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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凶兽(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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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凶兽(5)
从这个角度看去,府邸的规模更大。常见的“品”字形布局,正中为主楼,两侧各有一个很大的院落建筑群。一边是厨房、杂务及仆役的居所,一边是马厩——狩猎是贵族热衷的活动,据说最为狂热的人有养过两百多匹马。但显然,原先那个规模浩大的马厩已经被废除了,在新的、杂役房附设的院子里,寥寥几匹马安静的嚼着草根,偶尔冲天空“噗哧”“噗哧”喷出炽热的鼻息。
这个一个已经无可挽回的走向落暮之日的地方。
伏洛依特庄园。
消失在时间之海中的悲凉景象。
然而,某些极端强烈的情绪却撞击着观者的心。部分原因在于那些保留下来的园林遗迹。以主楼为中轴线,分布着大面积的水体和植坛。水池侧重于欣赏明亮的倒影,而非意大利式的急湍奔流,因而被称之为水镜。
植坛则是一个个小型的主题剧场。白石塑造的神话角色散落于溪边林间,那些洁白的石像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岁月的侵蚀:吹着牧笛的阿波罗悠闲步行,女神们在泉水边嬉戏,花朵下面她们纯洁丰腴的身体。。。。。。
美丽的异世界。
越是被遗弃越显出其美丽。
※ ※ ※ ※ ※
趴在山坡后面,绰号“兔子脸”的庄园男佣兼马伕,眼中射出如痴似醉的光芒。他渴望亲手毁灭这非人间的美景,想着以自己的双手摧毁这一切,小腹一片火热。
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来,是他那被叫做“疯狗”的同伙:
“为什么还要等待?小家伙(这是嘲笑兔子脸的话),你是不是害怕了?”
即使看不到,也可以想见疯狗叼着一根草,满怀恶意的面孔,兔子脸没有回头。
“疯狗,你叫疯狗,难道也是真的疯狗?到处咬人对你没有好处!”他冷冷的回答说。“啪”的一下,脸上顿时挨了一耳光,脸被扇得歪到一边,差点扭到脖子,跟着就听到疯狗发了疯一样的吼叫:“尊重!你得学会尊重你惹不起的人!”
手肘狠狠的砸在兔子脸背上,推动他身体冲进坚硬的岩石缝隙之中,一下子他就痛得说不出话。
大约五秒钟过后,疯狗才放开了他,他艰难的撑起身体,活动活动关节,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甚至有半颗断掉的牙。
跟这个人在一起实在太危险了,这是一瞬间掠过兔子脸心头的想法,愤怒的目光投向临时搭档的伙伴:疯狗。
这是一个年约二十岁的白人青年,异样欣长的腰身,标准希腊式五官,如果没有划过右眼的刀疤,甚至可以说他是英俊的。但是,看他的眼睛,请注意里面时时闪动的悖乱之光,那是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该死的,你几乎杀死我了!”兔子脸一边往地上吐口水,一边骂骂咧咧的说。
“怎么办呢,我可是不会道歉的哟。”疯狗笑嘻嘻的说,颇为有趣的看着他。
兔子脸怔了一下,反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忽然就笑了,态度很友好的说道:“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疯狗呆了一呆,就听见他若无其事的接下去说:“嗨,这次我牺牲大了!说定了,看牙医的钱可得你掏腰包。”
“你是说——”疯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唇不高兴的撅起来。
“不用感谢我。是,我是故意要激怒你的。这个鬼地方,连我都差点上了当!”
原来如此。疯狗首次对这个他看不起的同伴升起了敬意,“你真有一套。”他说,同时还有点歉疚。
疯狗不能出口的秘密是,他擅长调动体内激素,以高昂的战意来成倍提升敏捷度和攻击强度,他自己把这称为“狂化”。很显然,狂化要比普通战斗模式消耗的体力更多,持久度因此差一些。对他而言,战前保持平稳的心情,是极重要的功课。
疯狗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兔子脸松了一口气。他因为差点招惹了一个如此厉害的敌人,而对自己生气,今后要更谨慎一些,他心想。
“我知道你不习惯同伴。说实话,我也不习惯。很少有猎人喜欢结伴而行。除了固定的搭档,跟其他人合作,就好像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猛兽知道,心里总是不舒服,担心日后因此而送了命。”兔子脸说,看疯狗默默的点点头,就继续说下去,“但是,今天的任务不同,谁也没把握单打独斗赢了那个人。而输,就等于死,我还不想死,所以结论是,我需要你,同样的你也需要我!”
“他有那么厉害?”疯狗显然不太相信,眼中甚至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不知道?”兔子脸很惊讶,战斗而对敌人一无所知,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想说,但终于咽下去没说。
父亲!那可是父亲!一百多年前,他以一人之力毁灭了半个国家,被称为法兰西的噩梦,是被认为比瘟疫更可怕更具有毁灭性的存在!
兔子脸小心的掩盖了脸上的表情,他怕说出来吓着了疯狗,如果不是不必参加战斗——有人向他保证说决不让他面对父亲,他也不敢来。
兔子脸决意要隐瞒实情了,他挑选字眼,避重就轻,说:“总之,我们的敌人,他,他是一个怪物!你把他想象成各种凶禽猛兽的集合,同时具有熊的力气老虎的爪子,这就可以了。”
“有什么猛兽逃得过我手中的枪?”疯狗大笑,兔子脸勉强奉陪一个笑容,就闭紧嘴不再说话。
沉闷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战斗即将打响。
我的同伴,你怎么还不来?!
※ ※ ※ ※ ※
镜子里的女人。
她掀起了华丽的长裙。白腻腻的大腿,本该是光滑的细瓷,一见就让男人着迷,如今却布满了可怕的印记,细密的紫黑色的血痂。
好可怕!
洁芮﹡艾尔菲特尖叫着后退,冲进重重花边、流苏的布料中间,掩埋身体,然而,她掩盖不了真相。真相是丑陋的伤口。永不愈合。
她跪在地上痛哭,垂着头,像一只濒死的天鹅一样折断了她修长的颈项。
“不,我宁可死!我宁可死!”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场自溺的游戏。她抓起衣服迅速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衣裳,手指在肌肤上还留恋的停留了几秒,就毅然收起了情绪。
“进来!”扬声说。
门慢慢被推开,露出了一张美丽的脸,是她要找的人,“您叫我?”崔西走进并行礼后说。
没有声音。
满怀疑问的目光落在洁芮﹡艾尔菲特身上,眼睛湿润,那美好的胸脯一起一伏,显示之前小姐有一个情绪剧烈发作的过程。
隔了好一会儿,洁芮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安的感觉:“你是悄悄的过来的吧?就像我说的一样,没惊动任何人?”
“我遵守了诺言。”崔西回答。她以为接下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吩咐,可小姐又沉默了。
崔西同情的望着小姐,心想,因为我知道是哪个男人让她如此动荡不安,折磨着自己。
“你逃走吧!”洁芮突兀的道。崔西的反应却很奇怪,她并没有吃惊的样子。在她看来,女主人这种变幻无常的情绪,确实应该改改了。
“可以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洁芮喃喃的说。她笑了,可是笑容又大又怪异,像是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小姐并不是动不动就哭的软弱女人,崔西判断说,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洁芮亲爱的,一切我都愿意服从您。然而,逃走?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对待任性的女主人,需要耐心,她是这样想的吧?洁芮转过头,迷芒的目光透过玻璃,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飘落的夜。
“我改主意了。”她冷冷的说,“我要你留下来陪着我。真的,我一刻都离不开你!”玻璃上映出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幸而崔西看不见,她漫无边际的想。
即使有疑惑一闪而过,崔西也并未诉诸于口。是仁慈还是毫无个性呢,她服从了她反复无常的命令。
“很抱歉打扰了您。那么,我就告退了。”崔西行礼如仪,然后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侍女走了很久,洁芮还是一动不动,乏力的身体要依靠着桌子才不至于倒下。
房间里弥漫着看不见的水雾,像是刚才流下的泪还在空气中飞舞。
“那末,我又该怎么办呢?”半晌,洁芮低低的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描述的苦涩和彷徨徘徊。
“有一个人,我恨他,可是却对他无能为力,甚至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伤害你。我该怎么办呢?崔西,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身体在缓慢的溃烂,一天又一天,在结痂的伤口下面,又麻又痒,是被毒液注射了的肌肉在逐渐腐烂。
她明白她已经给恶魔捉住了,屈服,是迟早的事情。
也许整幢房子所有的人都给他控制了,有时候,她会这样麻木的想,跟着就跳起来,感觉胸口一阵强烈的悸动。
不,不是所有的人!至少还有一个她暂时保住了清白!
那就是崔西,她可爱的小侍女,值得敬重的朋友。
也许是爱情,也许是猫和老鼠的游戏,使他放过了她。洁芮﹡艾尔菲特别转面孔,她不想对自己承认,她恨那个男人,可是也恨那个女人。对她的感情十分矛盾,一方面她告诉自己说应该尽快让崔西逃走,另一方面,看到她一无所知的光滑面孔就会生气,心里就涌出了恶魔的怒火。
她在地狱,她却安然无恙。洁芮不是不明白那男人的可怕,也许他最终会像毁了她一样毁了崔西。然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想到她带来的那个恶魔,想到自己的一条命因为崔西的缘故而留下来,这个事实更叫她怒不可遏。
她搞不懂自己最终没能说出真相,是出于对那个男人无法摆脱的内心恐惧,还是仅仅因为自私——即使是地狱,两个人作伴总要好些。
※ ※ ※ ※ ※
刚才出现过一点亮光,在靠近林子的地方,那是手电筒发出的暗淡的微光,有人在贴近地面处打开了手电筒,很快又把它关掉。
但这已经引起了注意。还有草根折断发出的细微的声音,靴子底一定经过了特别处理,几乎没别的动静,但对猎人来说,这已经够了。
兔子脸极力远眺,一个行进中的小分队逐渐从黑暗的背景里剥离出来,显影。
“那是什么!”感到气恼的疯狗责备他说:“你不是说那家伙没有手下的吗?难道这不是巡逻队?还是说我眼睛看错了人?”
实际上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例如晃动的人影,一些手和脚的形状,偶尔闪出的亮斑——因为角度的关系而看到的应该是枪管一类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脸上真切的疑惑,兔子脸嘟嘟囔囔的道:“庄园里的佣人早给我控制住了,可以肯定他们都是普通人。对了,前些天有个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小姐给野兽咬伤了,(犹豫的)应该只是野兽吧?”
疯狗事实上并未认真听同伴讲话,他把注意力都放在远方的小分队身上。一只手臂举了起来,示意改变队形,人立刻分散开来,一部分人放慢了脚步,显示他们承担了掩护之责。
这样说,那个就是领头人了,疯狗的目光紧随着手臂的所有者移动。他的决定没错,可惜暴露了自己,心里仿佛替对方感到惋惜似的想,蓦地就涌出一股热流,那是战斗打响时战士的本能。
兔子脸还在滔滔不绝的分析,疯狗打断了他。
“我来帮你决定。不管那是什么,统统杀掉不就好了!”疯狗闪电般拔枪,兴高采烈的,仿佛已经听到了子弹穿人体而过发出的“扑”的一声轻响。
可是兔子脸撞了上来,一发五颗子弹统统打偏,脚下的大地轰出了一串小洞,尖锐的岩石碎片甚至划伤了人的耳朵。
小分队突然消失了,像是被惊扰的蛇,一阵惊慌失措后迅速收缩了身形。
目标不在了。
他溜走了!
疯狗盯着兔子脸看,“我可以解释!”他说,然而疯狗眼中慢慢浮起了残暴的光,一切都静止下来。
憋得青紫的脸,在逐渐收紧的钢铁般坚硬的手指里面,“请你、让我、解释……”
“你放走了我的猎物!”
疯狗开始大喊大叫。他发了火,兔子脸反而笑了,因为捏着他脖子的手已经松开。
“因为,我觉得呢,他们选择的路线、前进的速度、多人却毫不紊乱,并且很快拿出了一套有效的配合方案——他们几乎盯住了所有我们可以靠近的方向,这太可怕了!决不会是庄园的巡逻队,我不认为普通人能够拥有这种下属,这简直就是,只能是……”兔子脸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结论,“军队!”
“我早就知道了。”疯狗轻蔑的说,并不感到意外。
“你知道?!”兔子脸呆呆的重复说,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搞不懂发生什么事了。
“真该送你回娘肚子!”疯狗嘲笑他的同伴说,他提醒他注意:“他们的装备!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粗制滥造的家伙,粗糙、笨重、缺乏想像力,不是因为过热而爆管,就是子弹卡壳。可怜的我,不得不花大力气对付那些‘小’麻烦。可是你看,他们背上的枪多么奇特,紧凑而便于携带,而且一定很轻。要是换了我手中这枝毛瑟,那些数量,背上它们就该有巨人的力气了!”
停一停疯狗又说,贪婪的睁大眼睛:“那些漂亮的小家伙!该死的,我一定要把它握在我的手中!”
疯狗的长篇大论结束了,兔子脸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真叫我吃惊!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朝他们开枪?”
疯狗很骄傲:“因为我才是猎人!只要握着枪,我就是上帝!”
“真叫人高兴,”有气无力的声音,“我不应该生气,也许你真的是那想干掉多少人就干掉多少人的上帝呢!真不敢相信,我有一个上帝作同伴,一个人单挑几十枝枪!”
狂妄的家伙,现在他相信那些传闻了,那就是跟疯狗一起做任务的猎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回来!
就在两人争吵的时候,那边又有异常的事情发生。靠近树林,在月光照耀的空地上,忽然一团漆黑,像是黑夜里更黑的云飘了过来。
小分队被迫退了出来,他们露出了形迹。
两人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出现在镜头里的景象叫他们目瞪口呆。从树林里涌出了成千上万的节肢动物,身高只有2~3cm,数量却惊人。那种奇特,立刻让人想起被激怒的蜜蜂,类似的生物。它们前赴后继,向惊扰了它们安宁的人体涌去。
难道是吃人蚁?那可是连大象都可以啃光不放过任何生命的动物,看得人心里发凉。
闪烁着光芒的凶器挥舞起来了,类似镰刀形状的武器,锋利白刃,收割生命无声无息,每一下都带起一大片的停顿。
竟是单方面的屠杀?
所有人都呆了一呆。那种东西的战斗力等于零,一脚踏下,都会噗噗噗踩死一大片。
这算什么?
跟着是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事。虫子突然自背孔喷出一股股粘液,数量又多又密,猝不及防之下,人人都着了道。原来,它们受刺激后能分泌一种液体,与空气接触后就变成黄绿色的冷光。
整个区域都被标注了,当然包括身处其中的人!
看得出他们很懊恼。顶着亮闪闪的100瓦大灯泡,无论是谁,恐怕都不能隐蔽身形,这下子,行动再快也有迹可循了。
兔子脸忍笑伸出手指,“十二个!”他点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