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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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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灵儿终于回来了,在东宫里呆了月余,我才发现她的小脸又圆了一圈儿,更显得唇红齿白的了。自上次拒绝太子后,我还一直担心灵儿在那里会看脸色,现在想来不觉好笑,想太子固然狂妄,但他的身份却让他也不屑与一个丫头为难。
明天就是三十了,康熙三十三年即将过去,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因为明天一早要随额娘进宫请安,故二十九的时候,一乘小轿,我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年三十一早,我就被老嬷嬷们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睡眼惺忪的望望外边儿,天黑黑的,找不到一丝儿亮光,府里却已灯火通明,从昨天起我就知道了今天一早要进宫请安磕头的,但万想不到竟如此之早,无奈之下,也只能嘟囔着让丫环嬷嬷们弄着。
“咦,那玫瑰汁子的胭脂呢?在哪儿,快拿来!”
“九儿,耳坠错了,不是这串儿翡翠的,那串儿红玉八宝耳坠子呢?”
“哎哟,怎么把这掐丝墨绿的坎肩儿拿来了?今儿得穿大红的!去,拿件大红的来!”
“鞋子不对,应该是那双粉色缎绣竹蝶鲤鱼纹的,年年有余啊!”
“哎哟,好格格!您可别动!您看,这钗又歪了吧?”
我的思维停顿了,只觉得有无数的人在我面前晃,有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吵着,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这屋子里岂止六七个女人,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突然有人来回:“老爷问格格可妥当了?若妥当了,还请格格出去!”
“好了好了,就妥当了!”六七个声音答应着,这声音里偏偏没有灵儿的声音,以她的性子应该是最活跃的一个呀!趁着眼前的嬷嬷转身的空档,我终于瞅见那丫头,呆呆地站在窗边儿,傻傻地不知道想些什么。这丫头,自从昨天打东宫里回来就这样了!可是时间不容我多想,更不容我多问,当嬷嬷们一声“妥当了!”之后,我的脖子已经不能动了,头上的首饰只怕有好几斤沉,脚下再踩着个高跷似地花盆底儿,我真怕自己不小心会扭到腕子崴到脚!
随着家里安排的车子,我和额娘再一次进到宫里,这一次,直接去的却是太后的慈宁宫。到了那儿,早已经一排的人,不是福晋就是格格,还有就是各宫的嫔妃主子和公主们。见到各宫主子,问好请安后,就看到五公主朝我挤眉弄眼的,旁边的瑶华似乎也在跟我打招呼,我笑了了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便退到一边。放眼看去,嫔妃福晋等都穿官服,头戴翠钢,身穿衬衣,外罩红青长褂,宝石挂钮,耳戴坠子。格格们仍是大红氅衣,只是人人头上加戴做成福寿二字的红绒缕。两把头上,各插大红穗子,垂至肩头。虽是统一的装束,但头上步摇金簪,点翠珍珠自是不少,满屋子里满是珠珑翠绕!
随着太监一声“太后驾到!”满屋子人立刻静了下来,垂手静立,连呼吸咳嗽之声也不闻。太后升座后,先是妃嫔公主给太后行礼,赏完后,再是各府福晋,再下便是格格了。太后依次有赏,我站在一边悄悄打量着太后,只见她身穿品月缎绣玉兰飞蝶衣,石青缎绣凤头厚底女鞋,梳着两把头,撇着一把金镶玉的如意意扁方,一支白玉一笔寿字簪并着金錾福字簪,正中间儿的是金镙丝双龙戏珠头花,丹凤朝阳的流苏直垂过肩,耳朵上则是三珠并排的东珠耳坠子,说不尽的雍容华贵。
各人行过了安,便陪着太后玩耍解闷儿。远远的看见恭慧,我走过去,轻轻一福:“五福晋大喜了!”
那恭慧涨红了脸皮,只拿一双俏眼瞪着我:“你也拿我打趣儿?”
看她真的急了,我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赔不是,正闹着,旁边又有人行礼:“见过四福晋!”
四福晋?胤真新过门儿的侧福晋李氏?虽然心已无那夜时的痛楚难当,但要说全无感觉却是骗人的,僵硬地转过头,机械地行完礼,只见那李氏生得面若银盆,眉如点翠,真正是个美人胚子!
“这位就是笙格格了?”李氏倒也客气,拉着我的手:“早就听说过笙格格大名,说是皇上夸奖之至,今日一见,方知这气度才气,竟不是我等所能比的!”
“福晋说哪里话来!”勉强扯出一点笑容:“燕笙蛮不知礼,福晋秀外慧中,方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燕笙姐姐,你一大早来了不和我说话,倒和小四嫂说上体己了!”五公主笑着过来插话,又拉着我:“别在这儿耗着啦,刚才额娘已念叨了好几回了,说是怎么不见了笙格格?”
跟李氏告了罪,随着五公主一路走去。走了一段,才发现不对:“德妃娘娘不是在陪着太后说话儿吗?公主怎么往御花园里来了?”
“你呀,日后要真过了四哥的门儿,和这李氏有日子处的,何必在这时候强求自己!”五公主叹了口气:“若不找个由头把你拉了来,你还不得杵在那里白伤心!四哥毕竟是皇子,三妻四妾总是免不了的,不管怎样,四哥也得给你个嫡福晋!”
见我不吭声,她又笑道:“我四姐回来了,正说着想见你呢,如今在御花园里,我们且去看看!”
她口中的四姐应该是宜妃的女儿 公主了,我曾听宫里人说过,这位公主自幼体弱,从小药不离口,后得玉林法师座下大弟子点化,说是她年小命薄,受不得皇宫里的富贵,必得出家!宜妃就这一个女儿如何舍得?便命一个宫人做了替身,在西山一家寺庙出家,四公主虽有了这个替身,却也无福消受这皇宫里的贵气,打小便和嬷嬷一起住在西山寺。如今这公主已年满十六岁,故康熙命人将其接回宫来!我知道,这位便是日后的固伦恪靖公主,心里迅速地把她的资料过了一遍,才发现,又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那四公主住在寺庙里,却不是我想象中林妹妹或妙玉的形象,活泼洒脱,竟活象一个探丫头。有了几位公主,再加上后来的瑶华,一天的时间倒也过得快!
下午5点钟,康熙率领近支宗室、满蒙各王公及满汉二品大员,至慈宁宫给太后行辞岁礼。这种礼节,是满洲旧俗,先由礼部赞礼郎等在殿上唱满语赞礼歌。此时由皇上及各亲王在太后面前随歌声对舞,共计十对。皇上退后,皇后便率众人向太后行礼,由内务府女赞礼官唱导。最后是宫女、太监等叩头。太后命,每人赏银十两。太后退回寝室休息。此时,妃子又率领福晋、命妇等给隆裕皇后行礼。然后,福晋、命妇等,又向妃子行礼。其次,福晋、命妇再分长幼,互相行礼辞岁。格格们也向长辈请安辞岁。闹闹嚷嚷的,竟是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行完了礼,康熙赐宴,宴会上,慧妃进言,将红玉许给太子做了侧妃,康熙欣然准奏,看着红玉那满面的春风,我心底不由哀哀一叹,在清宫留下的玉碟中并无红玉此人,如此说来,她不是被退了婚,便是犯了大错被从玉碟中除名,她虽高傲无人,但想到她今后的命运,也是一个苦命之人!
除夕之夜十二点的钟声将过,太后命众人齐至殿上,排好长案后,由御膳房将事先预备好的各种素菜端上桌,太后命众人一齐下手做素馅煮饽饽,于是切的切,剁的剁,大殿之上霎时丁儿当儿乱响。切剁好后,都交到太后面前,由妃子等人拌馅儿,口味咸淡,由太后决定。天到蒙蒙亮时,饺子已包齐。太后命众人退回更衣,重新梳头打扮。不大工夫,众人回到殿上。太后坐在案端,皇后等人都站在案旁。太后命宫女把煮好的煮饽饽(饺子)端上来,太后说:“此刻是新年、新月、新日、新时开始,我们不能忘记去岁的今日今时。今天我们能吃一碗太平饭,这就是神佛的保佑,列祖列先的庇护。”说完,命大家用膳。大家向太后叩头谢恩。吃罢煮饽饽,天才大亮。太后吩咐各府福晋、命妇回府。
一天下来,我早已累垮了,在车上几乎都已睡着!可是这个年才刚刚开始!从初一到十五,宫里均有安排,我几乎是天天进宫!直到十五,新年正月十五,三海大放花盒,凡属三品以上王公文武百官,都准其赴三海观看花盒。晚膳后,各府福晋、命妇、格格等,一律吉服由福华门而入,至仪鸾殿朝见太后,然后,太后率领众人到□□欣赏灯节盛会。
年三十的时候灵儿无法进宫,这次观看花盒,限制没有这么严谨,各府格格可带一名贴身丫环同往,我自然点了灵儿。那灵儿从一到三海便四周张望,额娘暗示几次无效后,也忍不住骂道:“小蹄子!以往年年都看花海,怎么偏今年就做出这没见识的样儿来?”
我也笑了,对灵儿道:“还没这么快开始!才用过晚膳,皇上太后得赐了茶果,方能开始!”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我笑道:“罢了,这还有好一会子呢,你坐不住且往那边逛逛去!莫在这里晃得我眼晕!只当心别冲撞了别人!”
“格格笑话我了!灵儿愚钝,但想这宫里灵儿也是随格格来过几遭的,且会不知礼数!”
额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只有打圆场:“得啦,灵儿大小姐快起驾吧!”
灵儿福了一福,匆匆往那边儿走去!
一会儿,瑶华和恭慧坐了过来,我自和她们说话,一时也不管其他。
“姐姐今儿怎么也没带个丫环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恭慧突然问道。
“丫环倒是有一个,只是在这里百般地坐不住,我打发她逛逛去了!”我笑道,却发现灵儿已走了不少时间了。
“你是带的灵儿那丫头吧!”瑶华也插嘴了:“刚才我过来时,看到她跟着一个小匆匆过去,还当你打发她拿东西去了?”
“你是看到她往哪里去来?”我急问。
“诺,那边儿!那太监似乎在太子宫里见过!”瑶华手一指,复又笑道:“你也别多心了,不定灵儿一时内急,又找不到茅厕,偶尔问一下也是有的!”
太子宫里的?我心里一惊,急忙往额娘那儿望去,只见她正和旁边的福晋说话儿,也未注意到这边儿!我强笑了一下,勉强又和她们闲扯了几句,灵儿始终不见回来,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终于找个借口离开,顺着瑶华指的方向找去!
□□里的路弯弯曲曲,三步一景,五步一色,倒有些曲径通幽的味道,只可惜现在的我无心欣赏,心中所想的,便是要找到灵儿!走了没多久,弯过了个小杂院,前面便是一小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间透出灯光!
我屏住呼吸,轻轻走过去,只见一间小屋在竹林中,屋中隐约传出人声。我放轻手脚,轻轻趴在窗外细听,一听之下,几乎要瘫了过去。
屋里说话的是一男一女!
“灵儿!”这男声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当朝的太子爷:“灵儿,你一走半个月,可知爷心底的滋味?或者,爷直接找你家老爷讨了你来!”
“太子爷!”那女声正是灵儿:“灵儿要跟了您过来,格格可如何是好?”
“那你就跟着你家格格一起过来!”
“我家格格那样的人物,太子宫里哪位主子不是天仙儿般的,太子爷且会记得灵儿!”
“灵儿不知,这太子宫里人多,可真心对爷的,除了灵儿,再数不出第二个来!你且等着,我迟早给你个名份!”
“灵儿不要名份,只愿能陪着太子,就是灵儿的福份了!”
“好灵儿!这就让你看看爷的真心!”
天早已黑透,天冻得人心寒,可是小屋里的声音却透露了小屋里的一室春光!我瘫坐在那里,用手拼命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我曾想过太子会如何为难我,为难我家人,却没想到,他竟是用这种方法,而且竟是无辜的灵儿替我受过!我拼尽所有的力气站了起来,我不能让灵儿这样糊涂下去,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我准备推门而进!
一双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拖着我向外走去!我拼命挣扎,无奈身后那人纹丝不动,从那只手我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是太子的人?我的心里慌了,却无可奈何!终于,在离开竹林一段距离后,那人放开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嘴又被人捂住!
“燕儿!是我!”
“胤真?”
“我听小喜子说太子的小太监叫走了灵儿,然后你又赶了过来,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已铸下大错!”
“什么叫铸下大错!我若此时不点醒灵儿,才会真的铸下大错!”我满面怒色!
“太子和灵儿已经这样了,你现在闯进去,灵儿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毁了灵儿?看着灵儿守着那个虚无的承诺,被那个混蛋毁了一辈子?”我突然哭了出来:“我求你了,胤真!让我去,好不好?皇上今儿已经下了旨,我从今天晚上起就不能回家了,就要继续进宫陪伴苏麻姑姑,如果灵儿还留在宫里,她真的会被毁了的!”
“燕儿,已经晚了!”胤真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却愤怒了起来!
“我忘了,你是四阿哥,是太子的兄弟,灵儿算什么?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她的是生是死,自与你们不相干!可是,可是她是我身边儿的人啊!”
“正因为她是你身边儿的人!所以你现在闯进去,只能毁了灵了,也毁了你!”胤真沉声道:“这事儿真要闹出来,太子顶多担个酒后失德,被皇阿玛罚几日,可是灵儿呢?皇家出了这样的事儿,皇阿玛且能容得下她?到时候,只怕连你这个主子也得担不是!”
“可是!灵儿没有错啊!”
“灵儿没错,太子毕竟是太子啊!国之储君!”
“我该怎么办?”
“今儿先就这样儿!这事儿万不可提起!等过了年,寻个由头,让你家里人把灵儿领出去!京城里怕是不能呆了,把她送到其他庄子里去,太子对她不过一时迷恋,日子久了,也就淡了,再着人好生劝导她,过几年,看着太子淡了,她也淡了!到时候再找个老实的汉子给她配了,也可安度一生!”
“可是,她从此就要以泪洗面了!”
“燕儿!这是没有办法了办法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胤真看着我:“快去梳洗一下,花盒快要开始了!”
随着一挂长鞭的点燃,各种花炮、烟花、花盆、葡萄架以及各种鸟兽花炮。各地进贡的烟花腾空而起,随着一声声清脆的炸响,一簇簇银光闪烁,宛如红霞纷飞,银雨倾泻,或跳于海面,或飞腾闪耀于高空。也有一株株、一团团,红如玛瑙、蓝似琥珀,白像珍珠,绿比翡翠。其中直隶进贡的东鹿县花盒,以各种花炮起花,升起后见有树木花卉、亭台楼阁,仿佛像个花园子。当点燃烟花达到高潮时,全海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只见天上地下,到处蜂飞蝶舞,到处异彩奇葩。
火树银花不夜天!望着被各种花炮映红了的天,我的心却是一片凄然,为灵儿,也为自己!
(灵儿的事情,女主和太子的梁子算是结大了!这书的第一部就要完成了,我想了一下,总共分三部,第一部讲指婚前的一些事情,第二部是夺嫡,第三部,当然是封后过后的一些事情罗!另,回贴呀!我的女主还在成长过程中,大家要给我动力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