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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三人行 ...


  •   陶若隐被郑益饶溅了一幅咖啡山水画,遂回到他于咖啡馆内的休息室里换衣服。从什么地方看出陶若隐开店志不在谋财?文化园地界虽算不上寸土寸金,可属于政府划出一个的新文化商圈,因此不便宜。这陶若隐的店统共就那么两层小楼,买下时已是不菲,每层实用面积约两百平方,他不“合理”利用经营面积生财,竟然还在二楼辟了个近70平方、窗外景色最美的一角立为老板休息室+办公室。以郑益饶的话来说,那可是一个最适宜狠砍偷情鸳鸯、掏尽金主腰包的“风水位”,被你一臭脚单身汉占了,无异于自断财路!可人家老板完全不肉疼,郑益饶再一次无语问苍天,有钱就是任性!
      实木门以一种很“郑益饶风格”的节奏被敲响时,陶若隐正舒服地半躺在靠窗沙发上翻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老习惯,还是喜欢关注国际财经金融消息。行外人看得不透,甚或干脆不看,嫌枯燥也嫌深奥。但行内人看门道,有时简单一个标题,已隐含诡谲之风云。
      陶若隐开了门,复又坐回沙发里捧起notebook。进来之人瞥一眼角落的垃圾桶,上好的衣服却有了最惨的命运。他全无愧色,反而一脸受伤状:“好歹是我的激情之作,你丢掉了就是对我的不尊重!”
      陶若隐着实是不明白,这厮好歹出身书香门第,还编辑呢,算文人一枚吧,可这言行举止也腻俗了,真不知道经他手办出的杂志究竟是摆在哪条暗巷的小摊卖的!
      “走,去涮一顿。”书香门第的大编辑招呼他。
      陶若隐下意识地抬腕看表,近六点了。

      一般懒于开车的郑益饶与陶若隐出门,司机位都是非后者莫属。而今天,郑益饶稀罕地主动开车,也请陶若隐“务必”自己开个车跟着来。陶若隐说这皆不符合经济与环保原则。郑益饶却不理他,嗖地就开着自己的黑色奔驰SUV走了。陶若隐的“则”字落在了他车屁股后。这家伙,还《品位男人》,百万光棍及非光棍们若知道了自己奉若圣经的读本背后的男人居然是这般货色,不知要多失望多愤概呢!他叹息一声,只得爬上了自己的白色路虎。

      一家名曰“晴阁”的著名粤菜馆。
      拨开珠蔓垂帘,华美舒适的小包厢内却空无一人。郑益饶讶然,那小女子不是说已到了吗?他侧头往里近窗的沙发瞄了一眼,果然,沙发上搁了一个帆布袋,从袋口探出了一管画轴。他放心地淡然一哂。招着身后的男人进内坐了下来。他俩人算是此地的常客,因外型惹眼,举止有仪(是的,郑益饶这家伙就是虚伪,在外是人模人样的菁英形象、对内却是流氓痞子的德行),若是得女服务生们的青睐。为此,郑益饶甚是洋洋得意,流露出内心的流氓痞子本质来。“挑个甜的,嘿嘿!我就喜欢笑得甜的。”他透过帘子的缝隙扫瞄着外头走来走去地工作着的女子们。陶若隐随意地翻着菜牌,并不答理,完全视他的行径如粪土。果然,一位笑得很甜的侍茶女送茶来了。郑氏男孙笑得如花绽放。
      “晴阁”只提供三种茶:金骏眉、佛手柑、玫瑰花。正在选茶时,门帘一动,却不大动。只见先是一只莹白如玉的柔荑轻将那冰珠子般的坠帘撩开。那一瞬间,目随帘动的陶若隐脑中霍地闪出一厥词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攲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
      随着那冰珠光华流转间,逸出一位花蕊般的人儿来,端端地立于那侍茶女子的身后。她只往那轻盈一站,这方长相姣好、笑容甜美的女子便可怜地形绌了。
      好一枚螓首蛾眉的雅女子!
      陶若隐不动声色地将眼神平平收回,手中菜单也合上放下,以惯常的闲姿背靠于沙发上。
      郑益饶向“花蕊夫人”释放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安小隐,快过来,过来这边!来,坐哥哥这边!”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并不忘朝另一位同性挥了挥手,示意其让远点。
      该位不识相的雄性友人自然安坐如山,懒得理他。被称为安小隐的女子却也没领他的热情,反而云淡风轻地微笑着分别向两位或熟悉或陌生的男人点头以示招呼,然后落座于另一边。结果一张小圆桌成天下三分之势。
      侍茶的女子离去。郑益饶方端正地做起介绍人来。
      于是,通过郑益饶之口皆久闻其名的双方,在这个圆桌之上,“两隐”算是真正地相识了。
      两人长大后,郑益饶仍如小时般“小安隐、小安隐”地呼着,被小安隐抗议,于是,郑大哥哥顺口改了“安小隐、安小隐”地唤。安小隐无奈,只得由了他去。
      “安小隐,搬回来有一个月了吧?习惯不?当下正是乍暖还寒之时节,小妹可还适应?”郑大哥哥耸了耸他华丽丽的弯刀眉,亲切地慰问。
      陶若隐被他忽尔庸常、忽尔文雅的一句话逗得也耸了耸眉毛。
      文安隐好笑地答:“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只是短暂离开过而已,搬回来又岂会不习惯呢?”
      大哥哥继续关心小妹妹:“房子装修过后没什么不妥吧?有没有做工欠佳的地方?例如门锁呀窗户呀之类的还坚固吧?”
      两隐都有抹汗的冲动。
      ……
      声音不尖也不沉,语速缓而有致,音质是清澈悦耳。那二位故人持续在问答之中,陶若隐浑然无觉自美女降临后老朋友对自己的冷落,反而乐得沉静一旁,不由自主地去捕捉那好听的女声。其实,她的声线并不算十分美妙,只是,莫来由地使人听得舒服。她在某些转折处声音会特别地温柔轻缓,柔缓得自然无丝毫的刻意,有一种令你十分愿意去侧耳倾听的力量。女子气色详和、眼神清澈安定,神态与言语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矜持与优雅。而矜持与优雅,前者属于心思纯粹的处子,后者属于教养良好的淑女。两者集于一身,不得不说,她仿佛被一股很吸引人的气质包裹着。
      陶若隐有这样一个习惯,或许是来源于原职业的一种高度敏锐,也许是一种天赋,就是会非常精细地去捕捉说话者从语言、神态的极细微之处透露出的潜在讯息,往往这些讯息都是反映内心真实想法的。因此,他更易掌握客户的内心诉求、更能在谈判桌上估摸出对手的想法、更准确地捕捉商机、也更能看透身边人的真容,包括女人。
      太清醒地活着、太清楚地看透一切,有时并非好事。聪明如他,当然懂得此理。因此,他其实是一位孤独者。从前身陷繁华时如是,而今仿如归隐亦如是。除了他母亲,除了郑益饶,几乎没有人真正地靠近过他的心。也许,还有一个人,曾经算是的,只是曾经。

      大抵是郑益饶良知觉醒,终于发现原来身边还有一个活物的存在。于是,他将文安隐交来的画作展给那活物看。陶若隐纵使接受西洋教育多,但自幼受其母的熏陶,于中国传统文化是涉猎广而丰。由他初见文安隐之手便流畅心念出苏东坡一厥《洞仙歌》可见一斑。况且,他母亲本身极爱收藏,家中的诗画藏品颇丰。文安隐的簪花小楷可谓尽得其师梅蓝女士神韵,娟雅而畅逸,优美却不耽于阴柔。梅蓝女士在现代诗画艺术界是泰斗人物,尽管以簪花小楷为最佳,却又别具一己之风。陶若隐家中收有两幅梅蓝作品,都是其母所爱之物。因此,他一眼便认出梅派风韵。文安隐之作中,画固然是不错,他却更赏其字。人皆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由此,眼前女子在他心中,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陶若隐细细地将画幅卷好交回郑益饶,面无表情地耶揄他:“你家那不中不西的破杂志也值得这好作品?”
      郑益饶毫不介怀,笑嘻嘻地说:“就得靠这好作品来抬升档次啊,对了,安小隐,来帮大哥哥做一期人物专访,如何?写小明星真是腻死人了,不上档次,登一篇人家助理交出来的稿子,再贴几张大头照,这就叫专访。我不要!我要高质素的,美貌与智慧并重如咱家安小隐这层次的!”
      文安隐愕然地看着他。
      对于他的乱放炮,陶若隐不以为然。时尚杂志的圈子竞争大,“女魔头”们各出奇招,郑益饶这“男魔头”的饭碗亦不好端。他曾将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现在将主意又打到眼前女子身上自然不足为奇!出身名门、系出名师、美女+才女……诸如此类的卖点可谓够品位够惹眼。
      陶若隐淡然一晒,道:“出卖自己人,似乎已成了郑大编的惯例?”
      郑益饶弯弯的眉毛再度耸了耸,斜睨着他:“你这吃闲饭的一边去!”

      文安隐不惯于打量或评判他人。只是,眼前耳熟能详却素未谋面的男人,在她乍见之时,已觉特别。特别的并非对方皮相上的出众,而是那份气质,仿似闲散地坐着,一脸的悠然自在,抬眼的瞬间,墨色深眸中却如有精光闪过。文安隐只觉这男人就如一把敛藏的利刃,掩盖在闲情舒雅表象之下的其实是锋利无比的光芒。可是,慢慢看来,他又似不是刻意掩饰自己的人。嗯,有点矛盾的人!她心说。

      三位都是吃相有仪之人,别看郑益饶在朋友面前说话没遮没拦的样子,其实自幼家教甚严,本身修养不错。一顿饭下来,愉快而充实。用郑益饶的话来说就是:“嗯!人生最快意之事莫过于吃一顿好饭!何谓好饭?有美女、有帅哥、有好菜!
      郑益饶要求与陶若隐分车而来,自是有其目的。这不,分车的好处立即显现出来了。至于某人之目的是否实现,则不在笔者关心范围内。本人只负责记录现实,而其时实情就是这样:在步出“晴阁”之时,郑益饶手机电话部里名曰“如来佛祖”的号码急call,再顽皮的猴子也逃不出五指山,郑益饶无奈之下,只好将安家小姐托付予身旁男人,自己以矛盾的心驾着车挣扎而去。
      俩人皆知那“如来佛祖”是谁,都心照不宣地果断向他挥手道别。

      陶若隐的家就在创意园不远处的新区里,但文安隐爷爷留给她的老房子却是在旧城区里,“晴阁”就在这条连线的中点上。由此,两人的家可谓南辕北辙。
      不超级远,约30分钟到她家,再约60分钟回创意园区吧!倘若算上那数个繁忙又漫长的红绿灯,两小时是妥妥的。文安隐端坐在车上,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她不能让一个与自己只算初识的、毫无交情的人半夜里跑老远的路送自己回家,并非不信任,而是不好意思。但直接拒绝的话,大抵会陷对方于尴尬的境地,毕竟他受过郑益饶所托。所以,落后两三步距离的她,仰起小脸望向前面的男人,说:“陶先生,地铁站就在前面,很方便的。晚安,再见!”清亮的眼波流转间,她回身欲走。那男人却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腕,随即又放开,脸上无丝毫局促之意。他沉静的眸子看着她神情微诧的面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上车吧,我送你。”瞧不出任何感情走向的脸,如一口无波的古井。文安隐有一种第六感:这个男人有点……有点什么?又说不清楚。

      他带着她平稳疾驰在夜色弥漫的都市中。这是一个充满现代感的古都。现代感与古都,貌似互相矛盾的词儿,却和谐地揉融于一体。又或许是矛盾而和谐地共同存在、共同呈现,形成一种新的生命力,焕发出别样的风情。每个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寻求平衡的城市莫不如此。每个在传统与新潮之间游弋的个体亦是如此,訾如典型者陶若隐。
      文安隐静静聆听着车载音响正在吟颂的梵语佛乐《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舒雅悠扬的配乐与清丽平缓的女声,听者莫不感到心静容和。他的手很漂亮,甚至有点过于漂亮,此刻从容地掌控在方向盘上。左边手腕内侧稍下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暗色纹身,图案奇美而繁复,文安隐不经意间一眼瞥见,却不了解那是什么,像一个图腾。外表极具形格、衣着打扮皆十足欧美风的年轻男人,听着佛乐、绣着纹身、车匙上还串着一个成色非常好的老蜜蜡挂件……她平常无论生活、工作圈子里,所谓之文青风格、所谓之艺术家范儿、所谓之明星的星味儿、……形形色色,各种风各种范皆不鲜见,唯没一人如这个陶若隐所给予她的感觉,还是说不清。她心底里莫来由地轻叹一声,索性转头看向窗外飞闪而过的琉璃夜光。
      陶若隐对于身边女子的第一感觉是,模样不错、气质不错。其次,便是静,她的静并非呆呆的安静,更非安静地呆着,而是言行举止、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处子般的娴静。
      他眼角的余光不知不觉更多地关注起正默然观看夜色的她,遂问:“文小姐,若听不惯这类曲子,可以换一个。你来选吧,欧美、古风、民谣、怀旧金曲,都有。”
      文安隐转脸看向他,唇角微弯,漾出一朵轻轻的笑意,“我也常听佛乐。”
      陶若隐应了一声。车厢里再度沉入静默。
      一曲毕,再度响起的是潺潺流水声、空灵的丝竹之音……
      陶若隐问:“喜欢这曲吗?”
      文安隐点头,答:“《云水禅心》,很喜欢。”
      曲毕,有数秒的静默。机器里传来轻微的一丝声响,大抵是播完了一张碟,正在换下一张碟片。
      再度飘起的,却是贾鹏芳先生哀婉凄美异常的名曲《睡莲》。此曲骤起,文安隐似陷入了一股深深的迷思,两手交握于身前,再也未发一言。陶若隐亦有所觉,体贴地保持缄默。
      低回婉转的二胡声声入耳……
      车停在一个红灯亮起的路口。窗外如火的灯光透过玻璃映照在她身上,光影错落之间,女子出落得就如一朵清濯不妖的莲端然盛开于琉璃光斑的夜色当中。
      任是道行高如陶若隐,亦不禁有点看得入了痴。
      美人之美,在于美不自知。大抵,她是完全不晓得此刻的自己美好如斯,撞入了他人眼中,染成心头的一抹秀色。男与女,心动,往往就在于那漫长无涯的时光中某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牵引开去,便是再挣不脱的一世情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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