,“回头吧,米莎,不要执着于并不存在的仇恨。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我恳求您,回头!”
凝视着对方伸出来的手臂,就像是眼睛里钻进了虫子痒痒的。回头,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热情、友爱、充满希望,他怀念那逝去的好时光:军中同泽,张扬的青春,等着他归来的爱人,如果可以回头,他希望一切从未发生过……
黑雾蓦然掉头。
一切都已经晚了。
眼睛渐渐湿润。他已经无法回头。想要杀死父亲,所以汲汲于力量的追逐。他所拥有的强横的□□力量,证明比任何武器都要可靠及有效,可是,这是怎样的代价换来的啊!
罕见的爆发力、柔韧度,不可思议的再生能力,还有他体内卓越的供血系统、循环系统,这每一处异乎寻常的地方,都是取自异物身上。以自己的骨架为骨架,而以性质殊异的生物脏器填充,这样子的改造,身体上的痛楚不提,最重要是心理上……
——现在的他,到底还算不算一个人?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
怎么原谅?怎么和解?
一个无血无泪的非人类。
都没有了的东西要怎么给(ji)付他人?
吉普赛女郎爱斯美腊达会爱上卡西莫多吗?阿莫西夫能阻止他亲手制造的机器人噩梦吗?
法则就是竖立在广袤大地上的巨大鹿石,时光永不倒流!
(鹿石:草原民族的图腾,祖先崇拜,是帮助契丹人、蒙古人、女真人战斗的精神力量。)
※ ※ ※ ※ ※
就在大家你瞪我我瞪你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晚上好!”破窗而入的矫健身影。
疯狗!
脸上挂着奇异的得意洋洋的笑容,突然就亮出了一挺重型机枪,自死去的近卫军手中取得的武器。
他想干什么?
本能反应的一刹那,子弹以650发/分的速度狂泻在他们头上,从左至右覆盖了整个空间。
“疯狗,你真的发疯了啦?”兔子脸嚎叫着连滚带爬逃开,但腿上已经中了枪。
看到楼下东倒西歪的惨状,疯狗咧嘴笑了,愉快的扔掉空枪,又飞快的取出一只大口径手枪,他举枪就射:
“不!”
受了伤的野兽的怒吼,在楼下众人眼中,画面一下子迟滞起来:疯狗缓缓的、缓缓的回头,一只手向背后探去,他摸到了满手鲜血,目光落在刺伤他的人身上:
二楼楼梯口,缩在铁花扶手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头上是一幅肖像画。在某位女性灿烂而巨大的笑容下面,她看上去如此微不足道,脸白得如一片轻飘飘的纸。
※ ※ ※ ※ ※
崔西惊恐的睁大眼,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地,还有,她怎么就落到现在这个悲惨的境地。
一步一步逼近的男人,眼中闪动的疯狂和恨意。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 ※ ※ ※ ※
一瞬间自背包里伸出,一双巨大的羽翼,Kelvin猛然掠近。
几乎在同时,两个人一起抢到青年女子身边,Kelvin捏碎了疯狗的脖子,而领队的匕首就插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很不错。”奇异的眼光,Kelvin打量对方说,然后他很感兴趣的问了出来:“这是什么能力?能跟我并驾齐驱的速度,又仿佛不只是速度那么简单……”
默默的看向父亲,忽拉拉扑扇的黑色羽翼下面,那个微笑着可是眼中星芒闪动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霎那间,如九天骄阳的火焰刺痛了眼睛,而他,明明就是一个堕天使。
注意到对方眼中挑战的光,Kelvin笑了,他主动解释:“是你们中途遇到的鸟,我把它做成了背包,你看,我实际上并不具备飞行的能力。”
是从Z.H. Hawk那里获得的灵感。父亲并不打算集中发展某方面的能力,因为这必然会导致失衡,从而丧失在其他方面进一步探索的可能。想要锻造最本质的力量,就不得不保持混沌的状态。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就是人类最擅长的本领,借助外物的力量。
他把鲨雕做成了背包,失去自主意识的工具,在需要的时候再分出精神力量来控制。这就好比人类驾驶飞机,不同的是更灵活也更危险,仅仅驾驶本身就要消耗掉很大的精力,难以分心别顾,事实证明,除了父亲,也没有人可以同时驾驭飞行和战斗这两件事。
“这是不可能推广的事。”Kelvin一口揭破了领队的心思。领队目光闪动,跟着否定说,“不!”
“你有解决办法了?”
“一个人当然不可以,但,驾驭者和乘坐者分开的话……”
拂然不快:“你们总是这样,好好的一件事,非得想尽法子用到战争中去!”
父亲生气了,但是他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平息他的怒气,领队不作声,忽然就跃身下楼,跟着又返回原地:他将刚才的情形演绎了一遍。
缓缓流动的目光,显示父亲在思索,就在领队想要缩短距离再演示一次的时候,他伸手制止,“不用了,我明白了,这是完全的时空位移,我没可能发展这种力量,甚至连模仿都……”他笑了一笑,跟着问,“是你一个人独具的能力吧?”
领队恭恭敬敬:“是的,我试过很多方法,无论如何也不能教会其他人使用。”
“当然不能,”Kelvin一边思索一边慢慢的说:“从A点到B点,假设以二维平面来考虑,固定的长度,在时间轴上投影越短,跨越的空间距离就越长。但是,应该有极限的吧?”
“是,这个转化效率在30%左右。”
“已经很惊人了,孩子,您得珍惜。”
似乎一时之间,谁也无暇理会昏倒在地上的那一位美丽的女士,尽管她做出了,仿佛要拯救他们全体人的勇敢举动。
父亲眯着眼睛笑,仿佛只是一个轻松的笑谈:“您得更加珍惜自个儿的性命,这就好比变异或者说是进化,很容易激起造物主的嫉妒……”
领队迷惑的盯着他直看,这个俊美得放肆的年轻人,他真的是他吗?永生不灭的父亲?具有传奇色彩的公爵大人?总是不耐烦的挥舞着马鞭的严厉的第一代教官?
活脱脱是这个眼睛、眉毛,但眉间的严峻冷峭,如今被明亮的忧伤所取代;活脱脱是那个吐出刻薄话的无情薄唇,但嘴角的骄傲冷淡全变成了欢喜雀跃。
翅膀还在一上一下悠悠扑腾,光线明灭,恍惚看见一张深刻的五官,是错觉吧,旋即又见他绽放的笑容。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