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黑，黑色纸鸢》黑色纸鸢

6、第六章

　　第六章

　　黑子被抱坐到了石台上，烟火的光辉早已熄灭，拥抱他的人还在缠绵地亲吻，他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抚摸过光滑的脊背，他的唇再次顺着他颈间的线条往下，在性感的锁骨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吻，一点，一点像香嫩的肩膀移动，拉扯下宽松的和服，一枚黑色纸鸢映入他的眼瞳。赤司莫名恢复了些许理智，“这是……”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枚纹身，引起黑子微微的颤抖。“给你换衣服的时候，也看到了……”他试探地问道，“是之前提起过的人给你纹的吗？”

　　纸鸢传情。
　　这样的说法他也听过。
　　风际纸鸢那解久，闲听天籁静看云。
　　那代表我想与你岁月静好，共度一生。
　　再者，纸鸢飞再高，终有牵引线，我走得再远，终会回到你的身边。
　　这样的寓意，想想便让人嫉妒。

　　“恩。”黑子轻轻应了一声。

　　赤司放开了他，退后几步。两人之间多出了一段距离。黑子整理好凌乱的衣物，侧着脸，没有去看他的神情。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赤司问道，但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其实他并不想要知道那个人。
　　黑子想了想，他本不觉得那是一个可以用三言两语便说尽的人，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他会说：“他是一个我憧憬，但却注定触不可及的人。”

　　这个回答还不烂。
　　总比听到什么甜言蜜语要来得好，然而赤司却没有办法自信霸气地拽过一脸忧郁的少年，强迫他看着自己，告诉他，触摸不到便不要再想，从今以后，只准看着他一个人。

　　“不早了，回去吧。”
　　到最后，他只是佯装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么一句，便转了身。

　　自那以后，黑子便发现，赤司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疏远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身边便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每天晚上，都是在他已经睡下了以后，赤司才回房，明明还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却好像已经有数天未见了。

　　黄昏时分，黑子在庭院里给二号投喂。这些天，他缩短了跟着黄濑学习控制狐火的时间，而开始钻研起阴阳师的符咒和古书，当然，这些资料都是拜托黄濑弄来的。在尝试运用了赤司的建议后，确实发现了可行性，虽然目前只掌握了一些简单的符咒，和过去能够使用的力量不可相提并论，但比起运用狐火，似乎要得心应手得多。

　　毕竟他是从小被这样教育的。

　　“小黑子，最近看上去很没精神啊……”黄濑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是和小赤司吵架了吗？”

　　“不，没有。”黑子挠着二号的下颚，完全没有说服力的语气。
　　“虽然一开始有点误会，那个……”黄濑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发，尝试寻找委婉一点的措辞，但最后不勤于思考的大脑还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忽然抓起黑子的手，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小赤司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在乎过一个人！”

　　黑子被他莫名其妙的话语和高昂的气势给吓到了，“突然之间，黄濑君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你们才是啊……”黄濑长叹一口气，“因为最近看到你们两个好像在相互躲着对方似的，我想会不会是因为小赤司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之类的，让小黑子你误会了。我啊，觉得那天挡在我身前的小黑子最帅气了，虽然我没有办法理解那样的事情，但是……怎么说呢，无论自身的实力都能毅然为了想要保护的东西而站出来这样的事情，真的很帅气！”他侧头微笑，还未隐入地平线的阳光洒落在金色的发丝上，很耀眼。“所以，我希望小黑子可以一直留在帝光。”

　　“谢谢你，黄濑君。”黑子低下头，“但我想，赤司君并不是不善于表达自己，而只是……”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黑子也不明白，赤司到底是怎么样呢。明明没有了记忆，又为何，会在重遇以后就这么把他带回来呢，现在仔细一想，无论是留下了依恋，还是别的什么，这都不是赤司征十郎的作风。

　　思索间，因不满主人走神而耍性子的二号忽然跑开了。

　　“啊，那边不能去。”黑子赶紧追上去，那个方向是赤司的会客室。
　　而乐于被追赶的二号丝毫不管，自顾自地撒腿欢跑，本来他一直都是恹恹地趴在庭院里的，对赤司的领域相当不屑，但是自从黑子出现以后，这条柴犬明显乐得没了方向，整天跟着黑子乱跑。

　　“所以说，我们就先撤回来了，没有搜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久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黑子停下了脚步，赤司的声音随之响起：“辛苦了，诚凛怎么样了？”
　　“啊，那个的话……”

　　其实，他并没有偷听的打算，只是碰巧路过罢了，只是碰巧因旧友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罢了。
　　发现主人没有再追赶的二号又跑了回来，舔了舔他的裤脚。

　　“我们撤走前，四国妖怪已经向诚凛发动攻击了，现在恐怕差不多……”

　　“你说什么？”黑子一把拉开回廊上的纸门，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哲也？”赤司诧异地回过头，没想到他会在门外。
　　而比赤司更惊讶的，是坐在对面的绿间，看到蓝发的少年，看到那张熟悉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的脸孔，也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脸孔，在战场上最冷静的绿间也不禁往后踉跄一下。
　　“黑……黑子？”
　　赤司瞪向他，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才对，绿间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你……你怎么会……”绿间的嘴唇都在发抖了。
　　黑子却顾不得他们的惊讶，他一步一步走到绿间面前。“绿间君，刚刚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诚凛村被四国妖怪攻击了？”

　　“这……”绿间压下惊慌，不知所措地看向赤司。
　　既然听到了，赤司也不打算用拙劣的谎言去掩盖，“我们得到消息，今天中午时分，四国的九十三鬼夜行准备占领诚凛村，为了复活他们的鬼王百泣，需要拿阴阳师的后裔当祭品。”

　　黑子倒吸一口冷气，他不能理解眼前的男人为何会用如此冷漠，事不关己的口气说这样的话，明明知道他不会坐视不管。

　　“我要回去！”黑子说道
　　“不行。”赤司拉住了他。“不准去，帝光没有和四国妖怪打仗的理由。”
　　“但是我有！”他试图挣脱开他的禁锢，视线撞进那片坚决的赤金异瞳里，黑子愣了愣，方才还在脑海里打转的问题似乎立刻就疏通了。“你，赤司君，你很早就知道了？”

　　“……”此刻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其实，并不是用他换了诚凛村，而是用一整个诚凛村换来了黑子哲也。
　　“就算你留在那里，也阻止不了任何事情。”赤司说道。
　　黑子甩开了他的手。“但是，我会死在村子毁灭之前。”

　　决绝地如同一个准备赴死的将士的眼神，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拦下来的。但是，赤司很清楚，放任他离开会是怎样的后果。
　　他挡在少年面前，“不要违逆我的决定。你只有两个选择，留下来或者，被我强行留下来。”
　　“很抱歉，赤司君，我拒绝。禁！”黑子在他的额间贴上了方才练习时画的符咒，在赤司愣神间便一跃离开。

　　妖狐敏捷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眼前，回廊里传来黄濑的呼喊和二号的犬吠，赤司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被贴符咒的打击中回过神。

　　他仍然活动自如，望着撕下来的符咒，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带着这种三秒钟就失效的东西上战场，是想闹什么样的笑话啊……”口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绿间推了推眼镜。“赤司……”

　　他抓起一旁的红色大袍，披到肩上，说道，“召集城内组里的妖怪，出行。”

　　夜幕降临，没有繁华的星辰装点，唯有孤独的银月高高挂起。风声肆虐，凄厉的火光染红了半边黑夜，落荒而逃的脚步声，进攻的号角，打破了本应沉静迎接黎明的村落。

　　诚凛村的西面是海，而四国妖怪却是从东面突破而来。风刃刮破了本就简陋的屋顶，妖怪的嘶喊在村里回响，居民们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四处逃窜，而海岸边停靠的几艘简陋渔船根本挽救不了破碎的局面。

　　狼藉一片。

　　小巷子里，年轻的阴阳师指挥着居民躲到坚实地遮蔽物后面，风狸造就的风灾几乎摧毁了半个村落的建筑，坍塌的石墙和毁坏的家具落了一地，而疾风依旧毫无遮掩地窜动着，卷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埃。

　　“往这边跑，快往这边跑！”降旗护着几个孩子躲进巷子里，他的目光时刻注意着屋檐上正在奋斗的最后的阴阳师。

　　自从平安京消亡以后，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徒有一个后裔的虚名，别说是这样直接和妖怪们对战了，就连平时，符咒和结界也只不过是书籍记载上的空话和堆积在橱柜里的白纸，从未实用过，也从未想过，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却仍被赶尽杀绝。

　　“这样下去，真的是没完没了啊！”相田丽子觉得手中张开的防御结界快撑不下去了，她讨厌这种只能防御的被动，而房屋下，还有大批的居民没有安身的场所。

　　“丽子，要我们进攻才更加无理吧？”右侧的日向叫道，“风狸再怎么说都是四国将军级别的妖怪，这简直就像是在和真田幸村对打一样，那是神啊，神！”

　　“胡说什么，哪有人把妖怪说成神的。”倔强的年轻女孩很不服气，她盯着日向手里掇着的符咒，嚷道，“把那个写成火咒，扔给我。”

　　“诶，什么？等等，丽子……”左侧正在和小妖对打的木吉一听，忍不住思考起克风的究竟是火元素还是土元素，原本所谓的基本知识也早就随着那场灾难坠落在了历史中。

　　“管他的，总比这样撑着结界什么都不做来得强。掩护我！”相田躲在日向的防御后，身手敏捷地穿越过打前锋的几只风狸怪，被贴上的咒符立刻幻化成实体的火焰，滚烫的温度不禁让他们嗷嗷嘶叫。

　　相田一个翻身，站稳到屋檐上，骄傲地摆摆手，“怎么样，要干还是能干的。”
　　“你啊，现在可不是说这话的，喂，前面！前面！……”
　　日向刚想提醒她应该提高警惕，方才受到火咒攻击的风狸们便已回过了神，那种程度的攻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屋顶被剧烈地晃动，失去了重心的相田迅速往下坠落，她可是人类啊，就算是阴阳师，这种高度摔落也非得断手断脚不可，正这么想着，腰间搭上一只白皙的手臂，坠落的速度被控制着减慢，飘扬的蓝色发丝在风中舞动。

　　“相田小姐，再怎么说，这样的行为也太鲁莽了。”黑子抱着女孩一同安全降落在地。

　　“黑子？”相田这才回头看清他的脸庞，然而，没有意料中的感谢，迎接他的是女孩粗暴的一拳。“你这家伙，消失了那么多天还好意思像英雄一样登场，开什么玩笑！”

　　“唔，痛痛痛，相田小姐，这么暴力可是会嫁不出去的。”他还有心思说笑，大概是终于回到了诚凛，再怎么狼藉，这里都是他的家，能让人安心。

　　日向和木吉也暂时收手，从屋檐上跑下来，带着两人转进暂时可以遮蔽的巷子里，那里还有护着一些普通村民的火神和降旗。

　　“黑……黑子。”年幼的虎妖即激动又生气。
　　黑子了然地摸了摸他的头，“抱歉，火神君，不告而别了呢。”
　　“是啊，你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啊！”日向打开了体内的黑色开关，勾着少年的脖颈便是一阵痛打，“‘我走了，勿念，祝安’？这种话也真亏你写得出来，老子可是为了找你把附近的山和水都找遍了啊！”

　　“唔唔唔！痛，日向前辈，冷静，你冷静。那……那个，木吉前辈？”黑子挣扎着，张牙舞爪地向一旁笑得一脸亲切的前辈求救。

　　不过，如他预料的那样，木吉在旁愉快地看他挨了几拳后才动手拉开了日向。“黑子，我也是在生气的哦。”虽然是笑着的，黑子还是很清楚对方的脾性，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对不起。”他郑重弯腰道歉。“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小巷外，风狸怪降落在地面，咆哮的狂风仍然在叫嚣，一下、一下拍打在墙壁上，所及之处都如同被锋利的刀剑切割，在这里停留得越久，状况就越不利。

　　“前辈，恕我直言，这样的情况果然还是放弃诚凛村吧。”黑子说道。“我……来抵挡他们，你们先带着这些村民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我能撑多久，总之……”

　　“不行。”木吉打断了他的话。“我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大家都离开，但我们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但是，我是妖怪，这种程度的话……”
　　“你以为这么说就会把你一个人留下来了？”日向勾上黑子的脖子，“丽子。”
　　“明白。”相田看了看巷子外的情况，说道，“我们三个人合力张开大结界，把所有的妖怪都挡在这条墙壁的后面，然后，火神、降旗，你们带村民先离开，那么大的结界也许只可以维持三分钟，能跑多远就多远，知道吗？”

　　“那么，你们呢？”火神问道。
　　“放心，没了结界以后，我们就会跟上来的。作为阴阳师，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相田信誓旦旦地说。
　　黑子皱起了眉头。“那么，我也留下来张开结界吧，那样说不定可以延长得久一点。”
　　“诶，可是这是阴阳师的……”
　　“我想没问题，妖怪的妖力和阴阳师的灵力是相通的，可以试试。”
　　“好吧，那么……”相田蹲下身子，做出助跑的姿势，“我数到三，我们四个就冲出去，然后火神……”
　　“不，我也要留下来！”火神叫道，“我也是妖怪，我也可以帮忙，怎么可以让你们留在这里。”

　　黑子摸了摸尚还年幼的小妖怪。“火神君，保护村民也是很重要的任务，我相信火神君可以做到的，也请火神君相信我们，一定会平安追上你们的。”

　　“黑子……”火神眨了眨眼睛，伸出小指，“不能说谎啊。”
　　“好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蓝发少年露出了温柔的笑颜。

　　“现在可以了吧？”相田深吸一口气，“一、二、三！”

　　四人飞快得冲出去，一人占据一个高点，相互隔开相等的距离，在与巷子外墙水平的线上张开了结界屏障，如同一堵巨大的高墙，直穿上夜空，墙的一面，风狸怪们发动着猛烈的攻击，疾风拍打结界，发出可怕的震动，而墙的另一面，尘土忽然回归了平静，唯有逃跑的脚步声和呼喊在回响。

　　然而，没过多久，结界便有了裂痕，不止的狂风透过缝隙再次掀起沙尘。相田倒数着结界还能维持的时间，所幸，向后方看去，火神和降旗带领的队伍已经跑得足够远了，每当有人落下的时候，火神便会退到最后，利用虎妖的本能，抱他们到最前面，如此循环往复，大大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我们也差不多了，准备撤走。”相田叫道，“不要回头，尽量找还没有被摧毁的墙壁当掩护，知道吗？”

　　三人应了一声。
　　“三、二、一……走！”

　　伴随着倒数的计时，倒在路边的家具和石墙被风卷起，又疯狂坠落，浓密的尘土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按照约定，日向、木吉和相田迅速跑开，纷纷寻找稳定的三角来遮挡肆虐的风暴，然而攻击远没有他们想象得强烈，定睛一看，蓝发的少年仍然站在那里，他一个人撑起了结界，虽不及四人时那般高大坚固，却也有着强大防御能力。

　　“黑子……”
　　“趁现在快走！”黑子说道，“我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正这么说着，掌心间输出的妖力却突然熄灭，黑子还来不及惊讶，便已被狂风吹起，他本以为，他本以为可以做到和以前一样的，原本的话，这样的结界根本不在话下，如果他的妖力真的可以和过去的灵力划上等号的话，然而，终究才尝试了没几天，两者之间要如何融合还未完全渗透。

　　“我说过的吧，哲也，不要做这样愚蠢的事情。”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将他包围，被风吹得没了方向的身体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味根本不用看也知道来人。
　　平安落地。
　　狂风息止。
　　百鬼之王来临，跟随的妖怪已自动为他们竖起了屏障，将风暴阻挡在外，但是，他们并没有进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