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安天照

9、清泪丸

　　画罗走的那天夜里，拂柳庄显得格外沉寂。一袭黑衣的龙璇隐身在楼阁的暗影之中，悄悄溜出山庄，一路飞身来到了山下的密松林里，才终于停下脚步，青白的月辉洒落在她身上，只影阑珊。

　　“出来吧。”龙璇一早就知道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哮雪杏红的衫子在漆黑的松树林中一闪而过，展露在龙璇面前，她柔声问道：“这深更半夜的，主子准备去哪？”

　　“云起宫。”

　　哮雪闻言脸色忽变，她原本以为龙璇只是心中舍不得孟画罗，才会偷偷溜出拂柳庄，想去见她。却没料到她竟然要去云起宫，不由惊道：“主子去那儿做什么！”云起宫是什么样的地方，江湖之中人尽皆知。

　　龙璇本来也不准备隐瞒她此行的目的，从容答道：“我去拿清泪丸。”

　　“是为了孟小姐吗？”哮雪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主子，你这是去白白送死。云起宫凶恶的很，从来都是只见进、不见出，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不会死，我还要留着命，把清泪丸交给画罗。”

　　“主子，孟小姐她已经走了。她是肃远侯府的人，这次要去的是都城临安，她是要进宫的！那里什么神医神药没有，总有办法治好她的残症。主子，奴婢求您放手吧，您已经救过她两次了，没必要为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

　　龙璇背对着她，沉默不语，一阵风刮过，飘荡的杨柳在二人之间投下淡淡的暗影。

　　半晌，龙璇才再次开口说话，“没错，她走了，去了一个我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从今往后，她都会孤身一人，我再也见不到她，也救不了她。”

　　哮雪伤心地注视着龙璇瘦肖的背影，她低垂着头，似乎在承受着某种远远超出自身所能驾驭的痛楚。

　　“拿到清泪丸，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龙璇缓缓转过身，目光决绝，“谁也拦不住我。”

　　好像三九天被冰水从上泼到下，哮雪冻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女人对龙璇来说有这么重要，重要到为了她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那山庄呢，庄主呢？您都不要了吗？”

　　“父亲有荣叔，还有你们，我很放心。”龙璇缓和了语气，劝道：“回去吧，回山庄去，别再跟着我了。”

　　“不！”哮雪慌忙扑上前去，紧紧拽住龙璇的衣袖，“至少让阿雪陪在您身边。我们去找嘶风、听雨还有吟晴，我们四个陪您一起去。”

　　“我不想你们姐妹陪我去送死。”龙璇微笑起来，摸了摸哮雪的头。

　　哮雪拼命摇头，哽咽道：“我们四姐妹，从小就守在您身边。我们就是为了保护您，才活在世上啊！如果您走了，我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二姐说的没错，主子，闯云宫这么有意思的事儿，你都不带着阿晴，也太过分了。”吟晴不知何时突然现身在二人面前，满脸娇笑地望着龙璇，眼中流露出野兽见到猎物时兴奋的光芒。

　　“就你一个？嘶风和听雨呢。”如果有谁的身法能轻灵到避过龙璇的耳目，除了她爹和荣叔之外，整个拂柳山庄也就只有吟晴一个人能做到了。

　　“她们带着马在林子外面等您呢。咱们都做好去抢人的准备了，真没想到您要改道去云宫，主子，真有您的。”吟晴眯缝着眼，笑的乐呵呵的，丝毫看不出害怕来。

　　“主子，您就带着我们同去吧！”哮雪盯着龙璇，满脸哀求。

　　龙璇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那么事不宜迟...”五个人在密松林外碰头，漆黑的山道上飞扬起如雾的尘沙和杂乱的蹄音。

　　云起宫建在落雁山的半山腰上，它整体成青灰色，气势雄浑又素朴之极、毫无装饰。高阔的宫顶掠出树林，被不知名的藤状物覆盖缠绕着，也许是因为地处山腰丛林之间，这里的气温比山下还要低上许多，空气因潮湿而变得黏着厚重，沉沉地坠在人身上。

　　龙璇一行五人沿着崎岖的山道一路行至宫门前，一路上安静极了，除了偶见被马蹄声惊起的飞禽，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快到云起宫前的时候，道路逐渐平坦开阔起来，龙璇等人选择下马步行，小心翼翼，防备暗哨，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条通往云起宫的路上依旧不见任何守卫，反而门户大开，像是故意引诱别人进去似的。

　　近处观看云起宫，比在远处看时还要震撼，除了门口高耸的铜门，这座宫殿简直就像是放大的棺木，方方正正，没有窗户、没有洞口，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亮光。

　　嘶风哮雪二人将龙璇护在身后上前检查那道铜质宫门，开始她们还以为打开这道宫门会耗费不少力气，可没想到，那道宫门虽然看起来是铜质，却和一道普通的院门重量相似，轻轻一推，整个大门就原地翻转起来，伴随着“兹拉兹拉”的刺耳声音，当宫门竖直旋转到了极限，整个云起宫门户大开，离远看好像怪兽的大嘴，企图吞掉面前的五人。

　　嘶风二人回头看着龙璇，想要征求她的意见，只见龙璇定定地望着对面宫门里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沉默了半晌，眼中再次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目光，向着二人点了点头。

　　就这样，由嘶风哮雪打头阵，听雨吟晴二人断后，四个人将龙璇紧紧地护在正中，五人就这样走入了云起宫。

　　当巨大的宫殿彻底吞没五人，那座看似厚重的巨大宫门好像有所感应般的缓缓闭合，直到切断了五人最后的退路。

　　这时候，如果再有人来推动宫门，就会发现它纹丝不动。

　　密洞中，有白衣少女向一位端坐在玄石之上的老妪抱拳通禀：“启禀宫主，有贼人擅闯云起宫。”

　　老妪听罢并不睁眼，桀桀怪笑：“十年了，终于又有不要命的贼人前来盗宝。想必它也是饿极了，这次就让它一次吃个够好了。”

　　宫门关上的时候，龙璇等人本以为会陷入一片黑暗，却没想到头顶上霎时漏下无数指头大小的莹白光束。
　　众人抬头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叹起来，宫顶之上竟镶嵌着无数指甲大小的夜明珠。这夜明珠本就是千金不换的宝贝，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上一次，就是王家世族的密匣宝库里也难见一二，没想到这云起宫竟将这么多夜明珠镶嵌在壁定照明，难怪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这里，若是真叫人逃了出去，恐怕云起宫一早就被人洗劫一空了。

　　众人借着珠光四下打量，只见宫内与宫外截然不同，白玉四壁，雕梁画栋，地面光滑如镜，在珠光的映射下反射出盈盈华彩。

　　两座配殿一座正殿，正殿的大门也是一道白玉石门，上面雕刻着龙璇看不懂的动物图腾，几个人小心迈步上前，扫了一眼两边的配殿，里面堆累着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珊瑚玉石，不过这些宝物似乎被灰尘遮住了原本璀璨的面貌，灰土土地躺在那儿。龙璇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她只想要清泪丸，而它作为镇宫之宝，必然隐身在正殿之后。

　　“嘘。”听雨警觉地束起了耳朵，警示众人道，“门后有声音。”

　　众人闻言皱眉，一同屏息凝神，她们几个都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此时认真听去，确实听到背后传来十分微弱的“沙沙”声。

　　“这恐怕是道流沙门。”听雨仔细观察着石门的四周，下了结论。

　　“你平日里看的那些怪书终于派上用场了。”吟晴拍了拍听雨的肩膀，笑的十分狡黠，活像一只狐狸。

　　听雨并不理她，转而更加仔细地检查石门，来来回回忙活了半晌，才对龙璇道：“主子这确实是道流沙门不假。不过不怕，我有六成的把握没事。”

　　“此话怎讲。”哮雪问道。

　　“你看这玉石门缝处和地角处都零星散落着细沙，估计这道机关已经有人开过了。”

　　“开过又如何，不许人重设吗。”

　　“这种‘土遁’的机关大多只能使用一次，当然云起宫可能不同，不过咱们要想到这扇门后去就只能赌上一堵了。当然就算门后真的有流沙机关，凭我们几个的功夫也可以往两个偏殿躲，不过这两座偏殿的机关也一定不会太少。只怕到时事出突然，防不胜防”听雨扭脸看看龙璇，问道：“主子的意思呢。”

　　龙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开吧。”

　　听雨领命，只身上前，顺着玉石门上的雕刻来回摸索，似乎终于找对了地方，她提了一口气深深一按，石门应声而开。

　　虽然不是大量的流砂，但是也足够将几人的小腿掩埋，没想到只剩这些砂石来势也会如此凶猛，若是真正的土遁机关，估计几个人也未必有机会到偏殿逃命。
　　门后用来蓄砂的砂池里变的空空如也但池表确实还粘着不少碎砂，机关的确被人开过了。众人稍稍放心。待龙璇打量正殿之际，却听耳后响起一阵尖锐的破风之声，连忙抽出腰间软件，只听“叮叮”几声，十数支黑箭被斩落在地。

　　不等龙璇舒气，那些她原本以为只是摆设的盔甲们竟然自己动了起来！他们没有脸也没有身体，单单只是一身盔甲，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盔甲不但会动，手上还举着刀枪剑戟，齐齐攻来，龙璇一行连忙沉心应对。

　　令人焦急的是，她们手中的刀剑根本穿不透盔甲。就算她们身手天纵，面对一些不会死只是拼命往前冲的敌人，也疲于应对。

　　正在龙璇与其中两座甲人对攻之时，她突然以身作饵贴身上前，并没有用剑斩刺甲人，而是用手缠住甲人两臂关节，企图以内功之力强行破坏盔甲，就在她即将成功之时，另一甲人挥掌而来，她偏头躲避，可明明躲过，脸上却霎时划出两道细长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

　　龙璇心中一惊，她心知已躲过掌风为何还会受伤，正在这时，她终于扯开手下甲人的左臂，有寒光乍闪，龙璇慌忙看去，却见这些盔甲身体里穿着许多细蓝的丝线，这时她才惊觉原来这些甲人是被人用线操纵的傀儡！

　　她松开右手，挥动春风软剑，狠狠一劈，终于拦腰斩断了甲人左臂。嘶风等人见状，便也知道了甲人的玄机，一旦知道了破解之法，这些甲人便连连殒命其手了。

　　“主子，您没事儿吧！”哮雪紧张地想要查看龙璇的面伤，却被她一手挥开。龙璇丝毫不顾及伤口，满心满眼只注意着殿中摆放的青色药瓶。

　　她一步步地走了过去，嘶风等人的心就提在嗓子眼上，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触动了宫中机关。可是直到她走到清泪丸前，一切都风平浪静。

　　就在她伸手碰到药瓶的那一刻，殿中四壁连续不断地响起“轰隆”之声，一阵烟尘顺着墙壁的抖动飞落而出，所有的白色墙壁全部变成了黑黢黢的方形洞口，里面闪烁着万点寒光。

　　“不好，是飞弩！”听雨一声高喝，想要飞身保护龙璇，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脱身而出，向着龙璇一点万箭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