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别跑》青石刻

21、无能为力的感觉 揽她入怀的

　　楚姑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风。出嫁前夕也是在这里，江州府的小姐对她耀武扬威却被她堵了回去。却没想到入籍一事她替苏小爷想得当真周到，看现下这光景，却是连休书也免得写了。

　　楚夫人避在廊角，时不时探出个脑袋张望。楚姑娘早就瞧见了，见那脑袋又冒出来，便抬手揉了揉额角，朝那边道：“我没事儿。”真没事儿。不就是苏烬一句话吗，能有多大杀伤力将她中伤？想着，便顺手抹了把脸，却抹了满手心的湿意。楚夫人的脚步声渐进，楚姑娘忙抬首去看，脸上扯了抹笑容，跟后院里那不稠不稀的泥巴捏成的表情一样，不是一个丑字可以形容得了的。她吸了吸鼻子，“笑意”不减，“能与我说道说道了？”一张嘴，是满当当的哭腔。

　　楚夫人心里一酸。这孩子从小就算得上懂事，有什么想头总是放在心里，自己难受自己硬生生挺着。原想着配个富贵的人家好些，算了八字也和，便就将她拾掇拾掇嫁出去了。哪里想到却是嫁了苏烬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楚夫人心里暗骂，红着眼睛啐了一口，才拉过楚姑娘的手，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与她听。

　　楚姑娘越听越兴味，像是话本子里写的故事。譬如前太子不喜权谋争斗，不爱江山爱美人演了一出“全军覆没”实则是瞒天过海？看来这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个女子赔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委实是丧心病狂。“那他居处是在哪里？”楚姑娘问。

　　“死了……”楚夫人叹了口气，看向楚姑娘身后的花丛。秋天将菊花染得甚是漂亮，这墨菊是珍贵的品种，刚入秋的时候苏烬叫人送来的。感觉到手上紧了紧，楚夫人回过神来，惨淡一笑，“假鸳鸯福命皆薄。那女子不知去向，前太子却经常流连河畔独自饮酒。将身上的银钱花得差不多了，就拿一些饰物去典当。本来这玉珮也落不着你爹手上的，只是那一日你爹去办案，见他窝在桥边直哆嗦，一身酒味，脏兮兮的，扯他也不理。你爹向来心善，便给了他一点碎银子，却不曾想他跟上来硬是将他那玉珮塞到你爹怀里，头也不回走了。”

　　想起自家丈夫，楚夫人的眼泪又制不住了，忙缩回手揭了袖子拭了一番。半晌之后，她才继续道：“天家的物拾，旁的不敢作伪，独独这玉制品倒是有许多人上赶着仿制。也怪你爹心眼儿大，当时也没留意些，将那玉珮带了回来。许久之后，你爹才发现那玉珮是个活东西，一转一拧，就显出了一个书印。扣在纸上之后才发现这竟是当朝太子的暗印，立马吓得屎尿拉一裤子。原想着拿去还那‘叫花子’，却不曾想他一把投到那河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醉酒晃神走错了路，总之是死了，只留着鞋子落在桥栏上头。后来你爹叫人下水捞，只捞出血染的衣物。你也知道，水里总有些吃人的东西，却不曾想他死得这样惨。总之你爹算是走投无路了，这物拾又不能随便转手，便一直攥在自己手里，轻易不拿出来示人。来这江州城，一半有你的原因，一半是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个婆子，问了当年的事情，你爹怕事发，便就将那枚真玉埋在葡萄架下，却不知怎的，又出现在包袱里了……”

　　楚姑娘闻言，不自在地扯唇笑了笑，“那个……是我放的。那玉被鸡用爪子刨出来了，我以为是爹不小心丢落了，就用水冲了冲，随手放在爹的包袱里了……”

　　楚夫人一怔，随即叹道：“都是命啊……”惹得楚姑娘一阵自责。

　　※

　　楚姑娘想了许多，一夜未睡，眼下的淤青很是明显。她坐在镜前，仔细地梳着头发，又换了一套百褶琉璃步曳高腰直裾，披了件纹了暗花的紫色坎肩，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华贵，可终归还是不适合的不是吗？她惨淡一笑，又扶了扶凌云髻上的银质流苏簪，再确定要带的东西已经带了之后，才走了出去。

　　她要回苏府一趟，去求他伸出援手，诉诸详实的情况。终归也是为了赵姑娘报仇的吧！这样百般心思。想来自个儿真是要孤独终老了。也好，总好过守着一个只为伊人的新郎。

　　心里传来的那种密密麻麻的酸涩，在见到苏烬的那一刹那像是找到了源头般，更是喷涌而出。鼻尖酸得过头，竟逼得泪意渐起。楚姑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苏烬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是歪在那张贵妃榻上，盖着一件貂裘，似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楚姑娘心里涌起一阵有一阵的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不甘心又如何？无论你是来是去，他终究是在哪里，不悲不喜，无怒无惧。即便她已经在脑海里设想了许多次今晨的情景，心里仍旧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又一阵悲凉。她唤了一声：“阿烬。”声音很轻，喉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再也说不出其余的话。

　　他没应。

　　楚姑娘刚想走近些，一个黑影就从窗口翻进来，速度之快根本令人猝不及防。奕好这着急上火的，压根儿就没想着这屋里还多出一个人来，吓得落地之时腿脚一软，好容易才站稳了。
　　“少夫人？”他揉了揉眼睛，试探着问道。楚姑娘也被吓得不轻，听见着声音才缓过来，“奕好？”

　　“少夫人，真是你啊？你咋跑回来了？”他走近前来，压低了嗓门问楚姑娘。
　　楚姑娘笑了笑，“今儿恰好是领月例的日子，我到这儿来借你家爷的印鉴去账房批银子。”
　　奕好才又要说话，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苏小爷将裘衣拢在身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楚姑娘：“很好看。”脸上表情淡淡，因着离得远了些，他眼里的密布的血丝楚姑娘也没能瞧见。

　　楚姑娘得了夸赞，却是生份起来。她低低福了一礼，毕恭毕敬地向苏烬讨印鉴：“爷，今儿是发月例的日子，还劳借您的印鉴，妾身去账房提个银子便返还回来。”她眼眉低垂，没看见苏小爷皱起的眉头，倒是听见了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贴近了来。

　　“您？”苏小爷饶有兴味，伸手扶了她起来，嘴里说道。语调上扬，声音倒是沉了几分。楚姑娘听在耳里，却也只静静杵着，连头都不曾抬。苏小爷怒了，用了几分力道挑起她的下巴，两只眼睛直直逼视她：“不敢看我？还是不想看我？”

　　是不能看你。楚姑娘挣开他的钳制，又后退了几步，稳了稳身子。刚想说话，却见苏小爷又逼近了来，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力道之大不容置喙，箍得她有些疼。楚姑娘挣了几下子，没挣开。又挣了几下子，却感觉到肩膀搁上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是苏小爷的下巴。他说：“别动。”

　　楚姑娘来了这么几个月，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似是疲惫到了极点，又带了几分低声下气的挽求。向来“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苏烬终于累了吗？楚姑娘的泪点好似低了不少，只听着这温柔和婉的两个字，竟生生落下泪来。有的时候有些人，累了不歇，爱了不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不能。好容易将泪意忍了回去，楚姑娘声色淡淡：“爷让妾身别动，妾身自然不动。只是下人们还等着月例银子……”我还等着你的印鉴。

　　苏小爷不耐烦地蹭了蹭下巴，又没了动静。楚姑娘忍着翻白眼，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话。从方才到现在，他的手还紧得跟桶箍没什么两样的，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边楚姑娘绞尽脑汁，那边的奕好从震惊缓过神来，想起了正事儿，当即跺了跺脚，再看不下去自家少爷黏黏腻腻的样子，轻咳了两声，道：“爷，泰山大人以及丈母娘要送出城了吗？”

　　“去。”苏小爷吐字快捷清晰，下巴磕在楚姑娘的肩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楚姑娘听见了自家爹娘的消息，心里澎湃了一番，声音轻轻软软，试探着问道：“爷要把他们送往哪里去？爹可还好？”苏小爷没回答。

　　楚姑娘正组织词句想再问一遍，却觉得肩上一轻，反搁上一只手。她侧头垂眼看，只见那只骨节分明的五指还颇有些节奏地摁在她的肩肉上。

　　“送去白鹭寺与爹娘一块儿住了。”他揽着楚姑娘往榻边走，一边解释着：“岳父岳母都尚安好。只是你爹他……”苏小爷顿了顿，才看着她道，“你爹他受了些苦头，皮肉伤，需要静养些时日。这几日你管住自己的腿，不要出门，奶娘来找你，也以养胎不理府事避之不见就好。”

　　“养你奶奶个腿！”楚姑娘豪气地拍了拍自己扁平得肚皮，“这能养什么啊这？”

　　苏小爷却是眉目含笑，按住她拍在肚皮上的手，“养孩子啊……”见楚姑娘虎着一张脸不说话，他才又道：“不与你玩笑了……”
　　“谁与你玩笑了……”楚姑娘接嘴，声若蚊蝇般弱弱。
　　苏小爷心里一动，一缕缕温暖灌入，脚下动了动，又俯近前来抱住她，揽她入怀的那一瞬间，竟有了天长地久的感觉。

　　他从未想过一开始的算计如今会全数报应到他自己身上。一枚玉阙作了姻缘，虽嘴上说着婚事由阿浪随意找一个，却转手给了他一幅怀中人的画像。他的确不曾想过会和谁共度一生，只是已经习惯了饭桌上有她亲手翻炒的菜色，习惯了午夜梦回醒来之后身侧仍有独属于她的温软触感，习惯了没事情做的时候听她唠嗑些他不知道的街坊事情，甚至习惯她偶尔会背着自己重新穿上长袍斜挽三千青丝后跑出去玩乐……从一开始有些无感她的到来，到如今他完全确信这是爱。前后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一夏一秋，竟像是走了一个轮回般长久——回忆从未如此充沛。

　　因而他放弃了。放弃帮赵家复仇，放弃还赵家清白的执念，他甚至竭尽全力将楚大人从牢里救出来，他竟然告诉自己的父亲，对于他挚友的冤案，自己再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嘻嘻，今天晚上和基友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更耽美快穿了~
明天这篇练手文就要大结局了，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感受，但还是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