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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鬼车,是妖怪们出行的一种交通工具,只有妖力强大的妖怪可以驱使。看上去就像是带着滚轮的轿撵,内部十分宽敞,可以在空中行驶。

      绿间率领百鬼大队回帝光以后,黄濑和黑子便也带着赤司出发了。他们自然没有将赤司昏迷的事情宣布出去,而是以探望桐皇主将的借口为由,说他直接去了天狗山。

      鬼车穿越层层白雾,今天的湿气格外沉重,雾霾浓得看不清百米外的事物,越是靠近天狗山视野便越是狭窄,好在鬼车是有了目的地便能自己寻路的,倒不至于担心会迷失在雾霾里。

      一路上,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丁点声响。鬼车悬浮在半空听不见下面的喧哗,关上窗户的话,就连呼啸而过的风都感觉不到。

      黑子本就不多话,他沉静地坐在赤司身旁,面无表情的样子相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冷峻,时不时地查看赤司的情况,但一切仍然没有起色,红发男人毫无知觉地昏迷着。

      见他这副模样,平时擅于说笑的黄濑也没了声音,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可以开玩笑的好时机。

      抵达天狗山附近的时候,黄濑打开了车窗,张望了片刻,凭借九尾狐优秀的视力,远远就看到那层薄雾之下站在半山腰迎接他们的天狗部队。

      “真难得,小青峰竟然亲自带队下来了。”黄濑说道。

      天狗山可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天狗一族向来排外,不允许外人上山,所以他们每次来的时候都必须事先和青峰通报一声,他再懒洋洋地指派一群人下山来迎接。

      虽然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青峰毕竟是一山之主,桐皇的组长,就算是赤司亲自来,他也不会下山,不,倒不如说,正因为是赤司……黄濑总觉得青峰对他有一种微妙的违抗心理,虽然所有的命令和任务他都会快速完成,也没有当面顶撞过赤司,但就是让人觉得有一种无言的反抗。

      从加入帝光到现在,黄濑几乎没有看过他们两人讨论公事以外的话题,而青峰,除非是去看桃井或者出席会议,否则他几乎不回帝光。黄濑曾问过绿间和紫原,为什么他们两人的关系会这么恶劣,每次绿间都是推推眼镜,轻哼几声,而紫原则继续吃着点心,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鬼车安全落地。
      黄濑推开门,刚想和往常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却发现青峰的眼神和平时不同,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他,直直地看向坐在那边的蓝发少年,干燥的嘴唇翕动着。

      “青峰君,好久不见了。”黑子坦然地打招呼。
      可青峰却沙哑了声音,一声几乎听也听不见的“哲……”,一句好久不见怎么也说不出口,哽在了喉咙口。

      天狗山被苍茫的白雾笼罩,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可能就会被困在其中,这本是天狗一族的老一辈们为了防范外人而制造的,但久而久之也造成了新生天狗们的困扰,曾有不少实力强大的妖怪被困在迷雾之中,后来索性就赖在了那里,看到路过的身影便凶狠地攻击,不少天狗都因此而负伤,上下山几乎都只能用翅膀,没人敢步行。

      直到青峰接管天狗山,将那些怪物驱逐以后,一切才好起来。顺着蜿蜒的路途向上,青峰和黑子走在最前面,黄濑跟在他们身后。赤司躺在鬼车里,被随行的天狗们抬上山。

      气氛尴尬得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上蔓延一样,黄濑不禁抖了抖,一切的根源都在最前面的那两人身上。

      青峰始终别扭地歪着头,一副纠结不已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余光扫过身旁的蓝发少年时戛然而止,最终沉默了一路。

      路过的天狗们仍然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些外来人,却夹杂着些许不同于以往的警惕。黄濑之前也来过天狗山几次,印象之中,这里本应是一个世外桃源。山顶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四季常开,如同被施加了魔法一样,花瓣永远不会飘落。

      几个小天狗们在闲聊时曾说过,樱花树是庇护这座山的存在。而今,当他们路过的时候,树下遍地都是落樱,树上也露出了光秃秃的几处,樱花正在凋零。

      他们被带到了青峰的住处——天狗山山顶的古宅里,虽不及帝光城中心的古城那样宏伟庞大,但也是桐皇大将们的聚集地。

      “哲,你和赤司一个房间吗?”看着黑子不知道何时又站到了赤司身边,青峰的眼神相当复杂。
      黑子点点头,总不能放任昏迷的赤司一个人待在那里,既然他在,也没有必要找别人来照料。
      青峰叹了口气,把他们安置到离自己房间最近的客房里。“你们就住这吧,我就在旁边,有什么事情立刻叫我。黄濑,你的房间在他们隔壁。”

      “诶?”黄濑很是吃惊,以往的话,青峰巴不得他们一群人住到别馆去。“小青峰,山上果然出什么问题了吗?”他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比较乱。”青峰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似乎不准备深入探讨这个话题。“我去叫今吉,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黄濑靠在窗边,打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虽然天狗山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但是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安静、诡谲。以前还有几个被养在古宅里的小天狗会在庭院里嬉戏打闹,现在别说是那些孩子了,进来以后连个下人都没看到过,仿佛是被肃清了一样。再加上不久前大将被暗袭受伤的事情,青峰的话实在没有太大的信服力。

      不过,他向来是这样的。组里有了什么问题都是自己解决,从来不向赤司汇报,他拒绝赤司介入桐皇的事情,虽然没有明言过,但似乎是什么不成文的规则。

      不多时,青峰便带着今吉过来了。今吉的身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在他检查赤司身上印记的时候,黑子将昨天发生的情形又重复着说了一遍。

      “我想,那个妖怪应该还在赤司君的体内。”
      今吉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线,让人看不透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摇摇头,道,“不,被你们叫做獏的那个东西并不是妖怪,是诅咒。”
      “诅咒?”黑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是我看到了实体,他用爪子刺穿了赤司君的心脏。”一想起那时的画面,他的声音便不禁颤抖。

      “是诅咒。”今吉很肯定地说。“而且是他自己下的诅咒。”这么一说,屋里的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今吉继续解释说,“在我们的认识里,獏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种食人梦魇的神兽,但实际上它是由潜意识和执念所幻化出来的。”

      看到其他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今吉思忖了片刻,“恩,该怎么说呢……这样讲吧,不管是人还是妖怪,都会有一些想做却又认为不应该做的事情,比方说青峰,他一直想离开天狗山去外面的世界,但是作为天狗的统领他又应该待在山上。假设把应该待在山上这个想法当成是青峰的执念,幻化成獏的话,那么,在他每次背着我们下山的时候,獏就会出现来阻止他。当然,这个前提是青峰是个有担当的统领,但遗憾的是,他不是……”

      “喂喂,别随便拿我当例子!”青峰不爽地打断。
      “别介意,我只是为了向你们更好地说明情况。”今吉意味深长地看向黑子。“也就是说所谓獏,其实是当事人为了防止自己做出某些他潜意识里认为不应该做的事情而下的诅咒。他们自身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但是,一旦靠近相关的人和事,一旦有了与獏相反的想法和行为,诅咒便会生效。”

      “啊,好烦。”青峰不耐地挠了挠头发,“这种麻烦的事情怎样都好,直接说要怎么解除诅咒吧。”
      今吉耸耸肩,“那要看他自己。解铃还需系铃人,在我们看来,赤司现在毫无意识,但实际上他正在和体内的獏交流,如果他能化解自己的执念,獏就会消失,他也会醒过来,如果不能……”后面的可能性他没再说下去。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黑子问道,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正在沉睡的男人。他淡淡地猜想了一下,他现在,脑海中拥有的会是怎样的画面呢。

      今吉沉默了半晌,才犹豫着说,“倒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做,只是……”

      那是一个被白光笼罩的世界。
      可赤司却不觉得刺眼,一切都安静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一样,他明白,这里是一个虚无的世界,是一个梦境。

      他看到了那个带着红色面具的神兽。
      抽出红色长刀,挥舞攻击,在神兽的前爪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几乎是同时,赤司自己的手臂上也多出了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伤痕。

      他轻笑,“呵,果然是我自己吗?”
      獏仰头发出意义不明的长哮,幻化而出的实体影像忽然模糊不清,又一次凭空消失在眼前,白光之中渐渐出现了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城镇。

      “平安京……”赤司认得这里,他太熟悉了,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座遗落的都城,只需一个小小的景物,便能知道这是两百六十四年前的世界。

      妖怪就是这样的存在。
      看似在漫长的时光里,记忆于他们而言只是不断翻新的存在,但其实,他们不仅比人类拥有更多的寿命,也比人类拥有更多的记忆,鲜活而清晰。

      “啊,你流血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传进耳中。
      赤司望去,是个蓝发的小男孩……说是望去,但其实这只是他脑海中的画面,这只是他的记忆和意识,他本身并不在其中。

      蓝发蓝瞳。
      无需更多,他便已经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了。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跑向不远处的桃花树,树下,有红发男孩正在黏舔自己的伤口。
      他拉过他受伤的手臂,白嫩的小手轻轻抚过,渗着血的伤口便立刻愈合了。红发男孩瞪大了眼睛,“你是阴阳师?”

      蓝发男孩歪了歪脑袋,显然不太明白阴阳师是什么。
      “我是妖怪。”红发男孩说道,他这才想起来,这个年纪的人类和妖怪是不同的,他们还只是孩子,没完全懂事。
      蓝发男孩扯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我知道。”他好奇地伸手戳了戳红发男孩头上的角,觉得很是有趣。

      “这可不是玩具。”红发男孩很不满,却没拍掉那双捣乱的手。“你不讨厌我吗?”他问道。
      蓝发男孩摇摇头,“我看到了,是他们先欺负你的。”

      红发男孩愣了愣,几个人类的大孩子过来找事,扯弄他头上的犄角又嘲笑妖怪那奇特的外貌,他便动手教训了他们,人类的孩子当然不是他的对手,那些家伙哭着跑走了,可没想到竟然是回去和大人们告状。虽然修罗一族在妖怪里十分强大,但如今,他还年幼,尚无法和大人们抗衡,这才受了伤。

      “不哭,不哭。”蓝发男孩摸了摸那头好看的红发。
      “我没有在哭。”
      “我难过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摸我的。”
      “但我是妖怪。”红发男孩试图躲开,可对方很是执着,不停地揉弄着他的头发,最后索性作罢,任凭他动作。“你叫什么名字?”
      “哲也。”蓝发男孩开心地笑了,“黑子哲也。你呢?”
      “征十郎。赤司征十郎。”

      “征君。”蓝发男孩立刻创造出了独属于他的专属称呼。“来玩吧!”

      一个拥有灵力的人类孩子来和妖怪玩耍真的好么?想这样问出口,可是看着蓝发男孩单纯的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赤司不自觉地上扬起嘴唇,他本不记得这样的场景,但是他知道这是真实的,就存在于那段被他遗忘了的记忆里。

      两个小男孩经常玩在一块儿。
      黑子总是带很多好吃的给赤司,而玩耍的时候,赤司总是慌慌张张地围在黑子身边,叮嘱他弄脏的手不能吃东西,不能碰眼睛,爬树、爬山很危险不能做之类的。

      “征君,你好像妈妈哦。”被管东管西的黑子忍不住说道。
      “我才不想有个这么顽皮的孩子。”赤司边说边替黑子擦好手,将准备好的香草糕递到他面前。
      “但我想有一个这样的妈妈。”蓝色的脑袋耷拉下去。“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每次看到别的小孩都有妈妈照顾,保护的时候,我就希望也有个人可以照顾保护我,陪我玩,像征君一样。”
      赤司听说过,黑子的母亲在他出生的时候便死去了。看到小家伙沮丧的模样,他也觉得闷闷的。“那我也不要当你妈妈,我可以当你丈夫,也可以照顾你,保护你,陪你玩。”

      大大的蓝色眼瞳眨了眨。“什么是丈夫?”
      赤司正思考着该怎么和他解释这样的词汇,路边正好有一对年轻的夫妇路过,凉风吹过,丈夫体贴地脱下外套披到妻子肩上。

      “就是那样!”赤司指着他们说道。“你冷了,我给你披衣服,你饿了,我给你买香草糕,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永远不会分开。”
      听到香草糕,又听到永远不会分开,蓝色的眼瞳中立刻闪现出兴奋和期待。“那请征君当我的丈夫。”

      赤司高兴得牵起了他的手。“好,那哲也就是我未来的新娘。”他其实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也知道,其实黑子并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不重要。他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他向他许下了永恒的承诺,当做回报。回报他在他最孤独寂寞的时候,如同一缕清澈的阳光倾斜而下,温暖了整个世界。

      修罗一族的命运是残酷的。
      他们是强大的。
      每个孩子都在孤独里降生,在忍耐中成长。没有父母的保护,没有容身的家乡,只有其他族妖怪的排斥和孤立,只有人类的不屑和鄙夷,他们信奉,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最强大的妖怪。

      他本以为,他的归宿,这个世界上哪儿都不存在。
      直到他遇见了他,温柔抚摸过发丝的手,暖得想让人落泪。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不知不觉中的某一天开始,黑子便不再出现。
      他又是一人孤独地靠坐在桃花树下,穿越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他期待着他再次摇摇晃晃地跑向他,可是,直到他长大,长成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可以去闯荡的妖怪,黑子都没再出现。

      他站在桃花树下,遥望着平安京中心的古城,他知道,黑子就在那高高的围墙之后。他拥有治愈的灵力,赤司听说过,拥有这种能力的阴阳师一族都会被囚禁在古城里,给生病受伤的皇族、贵族、阴阳师和有钱的平民们治疗,每天,每天,直到他们的力量枯竭为止,直到他们脆弱的身体无法负荷为止。

      所以,他没有时间浪费在那一次次无用的尝试上。
      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突破阴阳师的重重包围,别说是将他从牢笼里带出来,也许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他必须更强大,结成属于他的百鬼联盟。

      他离开了平安京。

      六年以后,他带着帝光军团回到这里,来兑现说好要保护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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