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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机关 几阵风过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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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初两指一平一勾,三把短刃凌空而起,伴着一声空气被撕裂的轻啸,一把漆黑的匕首落回她手里,周身不见一丝血迹,唯有朱砂色的忍冬纹在流动的月光下如暗火涌动。
月光?
丹初讶然抬头,只见漫天乌云已然退去,散如流萤的星子松松围着一轮将圆不圆的张弦月,隐隐有几缕斜风将弥漫的血腥味送完林深处。
黑暗中,一颗颗嗜血的眼眸正在悄悄苏醒。
“醒醒。”丹初倒提着匕首上前,把尚有余温的虎尸两脚拨开,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又摇又推了一阵,愣是不见一点反应。
难不成方才试探的一剑真伤了他?
丹初虽自负武艺,却仍心有忐忑,忍不住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连个擦碰磕伤都没见着,才松了口气。可不待安心一刻,心头又起了疑:这人被凶虎追了一路,眼瞧着狼狈,可半点亏是没吃着,只怕也不是简单角色。
莫非……方才化形的妖物就是他?
丹初凝神细看,窥得他元神周遭环绕着浅碧色浓雾,将灵光遮掩,半点瞧不出原形,也不知是人是妖。
眼下月初东升,这荒郊野岭,血气浓重,必然不是久留之地。丹初瞧着地上这人,不知如何是好。眼下敌友未明,不敢妄施援手,可就这么任他幕天席地,在血泊中与虎尸为伴,着实也不太妥当。大抵是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丹初沉沉叹了口气,无奈道:
“亏得你是遇上了我,若是师兄,定让你自生自灭去了。”
说罢,认命似的掐了个腾云决,招来一朵松松散散的云团,勉强拖着二人,颤巍巍朝鸿胪城飞去。
月华初上之际,暑气渐退,阵阵凉风吹拂下,那人似是有了苏醒的迹象。
“你醒了?”丹初腾不出眼来关照他,听着身边人气息有变,便顺口问了一句。
“唔……”那人花了好一阵才找回了意识,迷迷糊糊站起身,对丹初拱了拱手道:“在下离朱,多……”可毕竟刚刚转醒,站不住腿,趔趄着退了两步。丹初的那点腾云术,招来的云本就不大,哪里容得他这么走动?只见一只脚堪堪踏出云团,刚到嘴边的“谢”字瞬间被脱口而出的“啊”顶没了踪影。
“啊啊——”
“别乱——”丹初本是为了防着离朱跌落,一手紧攥着他背心,这会儿话未说完,就被他带着,双双滚落云端。
下坠时,丹初望着渐渐消散的云团,心想:若再来上一回,她铁定不去救这个扫把星!
“姑娘,你可有伤着?”
几阵风过耳后,身子似乎被什么缠住,硬生生止住了下跌的势头。丹初愕然睁眼,见腰上卷着一根两指粗细的老藤,将她不急不缓地放在地上,待她脚一沾地,那两根倏地钻回了离朱的袖里乾坤,他在两步外堆着一脸战战兢兢的笑,“害姑娘屡次涉险,实在愧疚。”说着,又不住拱手作揖,鞠躬垂首。
丹初山里生,山里长的一介小丫头,平生还未受过这般大礼,一时也没了火气。况且,她素来对谢无衣以外的人都大度的很,既然是有惊无险,也就摆摆手道:“不必客气。”
离朱又细瞧了她的脸色,见果真无碍,才放心地抖抖袖子,拂去肩头的枯败残叶,又细细整理了一番鬓角的乱发。
丹初皱着眉瞧他一阵摆弄,半晌也不见完,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方才见你昏过去,我才带你一道上路,眼下既是醒了,便就此别过吧。”
离朱闻言,顾不得摆弄衣衫,忙拦住她道:“姑娘可别走,可别走。”
丹初不解:“你还有何事?”
“我瞧着姑娘是个心善的好人,也不瞒你,小生方才化形,一身灵气从头到脚也没剩个丁点儿了,这深山老林里千百年的精怪鬼魅不知有多少,随便来上一只,小生的命可就搁在这儿了。百年的修行实属不易,若是……”
赶情是想请她做个保镖呢。
丹初听了他的絮叨,心下思量道:夜路不好走,若是半道上再摔进这黑黢黢的林子里,撞上什么厉害东西,确实危险。倒不如顺水推舟,也探探这人的底细,好不至于白跑这一趟,横竖他方才化形,消耗甚多,没个十天半月,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就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待天明我再走。”
离朱喜不自胜,乐颠颠上前道:“姑娘可真是好心肠……”
丹初折腾了这大半夜,实在没力气同他客套,胡乱一摆手,便兀自去找歇脚的地方。她方才一路过来,隐约瞧见个几丈宽的空地,还有些残败石台,应当能做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应付一晚。
丹初循着记忆,往回走了一段。夜深雾重,林子里又藤缠叶茂的,隔几步就是破土而出的老根,或是滑溜溜的青苔石板,一不留神就磕绊住了。丹初自诩身手敏捷,可入了这林子,走起来也是一脚深,一脚浅,不大利索。身后那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得兴致正起,起初,她还分心听上几句,入耳的无非是“在下离朱,离乃'为火,为日'之离,朱乃‘赤色’之朱……”“未请教姑娘名姓……”之类的唠叨话,便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往前走上一段,树木间零星躺着几块碎石柱子,约莫有半人高,上边覆盖着葱茏的藤蔓植被,乍一看,好似已于这片林子融为一体。
一路走来,山林中未见有这等大小的石块,想来是先人为修建什么大工程,废力挪来的。前方的空地,应该就是先人的遗迹。丹初借着月色环顾四周,周围的树木逐渐稀疏起来,相较之前所见,也要低矮许多,这一带应当是遗迹的外沿,当初为修筑工程,开山辟林,而后不知什么缘故,致使工程废弃,建筑坍塌风蚀,空地又重新被树木侵占。
再辉煌的古迹,也敌不过时间的磨砺,从自然手里夺来的土地,最终不过成为先人的埋骨处。
“往这边走。”丹初刻意站住脚,待离朱两步拆作三步走,踉踉跄跄地跟上,暗自摇头,腿脚这么不利索,该不会是个百十年没迈过步子的草木精吧。复想起他之前袖里乾坤飞出的两条藤蔓,更坚定了这个猜测。
二人又走了一段,绕过一棵大树,视线豁然开阔。
平地上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石台,四角原本均有石阶可上,但因年岁久远,兼之林中走兽毁坏,只剩下东南角的尚可勉强使用。登上平台,可见正中有三个破碎的石墩子,一人环抱粗细,周围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枯枝,和几架看不出本形的破碎骸骨。
“你在这儿先对付一夜………人呢?”丹初查看了一番,见没什么危险,便招呼离朱找一处干净地方歇下。可一回头,瞧不见半点人影,不觉有些心慌,压低了声音冲四周喊道:“喂——”
“姑娘,我在这儿!”随着一声清亮的应答,西北角上一道人影拔地而起。
丹初走上前去,见人全须全尾儿地站着,还笑得眉眼弯弯,才松了口气,“你蹲在这儿瞧些什么?”
“你看这里,好生动的一只凤鸟。”离朱指着一块坍圮的方石道。
丹初努力从龟裂的石缝中看出了几条刻凿的线条,可半点儿也不像凤鸟,更别提生动还是呆板了。
“哪里有凤鸟?”
“你瞧。”离朱伸出两指,准确地点上了一处凹痕,“这里是凤嘴。”
接着,又顺着一道深深的缝隙向右游走,“这里是凤翼,凤尾,凤足。”
丹初起初还以为他在信口胡诹,可听上去又格外正经,且越说越顺溜,忍不住往离朱脸上瞄了一眼,见他一脸严肃,才信了三分。
最后,他将两指落在一处凹痕上,道:“这儿,是凤……”
“凤什么?”见他说了一半就没了动静,丹初不由好奇,这凤凰身上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部件?
“凤眼处似乎有些怪异。”
怪异?
丹初隔开离朱的手,探指去摸索,凤眼处的石块,似乎有些松动,与周围的石料相比,也要粗糙一些。
“似乎是有机关。”丹初是个中好手,一摸便知此处的蹊跷,不过在外人面前,总要谦虚谨慎些,于是说话留了几分余地。
“此处为何会有机关?”
“我哪里知道。”丹初摊摊手道:“你在这林子里长了这么久,可知此处有过什么先人部族?”
“这可不好说。”离朱拍掉手上的灰尘石屑,站起身道:“我修出灵识也不过几百年的功夫,长洲一带自古就有人迹活动,少说也有几千年了。”
“我瞧这石台子荒废了也有百多年,机关有没有用还不好说。”丹初顺着凤眼处的石块摸了一阵儿,问道:“要不试试?”
“姑娘若是想,在下自当奉陪。”离朱兜着手,冲她轻轻一笑。
丹初得了这句话,自觉有了底气,想也不想地按了下去。
其实离朱全身没剩多少灵力,陪不陪的,于她倒是没多少帮助,无非是多个人,壮壮胆罢了。
“那儿。”随着地面一阵微微颤动,不远处翘起了一块石板,露出了个仅供一人通过的黑洞,离朱凑上去闻了闻,颇为嫌弃地摇头道:“有股子腥味儿,怪难闻的。”
丹初对着洞口盯了片刻,便爽快地翻身进去,洞口不高,落脚处是一块窄平地,三面均是石壁,唯有正前方一溜小石阶,似曲似直,延伸向未知的洞穴深处。洞内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微腥的水汽,入眼的黑暗就仿佛一摊浓墨,下一秒,似乎就要滴落在你的肩头,脚边,然后将你全身包裹,拖入黑暗之中。
“你小心些,这里空处不大。”丹初抬头冲离朱招呼了一句,往台阶上退了两步,以防他脚下不稳,磕碰在石阶上。
事实证明,丹初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
离朱落地时,两腿像是打了个结,怎么也稳不住,若不是她在他肩上推扶了一把,下一秒,离朱必然跟个圆球似的,一通滚爬,跌进洞去。
“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这话,丹初今天已不知听了多少遍,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的功德塔大约都能通天了。
“你跟在我身后,进去后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乱碰东西,我让你跑,你就往洞口来,不要管我。”丹初面无表情地对他交代了几句。
“姑娘对我有多番救命之恩,我怎能独自逃命,置姑娘于死地而不顾?”离朱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丹初却不为所动,心想道:你若是留下,我怕得死的更快些。
“总之,一切小心为上。”丹初懒得与他多说,抹黑往石阶下蹭。
“姑娘稍等。”
离朱从袖里掏出一颗圆珠,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将二人周身照得通亮。
丹初这才看清离朱的模样,眉峰淡秀,眼含秋水,不说话时,唇角微微下落,竟平生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夜明珠?”
离朱摇摇头道:“这可是我的宝贝。”
“怎么样的宝贝?可能让我见识见识?”丹初玩笑似的伸出手去,却不料离朱当真递到了她手里。
“你的宝贝就这么随便给旁人?也不怕我抢了它去。”丹初好笑道。
“旁人自然是不给,可姑娘是恩人,不可相比。”离朱笑里带了几分自得,“况且,这珠子除了我,再无人知晓用途,拿了也无用。”
“既然是宝贝,还是你自个儿拿着好。”丹初将珠子塞还回去,转身进洞。
刚走出十几步,丹初就发觉身后的光渐渐变淡,回头一看,见离朱举着珠子,对着墙壁正看的兴起。
“你看什么?”
“这墙上有画。”离朱转头道:“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什么地方?”丹初被他正经的面色所感染,语气不由自主带了些严肃。
“三百年前灭国的,古楚国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