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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巴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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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也许
曾经我爱您
毫无指望、默默无语
既忍受着羞怯
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里
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那样真诚
那样温柔的爱着你
愿上帝保佑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着您
——普希金诗选
激情过后,久久安静,是难耐的宁静,寂寞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您在为什么事感到苦恼吗?”
翻了个身,不声不响,无神的双眼一直瞪着窗外看。一只手伸过来,呵护的,为她轻轻拂去滑落到眼前的濡湿的发。
“想跟我谈一谈吗?”他温柔的问。
沉默,良久,然后她说话了,声音郁闷不安:“有一个问题,我很想问您……”已经决定要坦白的事,可是忽然又迟疑起来。“说吧。”他鼓励。
“您爱我吗?”
“当然。”含笑回答。
“可是我不相信!”
“呵,那就是您的事了。”一贯懒洋洋的,不屑于争辩的口吻。
“真的,我不能相信您。您英俊、浪漫、充满魅力,符合女人的一切期望,可是我知道,在您那融化人的热情下面,是一颗多么冰冷的心!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俩是同类。”
“看,我说过了,您有烦恼。”
“我的烦恼在于,我无法接受真正的感情。想要人爱我,可是谁一旦爱上了我,我就只想逃避!”
不动声色:“那个谁,指的是Jariet﹡德﹡黎留塞大公?”
叹息:“您都知道了?”
“显然是这样。”
“告诉我您戏弄崔西的原因。”凝视着他的女人看上去如此彷徨无助,“善良和纯洁,这些,不都是您所唾弃的品质吗?那么请告诉我,您又为什么为其所吸引?”
“因为,”漫不经心的回答:“善良的人,只有我欺负她,她却伤害不到我。那么,为什么不?”
“撒谎!”忽然闪出的尖锐的目光,“即使对我,您也不说真心话吗?元帅,您可太善于隐藏自己了。”
“不,”纠正,“我擅长的是保护自己。”
回心一想“是啊,我们都太会保护自己了。”侧头,并微笑,“元帅,我改主意了。或者,我可以跟您不一样!”
她跳了起来,容光焕发的面容如此动人:粉嫩双颊,嫣红的唇,她的眼中,缓缓流动的水一样的光芒,纯净、喜悦,坚定中又有些微的惘然。
元帅可怜巴巴的伸出手:“您怎么能如此残酷,缠绵过后,就狠心抛下您的情人?!”
“好自为之!”大笑离去,初晨的太阳打在她身上,通体发亮,她是一个手持枪盾预备要去战斗的女武神。(Valkyrie)
这个疯女人,竟然真的这样做了:扔下他寻找自己的快乐去了!元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都疯了!喃喃的说。
手臂颓然倒下。
※ ※ ※ ※ ※
凌晨五点的敲门声。
“出去!”
一只笨重的靴子砸到门上,听差推门而进,靴子与他擦鼻而过,听差吓了一跳,命令立刻被不折不扣的执行了:
门迅速关上。
然后,隔了一会儿,敲门声又谨慎的响起来。
“我要杀了你!” Jariet喊道,他跳起来,光着脚就开始四处找剑。
“大、大人,”结结巴巴:“我冒犯了您,可是,请您自己出去看看吧,邻居们都在抗议了!”
泄气,倒回床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高贵的邻居又不高兴了?”有气无力的说,瞪着天顶上那只欢笑的、无忧无虑的光屁股小天使。
胆怯的说:“大人,您有一位访客。”屎,这也叫回答?
Jariet吸口气,先使自己冷静下来以免抓狂的样子吓住了听差,每到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佩服自己,怎么什么样的下人到他手里都给养得如此娇弱并且脆弱?
不过,后悔过后,还是会放纵他们,他讨厌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
“可以尽量详细的回答我吗,唔,发生了什么事?”被控制住的温和表情。
大人的理智回来了,听差松口气,下面话就迅捷流畅了:“您有访客,大人。一位神秘女士,蒙着面纱,不过我可以肯定她又高贵又美丽,只是大人,她让我为难了。这位女士不同意让我通传,反而在楼下大喊大叫着您的名字。”
在这个时候?还是未经通报的客人?
思考,然后转向听差,“你去杀了她吧!”冷冰冰的声音。
“大、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然而绝望的口气,跟他目光一碰就赶快移开,忽然就昂首挺胸,那张扬的架势就像马上要去执行任务似的。
这个蠢材。
Jariet开始检讨自己的错误,譬如说不该图省心就忽视了鞭子的教育功能。
“我看,还是我自己处理比较好。”
※ ※ ※ ※ ※
叹气,因自己命苦,有佣人在却还要亲自将那人揪进来,“我就知道是您!”粗鲁的摔开手说。
“Jariet!”撩起面纱,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扑上来亲吻他。一手挡开,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小男孩子,他指责她说:“您这是干什么!凌晨跑到男人的楼下来,并且无人陪伴,您就不担心您的名誉?”
“可是谁会知道呢?”仰起面,她天真的问。
哼了一声,闷闷不乐:“您当别的人都是死人吗?既然您跨进了这个门,不消一个上午,我们的朋友就全都知道了。”
“那您可以不应我啊!”镇静的回答说,“我还以为您不在家,并且,已经准备掉头离去了。”
虽然,她根本没打算就此离去,但自然而然的那些话钻出来,她说出了安抚人的话,于是她明白了,她不想吓到了他。
“我没有在外过夜的习惯!再说,我要不应您,就轮到我自己的大名在坊间酒肆里流传了!”硬邦邦的说完,不自在的扭过头去(她那是什么眼光)。
她凝视着他,一时竟哑口无言。应该感到愧疚的,她一直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任意妄为、放纵感情。不过,就是没办法为自己的行径对他感到抱歉。虽然,我打扰了您……
跟优雅温和的他不同,勇往直前才是她的本性。
无话可说。
沉闷的空气杀得死人。他在浓密的睫毛下面窥视她的表情。她是生气了么?不是不明白她的来意,但是,不想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爱她的无拘无束,也恨她的无拘无束。因这不是个自由的世界,若是人人都如此,不约束自己的行为,社会就要崩溃了。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已经不是儿童,他悲伤的想。
“假如我说,我们和好吧,我不能没有您,我的朋友,您会怎么回答?”俯下骄傲的头颅,她的手渴望的伸过来,她的眼睛在问:您已经不爱我了么?
怎么能不爱您?我,一生都在爱着您!他在心里默默的说,温柔的注视着她,纯真的蓝眼睛默默凝视,然后就转过了脸。
她听到了叹息的声音。
一切都如在眼前,那个九岁的小姑娘,神气的小姐。
那一年,他十三岁,一时兴起,就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衣的跟园丁一起干活。他们剪草、施肥、松土,一头的汗,但是非常开心,然后她来了,耀武扬威的来。哒哒、哒哒,急速的马蹄声,一连串,由远而近,他抬起了头。
一生的魔障就此展开。
她跃马而来,一扬马鞭,指着他说,“喂你!”
茫然的目光在人和人之间传递,站在地上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她居高临下,目光像炮弹一样直直的投掷到贾的脸上。稍后她笑说是她拣中了他,三个人中间,她拣中了那个单薄的少年。
是,她拣中了他。“我叫你呢!”跳下马来,毫不客气的口吻:“你来,给我带路!”
Jariet起身,因他害怕惊动父母。但,也不甘心接受一个小女孩子的指使。于是,他假装服从,嗣后却趁她一转身的功夫,扔下马疆,撒腿就跑。
可是她追了上来。在这个跋扈的女孩子,竟然大怒,将这视之为背叛。在这一追一逃之间,两个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微笑,至今还记得,扑倒在地下的沾泥的袖口,最后两个人在泥里滚了一气。自然他受了教训,可是她也没好过,来做客的艾尔菲特先生(她父亲)气得狠狠抽了女儿一顿。
至今还记得,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不驯的眼神。纤细柔弱的金发少年,是从那一刻爱上她的吧?
皮肤因为疼痛而收缩,脸上还挂着一个笑容,说,不是他的错。那样一个趾高气扬的人,明理的说着安慰人的话,这种意外……
一瞬间他就原谅了她,不管她闯过什么祸,之前的行为又多么叫人讨厌……
心沦陷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眼睁睁的盯着他看,分明有情,为什么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回去吧!”他叹息说。说出了拒绝人的话,脸上却流露出不忍的表情。
她不走。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她不肯放弃?(疑问)
“因为,您知道,我多么重视您: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后来首都重逢,是什么样的机缘将你我牵扯到一起?这是上帝的旨意!在上帝面前,您也不肯坦白吗,说您已经原谅了我,说您改变了主意。”
沉默,深思的表情,然后眼光微动,他摇摇头,似乎要开口说“不”,洁芮一惊,立刻抢话。
“多么漂亮的一把剑啊,可是,它为什么在床头?这太奇怪了。”转身面对他,她盯着他说,眼睛晶亮:“想用它杀人吗,一个讨厌的女人?!她总是惹您生气,随心所欲的做事,而且,还不懂得忏悔。的确,她不值得原谅,您走吧,离她越远越好。反正,她离倒霉已经不远啦。”
她说得那样楚楚可怜,泪水冲上来,眼中的悲伤宛如暴雨一样溢出。即使不是爱她爱那么久的人,对着这样一个女人也要心软的吧。
可是其中,又有多少是真心诚意,多少不过是一时冲动说出的话?
她说她向他投降了,可是一来就惊动了所有的人,又是奇怪的装扮,又是不顾体面的大叫他的名字。
是的,她一天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美丽,性子却从未改过,喜怒无常,做事冒失,又从来不想后果。她犯了错。可是,难道他没有欢笑过,没有因为她犯的错而更爱她?
※ ※ ※ ※ ※
把罗歇尔大街发生的这一幕悲喜剧暂且放在一旁,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对了,留在公寓里的元帅。
翻来覆去。将手枕在脑后,长时间,几乎要麻木了,可是并无睡意,终于他一跃而起。
还是回家算了。
一路吹着口哨,谈不上非常愉快,但清晨冷洌的空气,使人很难心情不好就是了。
从后门溜回家的:套房、无风、低垂的窗帏,忽然一只手出现在视野中,伸进去拔开碍事的软装饰,跟着踏上脚。
探头打量四周,发现没有人在而松了一口气,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然后身手敏捷的跳进去。
脚落的时候,咚的一声,硬而尖锐的一块也同时飞来,打破了他的头。
痛呼,按着鲜血淋漓的额角,即可后撤。
父亲!
从暗处走出来的身影。等了一夜,眼睛里泛起的血丝,分明已经很疲倦了,脊背仍然挺直,一丝不苟的穿着,神情是那么骄傲,训练有素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是军人。
“你死到哪里去了?”顺手抓起一本珠宝装饰的祈祷书,扔过去的同时,嘴里怒喝。倒是想心平气和的跟儿子谈谈,可是越等越生气,就在看到儿子翻窗而入的一刹那,怒气扬到了顶点。
这死老头!受伤的元帅咬着牙后退。提到拉尔夫男爵,连以“坚定的陛下”著称的王太后都要为之头疼,这位军部著名的鹰派人物,老而弥坚,这几年来脾气不仅未见收敛,反而愈加暴躁。
“叫你回国述职,不是叫你回来吃喝玩乐的!只会跟人伸手要钱,”一叠纸啪的一声打在元帅脸上,缓缓滑落,他表情木然。“回来做什么?回来气死我吗?身为一个军人,竟然在自己的国家给人洗劫了,你就只配呆在殖民地捉蚊子!”
看清楚了,那是不久前自己发出的求救电报,而收电报的人,他的朋友普利策正在军部做事,难道他竟然给好友出卖了?这是一瞬间闪过心房的痛楚感觉。
“你回去吧,”父亲说,“回你的海外殖民地去!”
“我不——”抗声,郁动不安的表情一闪而过,盯了父亲一眼,还以为他要分辨什么呢,但随即就低下头,默默忍受。
真是越看越生气。这结巴子。小时侯就口笨舌拙,人家的孩子聪明伶俐,他的儿子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结巴!以为他长大了好了,可是你看——
转念一想,就愈加暴怒。
连为自己争辩都不敢,还能指望他建功立业?
冷笑:“听说拉尔夫家出了一位著名的征服者,我以为说谁呢,今天终于见识了……”
海外传来的消息,说是儿子立了大功,从荷兰人手中夺回了加纳利群岛,当时他多么高兴,心想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可今天他深深的感到了失望。
注意到儿子间或递来的一眼,冷电一样的光,然而隐忍、压抑,这叫他更不高兴了。
怒喝:“看什么看!”一耳光扇过去,“我说错了吗,只有无能者才靠追逐女人来发泄精力!男人要什么?男人要有使他家族都会感到荣耀的功业!你以为你打了几个胜仗就了不起了吗?错了!”暴怒,“杀死一万只小白兔,猎狗也永远只是猎狗,猎狗它不是狮子!”
泪光浮动,望天长吁,然后残忍的说出了如下一席话:“儿子,你退役吧!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因此,在你还没有彻底毁灭之前,离开军队!趁着你刚刚获得的名声,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个终将会毁灭你的事情!”
“我做错了什么?”恺撒倏的抬头,眼中奇异的光芒,“我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子的诅咒我?就算我做错事,难道您不比我错得更多?这个家真的败落了,罪魁祸首也是您而不是我,因为是您叫皇帝陛下怨恨,因为您的缺乏教养。当然了,”冷笑,“您又不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他怨毒的说。
宛如他对着父亲心窝子猛打了一拳似的,老军人踉跄后退,睁大眼,盯着儿子。
剩下的话就堵在心口,再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父亲,可是你看,最后他还是伤到了他。
额头青筋浮出,汗珠一颗一颗冒了出来,看得恺撒害怕:父亲,您怎么了?伸手去扶,一伸手就被打掉,“不要碰我!”暴喝,捂着胸口,踉跄走掉。
那种感觉。忽然觉得,父亲老了,还是那样骄傲的神气,可是他脸上出现的张皇的表情,让人忽然觉得,他是个老人了。
只有老人,才会心软,才会被人痛击。而父亲,他本该是个军神,只能是个军神,战无不胜,永不落败,并且,只有他杀得敌人到处奔逃的道理。
恺撒失魂落魄的站在当地,风吹来,沁骨的凉。然后,他发现自己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儿子,别哭。”是那张熟悉的容颜,温柔的撮哄,就像小时侯一样哄他。
“今天,我做错了事,我又惹恼了父亲。”恺撒慢慢的说,他渴望倾诉。那温柔的眼波,似了解,又似鼓励。
“要是能再一次见到您,那该多么好。只有您有办法安抚,而我,我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为什么最后只能以争吵收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彼此伤害,我也不明白。多么希望您还活着,希望您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幻像消失了,然后他发现自己脑袋顶在墙上,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