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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夜色正浓。

      京城里灯火通明,点亮的彩灯与悬挂在高空的繁星相映,古老的乐器鸣奏出动人的旋律,香醇的酒味飘散在空气里,诱人醉熏。

      “那群家伙是什么?从哪里冒出来的?”
      “啧,平安京成了他们的游乐场了吗?”
      “好像是最近才从城外进来的……”
      “召集古城里的阴阳师,给他们一个盛大的见面礼。”

      传说,平安京本是妖怪的起源地,一到夜晚,便总能看见他们群聚在一起,歌舞升平,然而自从皇族将都城迁回平安京,将天下的阴阳师都聚集在此以后,妖怪们便越来越稀少,纷纷迁移向外地。

      这样的夜晚,已是多年不遇。

      赤发的男人坐在某个酒馆的屋檐上,手中摇晃着精致的酒杯,他扬起嘴角,静观下面一片喧哗。

      泛着红光的月亮之下,盛宴正在进行。

      天空中飞来一道绿色的身影。
      “赤司,古城里的阴阳师差不多都被引出来了。”绿间降落在男人身旁。
      “是吗……”他站起身,饮尽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抽出腰间的红色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绿间推了推眼镜,他知道这个男人不喜欢质疑,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平安京中心的古城上,那里应该只剩下一些基本的守卫了,只是一座空城。

      赤司回头,扬起一个笑。“去迎接我的花嫁。”他说道,话音刚落,身影便消失在了月色里。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人类欺负着的小妖怪了,这六年来的历练让他登上了夜世界的巅峰,赤司征十郎的名字在妖怪间广为流传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或是臣服,或是惧怕。

      穿越过散发着檀木香的红色大门,看守的门卫都是是皇城中派来的,本身的灵力微乎其微,对妖怪没有感知的能力,他轻松绕到身后,将他们打昏。多亏了调虎离山的计策,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途经的下人或是还在修炼的阴阳师,他只需要挥一挥长刀,便能轻松解决。

      古城的设计充斥着阴阳师们自命不凡的气质,最复杂的构造,最曲折的桥廊,最奢华的装饰,赤司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好在他早就让天狗们前来侦查过了。阴阳师们总是抱着一成不变的旧思想,平日里,看守人员最多的地方必然就是他要找的人的所在之地。

      木屐踩过地面上浅浅的水滩,赤司跃进最深处的回廊,弄晕了附近的守卫以后,他终于站在了那扇虚掩着的纸门前,收好长刀,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也没有这样兴奋期待过,就像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懂得如何去压抑,去掩饰。他轻轻地推开了纸门。

      月光斜洒进漆黑一片的屋内。
      少年静静靠坐在一旁,歪着脑袋,似是打瞌睡了,手边还放着翻到一边的古旧书籍,冰蓝色的发丝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少年身边,依旧是喧闹的夜,他理应听到古城外百鬼的喧嚣,可是,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这个世界静寂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没了稚嫩的婴儿肥,长大成人的少年显得格外清秀,干净,美好地让人不忍心去触碰他如月光般苍白的皮肤。

      赤司悄悄牵起了他的手,细长的指甲刮弄过手腕,少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试图躲开这扰人清梦的微痒。

      他低下头,在冰冷的手心里留下一个吻,轻柔地触碰,如同羽毛飘落而下。直到少年发出几声无意识地嘟囔,看似渐渐转醒了,他才放开,带着笑意等待着少年的反应。

      红色的身影映入蓝色的眼瞳。

      陌生的脸庞让黑子吃惊地甩开他的手,“你是谁?”少年警惕地向后挪了好些距离。
      赤司不悦地皱起眉头,这个反应可不是他期望的。就在赤司思考着该用如何粗暴的方式让少年想起自己之时,他却又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流血了……”少年说着用自己的灵力治愈了伤口。
      应该是刚才和守卫动手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赤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知道我是谁还要给我治疗吗?”

      “唔……”黑子又退到后面,似乎是对这样的目光感到不满,“条件反射而已。”他冷淡地说道。
      赤司这才细细打量起他的变化。少年似乎格外纤细,宽大的狩衣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贴合,刚刚抓着自己的手也瘦得让人不禁蹙起眉头。本以为只是月光映衬的关系才显得苍白,现在看来,脸上是真的没有一点血色。

      赤司觉得愤怒,那群该死的阴阳师,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吗?
      不用问也知道,对他们来说,像黑子这样的存在就是取之不竭的源泉。人类就是这样贪婪的存在,他们不会因为神的恩赐而感谢一辈子,只会奢求更多。每天都在强迫消耗着他的灵力为那些无关紧要的杂碎治疗,把他当做不再惧怕死亡和受伤的宝具,而不去考虑这幅孱弱的身体本就负荷不了这种不属于人类的能力。

      “跟我走。”他拉起少年,无法容忍他再待在这样的地方,多一秒都不可以。
      可黑子却固执地想要挣脱,“你干什么?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要保护你!怎么能让你在这种地方……”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子,你没事吗?父亲让我回来看看你。”

      赤司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在那炙热的目光之下,黑子说道,“荻原君,我没事,已经睡下了。”
      “能开门让我进来吗?城里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妖怪,大家都出去了,父亲让我过来保护你。”

      “你等一下……”黑子用眼神示意眼前的人离开。

      从脚步声来看,门外除了荻原应该还有五六个人,阴阳师也好普通的守卫也罢,赤司不认为自己无法将黑子带走,只是,那双蓝色眼瞳里过分坚定的目光让他打消了硬碰硬的念头。如果他不愿意,那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我明天再来。”他放开了他的手,转而趁着少年猝不及防的间隙,给了他一个拥抱,在他的耳畔呼唤出那个日夜停驻在心间的名字。“哲也……”

      还没来得及反应,红发的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留下黑子一脸错愕,记忆中年少时相遇的妖怪浮现在脑海里,与方才的红色身影相重叠,原来是他。

      “黑子?可以进来了吗?”门外的人催促道。
      “啊啊,我这就开门。”黑子应了一声,拉开房门,是那些面色冰冷的守卫。

      荻原正坐在门口。“打扰了,我们就待在这里,你睡吧。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黑子点点头,躺进了铺好的被团里。
      之前,确实发生过几次,一些落寞的贵族和一些没有钱财的平民试图冲进古城宅邸寻求他的治疗,也有干脆直接准备把人绑走的,他也因为这些袭击被威胁过,受过伤,但是这样的事情每发生一次,他身边的守卫便会多一层,现在,除了荻原和守卫以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他了。

      孤独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但这就是他的使命,神所赐予的使命,那天那个人是这样说的。
      在黑子的记忆里,那天,他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出门和桃花树下的妖怪玩耍,可是刚告别婆婆就被一群穿着狩衣的阴阳师拦住了。

      他们说,他的父亲去世了。
      黑子从小并不是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他的父亲住在古城里,只允许黑子进去探望他,却不允许他在古城以外的地方生活。
      照顾黑子起居的是一位好心的老婆婆,现在大概已经去世了吧。被带进古城以后,黑子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来不及感伤,来不及告别,他就被迫接受了父亲的使命,每天都被安排和各种各样的皇权贵族见面,治愈他们的伤口。

      这并非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既然神赐予了他这样的能力,那么能够帮助到有需要的人的话,他很乐意。只是荻原大人——荻原成浩的父亲,也是平安京阴阳师一族的首领——向前来寻求治疗的百姓讨要重金,常常让他们崩溃,这让黑子多少有点不满,还有便是这过度保护,不,应当说是打着保护的旗号实际上是囚禁的生活方式……

      黑子自然也和他的父亲一样,除非是在层层护卫的监管之下,否则不允许私自离开古城,那多半便是去某个贵族家或是去皇宫里给人治疗。

      他时常一个人靠坐在楼上的阁亭里,远远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画面,不分白昼和黑夜,有时是羡慕人类的小孩嬉笑打闹,有时是憧憬小妖们作怪寻欢,那些快乐的,那些富有生机的画面,于他而言就如同是被裱框起来的美丽油画,只能通过阁亭观望。

      他曾跟着那些遥远的画面一同欢笑,一同哭泣,一同愤怒,可是这一切就如同一场电影,当他走下阁亭,便是曲终人散,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带不走,也带不进他苍白空洞的生活里。

      在这日复一日的光阴中,黑子也曾在脑海里无数次描摹儿时欢乐的记忆,后来他才意识到,童年的自由是父亲用威胁和荻原大人换来的。对他来说,最温暖的记忆固然就是与红发妖怪的相遇——靠坐在桃花树下一起午睡的画面,摔倒时出现在眼前的手掌,难过时抚弄着额发的温柔,与“征君”的回忆几乎是他人生里唯一带有色彩的存在。

      从来不曾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减退,相反,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描摹,让细节都记忆犹新。
      原来妖怪和人一样,也是会长大的吗……
      想起方才的身影,黑子不禁连脑袋都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的眼睛。

      好帅……
      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脸颊发烫,就连呼吸都带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也曾憧憬着变成那样一个健壮强大的人,只可惜,负重的灵力让他不管怎么吃都强壮不起来。

      他说他还会再来的。

      黑子辗转反侧,耳边一直回荡着他最后的话和那句让人动容的“哲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叫唤了。

      第二天,黑子是在阁亭里一个人度过的。其他的阴阳师们都聚集在会议厅里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大事,荻原大人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来回于古城和皇室的城堡之间。每个人都挂着一张如临大敌的难看表情,黑子本想开口问问,可是每次荻原都会用别担心之类的话来回答他,反正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便作罢了。

      更何况,他有点心神不宁,期盼着再一次与红发妖怪相见。

      夜幕降临,城中又是一片欢闹的景象,阴阳师们集结出行,古城里又只剩下他和几个看守的侍卫。黑子趴在面向庭院的窗户边,望向今夜依然深邃的天空,手边的书已经好些时候没有翻页了。

      荻原和守卫们仍旧正坐在门边,没有丝毫离开,给他一点个人空间的打算。
      这样的情况,他还能出现吗?黑子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天空中忽然飘扬起了一枚纸鸢。
      是黑色的,在被云层覆盖,没有一点星辰的夜空里飞翔,不显眼,但是黑子确实地看得到,他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可就是知道,这个风筝是放给自己看的。

      “荻原君,我想去阁亭吹吹风。”
      “恩?这么晚了?”
      “有些睡不着。”黑子说道。
      荻原稍稍沉思了一会儿,只要是允许范围内的,他向来不驳回黑子的要求。“那你上去吧,我们在下面等着。”

      阁亭是黑子唯一可以脱离守卫视野的地方,本就只是一个狭小的阁楼,只是两个人便会显得拥挤,加上出入口只有一个,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必要。

      黑子刚上阁亭便听见了天窗外传来的动静,似是石子敲打的声音。打开天窗,果然看到了他。
      “征君?”
      赤司笑着向他伸出手,“终于想起来了吗?上来吧。”
      黑子有些艰难地从天窗钻向屋檐,窗口很小,一般人通过有些勉强,不过黑子的身材格外纤细,赤司小心地护着他,防止摔倒,终于坐定下来的时候,黑子不免松了一口气。

      对人类来说,这样的地方果然还是太高,太危险了。
      “征君怎么知道我会上阁亭来?”
      “哲也的事情我当然都知道。”赤司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早在正式进军平安京以前,他就做了各种各样的功课和准备,在查看古城地形的同时,自然也让天狗记下了黑子的生活点滴。“以前看到人家放风筝的时候,你就喜欢往高处爬,像是要把风筝拽下来一样。”

      “才……才不是想把风筝拽下来。”黑子满脸通红,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他紧张,是不是已经错过放开手的时机了?
      “我只是有点羡慕,”他低着头,飘忽的眼神落在另一边,“在天上飞看上去很自由。”他小声嘟囔道。

      “跟我走,你就可以自由了。”赤司说道,当然,他并不会告诉黑子,自由只是相对的存在。“哲也,我是来带你走的。”他正式说出此行的目的。“我有了自己的百鬼夜行,我想建一座城。一座可以让妖怪们拥有白天的城,不会再被人类欺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待在我的身边……”

      “但我是人类啊,还是阴阳师。”黑子说道。
      “你是不同的,你和他们不同,你不讨厌妖怪,还是说,在这里待久了你也……”他露出有些受伤的模样,刺痛了黑子的心。
      “当然不是,我不讨厌妖怪!”黑子立刻紧张地解释,“倒不如说,我很期待,期待着有一天妖怪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模样,和我一样的人一定也有很多,并不仅仅是在空间上重叠,我希望可以拥有相同的时光,人类和妖怪,我和你……唔!”

      赤司猛地吻住了他。
      红着脸,低着头,眼光闪烁的模样实在太打动人了,那双蓝色的眼瞳仿佛装下了整个宇宙。分开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思念着他,一直想要这样触碰他。
      黑子迟迟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将他推开。“征君,你……”

      “说好的,哲也。”他露出一个邪魅的笑,“你是我的新娘。”
      猛然想起儿时的回忆,黑子慌张的捂住嘴,“那是你骗我的,明明应该是男女之间的关系。”
      “我可没有骗你。”他抓着他的手放到心脏的位置上。“我说过一辈子保护你照顾你,就是一辈子。”

      强而有力的心跳自手心蔓延,他爱恋地亲吻着他的手腕,长长的刘海之下,赤色眼瞳打量着少年的反应,当看到他慌乱而又害羞的模样时,赤司知道,他也一样,在黑子的心里,自己并不只是童年时代遇到的一个妖怪。

      他忍不住上扬起嘴角,心情甚好。

      “但我不能就这样和你离开。”黑子忽然说道。
      他几乎快要陷入他的节奏里了,被这样调情的氛围包裹,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了一样,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柔软了下来。但是,最后残存的理智浇熄了他的热情。

      黑子太清楚这样做的下场了。
      他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无论如何逃开,都始终躲不过追逐。皇族赋予阴阳师的权利太大了。最后的结局便是母亲在生下他以后就被追来捕获他们的阴阳师下了咒,魂飞魄散,而父亲也从此被囚禁在古城里,直到死亡。

      这么漫长的时间,足够黑子去理解自己的生存意义了。
      神的恩赐并非是不寻求回报的,他的存在即是奇迹也是一种毁灭。
      “我不希望你像我母亲那样。”他说道。“和你一起离开,就代表让你与整个阴阳师一族为敌。”

      “无妨。”赤司毫不在意地说,“他们本就是我的敌人。”

      就如同两百年后,不会存在人类说帝光的妖怪就是我的敌人这样愚昧而又不自量力的话一样,两百年前的那时,也不会有哪个妖怪说要与天下的阴阳师为敌。谁都不曾想过,两百年后的世界,人类和妖怪的位置会完美地对换。

      黑子摇摇头,他不会拿他冒险。
      赤司也不再强求,他有足够的自信,总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和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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