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安天照

10、终易散

　　打着肃远侯府旗帜的宝沙船停泊在澜水岸边，画罗呆呆地坐在窗边好像一个偶人，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明月被乌云遮蔽，瓢泼大雨毫不留情地拍打着船舷，嘈杂的雨声令人心烦，可画罗仿佛毫无知觉，甚至连冰凉的雨水溅在她脸上，也激不起她任何反应。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船的，路上的颠簸令她头晕呕吐，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偶尔清醒的时候她却以为自己还留在拂柳山庄，直到今夜沙船停泊，她毫无预警地瞥到船下浑暗的河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复仇”这个字眼也变的空虚缥缈，毫无意义。

　　突然，窗前的烛火微微跳动，画罗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弯曲跳跃，随即又恢复原状，画罗耷拉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接着，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惊奇。

　　墙上映出了两道人影！

　　那颀长又消瘦的身影好像钉子一样扎进画罗的眼睛，她浑身颤抖，拼命抑制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如果这一切只是她想象出来的幻影，那么只要她一回头，这一切就会像气泡一样消逝的无影无踪。她曾经亲眼见过父亲在术法里追寻母亲身影时的狂喜，和失去后哀痛。

　　“画罗...”影子逐渐向她靠近，发出曾令她深深眷恋的呢喃。

　　画罗连嘴唇都开始颤抖，她想控制自己的语调，可是话没出口就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哽咽。

　　“我不是假的。”在墙上，两个影子开始慢慢重叠，熟悉的气息就这样覆盖着画罗，带着不属于幻影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下一秒是不可抑制的狂喜。画罗急忙转过身，这样急促而剧烈的动作令她孱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眼前一片漆黑，双脚发软，眼看就要跌在地上。

　　可最终迎接她的是那个无数次将她揽住的温暖怀抱，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正深深地凝望着她，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如梦似幻。

　　“真的是你吗，阿璇。”画罗双手覆上龙璇的脸颊，晶莹的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猛地直起上身，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两道黑色的疤痕突兀地蜿蜒在龙璇的右脸上，“你的脸色也不好，怎么这么苍白？出什么事了吗，是庄主罚你了吗，还是...”画罗眯起眼，“还是孟府对山庄下手了。”

　　龙璇摇摇头，右手覆上画罗抚摸自己面颊的小手，轻声安慰道：“我没事，跟父亲和孟府都没有关系。”

　　“那你是怎么...”画罗还欲再问，却被龙璇摆手制止。

　　“这次我来，是给你送这个的。”龙璇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白玉瓶，放到画罗手里，郑重道：“有了这个，你以后都不会再做噩梦了。”

　　“这是什么药？”画罗扫了一眼药瓶，心里突然觉得不安起来。

　　龙璇看着她，不说话。

　　“是不是清泪丸？”画罗紧紧攥着药瓶，不错眼珠地盯着龙璇。

　　龙璇避开她灼人的目光，淡淡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清泪丸才能医治残毒。”

　　“你说的对，这世上的灵药多的是，可暮成雪的残毒只有清泪丸才能压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早就找药帮我解毒了，不是吗？”

　　这一路上，孟乾生动用侯府的资源，不知道找了多少神医方士想要解开画罗身上的残毒，但是每个人都说，除了云起神药清泪丸，任谁都束手无策。那云起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就算没人告诉她，画罗自己也能想象出来，如果不是凶险至极，以侯府势力，区区一瓶药丸，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初她可是亲眼所见，父亲为了抢夺离魂草，便派兵灭了唐氏满门，领队的人就是孟乾生。

　　连孟乾生都忌讳的地方，画罗连想都不敢想。

　　“你的脸，就是这么弄伤的吗？”画罗陡然抬高了音调，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龙璇，她怎么能这么做，不过是梦魇而已，她宁愿永远活在梦魇里，也不想让她为此受到半点伤害。一个为了报仇而放弃她的人，根本不值得她用性命维护。

　　“嘘！别喊那么大声，会引来卫兵的，”龙璇连忙掩住画罗的嘴，“我还想再看你两眼。”

　　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画罗压抑许久的泪水一股脑儿地全部爆发了出来，白皙的脸颊上立时滚满了透明的泪珠儿。

　　龙璇看着她，目光怜惜又哀伤，她不自觉地倾身过去，一手搂住画罗的腰肢，一手抵在她脑后。她湿濡冰凉的发丝贴在画罗火热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亲吻她脸上的泪珠。

　　画罗感受到自己内心潜藏的火热，她突然明白，如果失去了龙璇，她只会成为没有生命的木偶，即使活着也如同死去。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她手中，她就像一道锁，除了龙璇，没有任何人可以开启她，包括她自己。

　　药瓶“当”地一声掉在地上，画罗不顾一切地扑进龙璇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龙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身体。

　　“我和你一起走。”

　　“你说什么？”龙璇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跟你一起走。”画罗仰起脸看她，说的斩钉截铁。

　　“你不进宫了？”龙璇仍是满脸不信。

　　画罗摇摇头。

　　“那你娘的仇呢？”

　　画罗再摇头，“我一定可以找到别的办法，帮娘亲报仇。”

　　“那孟府呢？你就这么走了，你爹怎么办？”

　　画罗眸光微动，霎时又坚定起来，微笑道：“父亲他不会有事。倒是你，如果我们俩今晚就这样一走了之，日后免不了杀身之祸...”

　　“我不怕。”龙璇紧紧按住画罗双肩，生怕眼前的人儿反悔，“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你也别怕，我会保护你，还有你的仇，我会苦练武功，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一定会帮你报仇！”

　　从前听人讲起戏文里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总觉得幼稚好笑，可这事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时，画罗才明白那些故事里的疯狂与决绝。

　　“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有要收拾的东西吗，得赶快。”

　　画罗摇摇头，除了那瓶清泪丸，这里的一切她都不想带走，那只属于过去的她，而不是现在的。突然她感觉手上有什么东西黏腻腻的，借着烛光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双手之上竟然粘着半干的赤黑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画罗看向龙璇，“这是你身上的吗？你受伤了？”她一把扯过画罗的长衫，才发现右腰的部分已经被鲜血洇湿了大片。因为她来时身上沾满了雨水，画罗一时不查，还以为是雨水潮湿，没想竟是鲜血所致，若不是粘在她手上的血开始干涸，她依旧不会察觉。

　　“只是小伤，不妨事的。我先带你离开这儿，这病我才能养的安心。”

　　画罗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窗外不远的甲板上传来阵阵骚动之声，不停有兵丁呼喊“有刺客，快来抓刺客！”

　　二人面色一变，龙璇急忙拉住画罗的手，正欲带她离开房间，房门就被人“咚”地撞开，两个兵丁之后，孟乾生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神情阴恻，“林少庄主来船上做客，怎么也不知会孟某一声。”

　　龙璇心知他们人数众多，自己又身负重伤，拖延下去绝对不妙，遂揽住画罗，强挺着提起一口真气，使出摄云功跃出窗外。

　　孟乾生见状心中冷笑，脚下紧追两步也跟着龙璇二人飞出窗外。

　　此时大雨未歇，甲板上嘶风哮雪等人已和人缠斗起来，她们的武功虽然不弱，但耐不住兵士众多将她们团团围住，这些身穿青甲的青云骑与那日山中的有些不同，每个人手下都很有些功夫，若论单打独斗，当然不是四人对手，奈何他们自动结成了阵法，将四人圈在其中严防死守，虽不能杀敌，却将四人牢牢制住，无法分身。

　　龙璇这边因为她怀里抱着画罗，众将士便也不敢上前，刀剑无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伤到画罗。就在此时孟乾生飞身上前，欲与龙璇相斗，“在下早闻少庄主剑法精妙，当世无双，早想一试，今夜正是机会！少庄主，出剑吧！”

　　说着也不管龙璇怀中还有画罗在，手中剑花一挽已突刺过去。龙璇生怕伤到画罗，急忙抽出腰间软剑横身一立，挡住孟乾生的攻势，又趁其插招变式将画罗护在身后。

　　孟乾生心中暗笑，他早已料到龙璇会保护画罗，而不是将她放在身前挡剑，只要自己狠招一下，不用人抢，龙璇便会主动放手。见眼下得手，更不再手下留情，当下三剑刺去，皆指要害。

　　好在龙璇身法轻灵，连连闪身避过。只是一袭飒飒红衣在这滂沱大雨之中好像坠了千斤之重。

　　似乎看出她身形迟缓，猜到她身体有异，乾生更不顾忌，抬手挽剑如银蛇出洞，直挑而上，剑风扫过之处连雨滴都被扫避三分，足见劲力之足。

　　龙璇当下俯身右闪，腰间的伤口血流如注。

　　乾生趁她此时不稳，长剑回头直指龙璇左眼而去，龙璇只得施展提纵之术腾身一转，往乾生下盘扫去。乾生正躲，却不想龙璇只是虚晃一枪，剑锋已挥向右肩，一点一刺，鲜血便顺着剑窟窿汩汩流出。

　　乾生虽然被刺受伤，但他心中暗想。以龙璇的功夫，这一剑刺下去若是使了十足的功力，他这条右臂马上就废，可她只刺出一个窟窿，那她不是手下留情故意放水，就是内力不够，难以使出这一剑的威力。

　　第一条原因明显不对。

　　难不成是她受了内伤，不能运功？乾生心下疑惑，手中的长剑却没停下，他的剑术及其刁钻，若是平时龙璇自然不怕，可是眼下她确实如乾生心中所想受了内伤，外伤也很严重，若强自运功提起真气，只会让她气脉受损，伤的更加严重。

　　“忠文忠武，你们两个把小姐带走！”乾生一边挥舞着长剑，一边吩咐身后两个持剑的中年男人，那两个男人听得乾生号令便上前抓住画罗，她本身没有武功，根本挣不脱二人的手掌，可她还是拼命地挣扎，忠文见状直接击其麻穴，画罗瞬间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不舍地望着龙璇。

　　“画罗！”龙璇急唤一声，想要冲过去救她，可孟乾生的长剑却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身上。

　　“少庄主，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龙璇心中焦急万分，也顾不上不能动用真气一事，强自运动内功飞身向乾生扑去，剑招狠厉毒辣，直想致人于死地。孟乾生拼命闪躲已是不及，哪里还有力气还招。

　　龙璇见孟乾生频频后退，一时回身无力、身子下栽，便提剑狠刺，不料这招是孟乾生无计可施之下生出的诱敌之术。若是平时，龙璇必定看破，可她现在心急如焚，怒火攻心，哪里还能想到这是诱敌之术，头脑发昏不及想就猛冲了过去。

　　孟乾生见她中计，桀桀怪笑，手中长剑回旋，直捣龙璇心窝，其势锐不可挡。而此时的龙璇已是门户大开，要想回护早已万万不能，无奈之下只能再催内力，只见春风软剑霎时变得如一条粼粼银带般一圈一圈地缠住乾生的长剑，再使力一催，长剑当场折断。而龙璇也因为如此催动内力引起毒力反噬，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阿璇！！”画罗眼见此状，哀嚎一声。

　　乾生趁此时机举断剑飞身上前，想要戳穿龙璇咽喉，却被她一掌推开，奈何内力无法足聚，剑锋虽避过要害，却在她肩胛划下一道深深的伤痕，肉皮外翻可见人骨。

　　“弓箭手，放箭！”乾生顾不得擦掉嘴边的鲜血，必要至其于死地。

　　“不要！不要！”画罗依旧躺在地上，大雨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和她的眼泪混杂在一起。

　　又是一阵万箭齐发。画罗眼睁睁地看着龙璇的身体从船上翻进澜水。

　　喊杀声、刀戟声、大雨声，一切都那一瞬间沉寂下来。

　　孟乾生吩咐人将画罗带回船舱，她在他身边低声嘟囔了一声，乾生没听清。

　　画罗抬眼看他，脸上毫无表情，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有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清楚地说道：“我一定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