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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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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年冬至的那天下午,逃了学的顾晚哼着《鲁冰花》走在回家的路上。南方的冬日湿冷得厉害,那时没有空调,晚上睡觉时总觉得被子湿得能挤出水来。
这一天的太阳不错,顾晚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把被子拿到楼下院子里晒了太阳,想着晚上睡觉的时候能闻到太阳的味道,她觉得身上都暖洋洋的了。
冬日下午四点的院子里有些萧索。这个点大人们还没有下班,孩子们也没放学,在家的老人们多半都准备回屋做饭了。也就这个时候,顾晚觉得自己是特别幸福的。
顾晚家住在二楼,她把晒在院子里的被子收回家的时候外婆正在摘菜。看到外孙女提早回来,张婆婆并没有多问什么,似乎已经习惯了顾晚时不时的早退。
顾晚把被子放回床上铺好,把头蒙在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香喷喷的被子啊!好暖和!!
“晚晚啊,”就在顾晚忍不住要抱着被子翻滚的时候,外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来一下。”
顾晚以为外婆是要自己帮忙干活,撸了袖子就出了屋。
外婆从台子上拿了个空瓶递给她:“好丫头,帮婆婆去打瓶醋回来。”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了一张崭新的五块钱。
“外婆这钱太新了,我和你换吧。”
顾晚平时没什么零花钱,但逢年过节外婆和三外公家的亲戚都会象征性的给个一两块意思下。所以这两年也攒了十几块钱。
顾晚拿了几张最破的纸币和外婆换了新钱,而后提了醋瓶出了家门去粮油店打醋了。
“天要黑了,早点回来。”下楼梯的时候,顾晚还听到外婆在身后念叨。
“知道啦。”顾晚蹦跳着跑下了楼。
顾晚打完醋时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其实时间也不过四点四十的样子,但南方冬天里天黑的早,这个时候刚有些结束完大扫除回来的孩子。
为了避免碰上劳动委员沈小胖,顾晚特意绕了个远路,她一路踢着小石子,沿着路牙子不知不觉走过了要拐弯的地方,来到了职工住宅区的最东面。刚准备原路返回,顾晚就看到了那棵树。
那是院里最粗壮的梧桐。
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顾晚就喜欢躲在树下,那时她在邻居家看到《新白娘子传奇》里草木鱼虫也能成精,于是便幻想着有一天这棵树能化作手拿利剑的皇子,站在她身前保护她,为她挡去一切灾厄。
顾晚给树起了名字,叫王子树。
后来,在其他孩子的嘲笑声中,九岁的她隐约知道这个世上是没有妖怪的。
有的只有像比妖怪还可怕的人。
顾晚走近王子树,她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和它打个招呼,心想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天这树真成精了呢。
可刚走近花圃,顾晚就看到树下蜷缩了一个人。
那是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孩子。
顾晚不禁怀疑起来,真是树精?
这当然不是树精。走近一看顾晚就认出他了,这是刚搬来院里没多久的小屁孩。
顾晚出生不久后就来职工院了,也算是土生土长的。这一带的孩子她基本都认识,就算算不上熟悉,也是打过几场架的交情。
对于这个新搬来的人家,顾晚只是听邻居念叨过几句,似乎是个单亲的家庭。职工院就那么大,谁家有个什么事不出一天就从东边传到西边去了,要是碰上顾晚打架了,还没等她到家,家里这一片就都知道了,传播的速度比电话还快。
顾晚走到树下,那男孩子还缩着。顾晚拿脚背轻轻踢了踢他。
“喂。”
男孩子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顾晚弯下身子好奇地看他,“你在我的树下做什么?”
那男孩子终于抬起了头,脸上还挂有泪痕:“什么你的树,”他嗓子哑哑的,“这树上又没写你的名字。”
眼前的男孩子是单眼皮,鼻梁很挺,皮肤白若凝脂,俊俏的面容让人想啃一口。只是琥珀色的眼仁让他看起来有些呆,瘦瘦小小的身子有些干瘪。
“你长得真好看。”顾晚半天蹦出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
“啪!”男孩子猛地起身,拍掉了面前的小手。声音很大,把两个人都吓住了。
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女孩,男孩子始终没勇气将那句对不起说出口,他推开顾晚,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九七年的顾晚家里还没有电视。
随着冬日气温的降低,吃完晚饭后出来玩的小朋友越来越少了。
当别的孩子守在电视机前兴致勃勃地看《西游记》的时候,顾晚只能在楼下跳房子。
这天放学,顾晚没事又在东边梧桐树下转了一圈,依旧没看到之前那个陌生的男孩子。
顾晚已经打听过了,那个男孩和她同级,但不在职工小学上学。区里就只有两所小学,铁路职工子弟小学和区中心小学。
职工子弟小学是铁路上为职工办的福利小学,只接纳父母是铁路职工的孩子,学费由铁路上补贴一部分。按理顾晚是上不了的,但她的亲外公和三外公都是单位里的老人了,所以才破例收了顾晚入学。区中心小学则是面向社会招生,是公办学校,设施设备都很齐全,师资也比职工小学好很多,但是没有补贴,每年的学杂费是笔不小的开销。
顾晚一直觉得,能上得起区小的孩子家里都很有钱。可是想到那日穿着破旧而单薄的男孩子,她又有些怀疑,不禁更加好奇。
顾晚围着花圃转了一圈没看到人,转身准备回家。
她抬头扫了眼,忽而僵住了,余光中旁边三楼的走道里一个漆黑的身影正在盯着自己。
呜呜呜,好可怕。
虽然顾晚现在打架很厉害了,同龄人不敢随便欺负她,可她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在四周无人的黑夜里还是会怕的。
顾晚咽了口口水,缓缓地转身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阴暗里。
“唉呀妈呀!”她捂着胸口被吓了一跳,继而叉着腰指着那团身影喊了起来:“喂,你,站在那里看什么看?!”
站在阴影里的男孩子没想到顾晚会转头喊他,吓了一跳。
这几天为了躲开争吵不断的家人,吃完晚饭他常站在楼道里看对面的树。
那棵树很高,年纪应该很大了。他记得书里有说,树木的年轮一圈代表一岁,他很想剖开这棵树看看,数一数年轮的圈数。
就这样出神地想着想着,他就看到了时不时也会来看树的女孩。
顾晚叉着腰的样子有些滑稽,她嗓门很大,尖细的声音听的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害怕家里人听到动静,他转身开了家门,躲开了。
“小样,原来你住在这里。”顾晚看着男孩逃回家的方位,决定下次要让无视自己的家伙长点记性。
可没等顾晚自己动手让男孩长记性,男孩已经被一帮区小的学生围了起来。
一个外地的转校生最容易被欺负,一个拽了吧唧还不拿正眼看人的转校生简直就是找打了。
区小附近的小巷里,当顾晚看到男孩子的时候,他已经窝在地上不动弹了。
“你们在干嘛?!”顾晚尖细的嗓音吓了几个男孩子一大跳。
“你干嘛?!”区小的学生不认识顾晚,看着眼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黄毛丫头,目露凶光地反问,“不要多管闲事!”
顾晚仔细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男孩子,确认是梧桐树下的那家伙无疑。
“你们干什么打他?”顾晚问,“四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九七年的冬天开始播《三国演义》了,虽然不像一年后的《水浒传》那么让男孩子们热血沸腾,但大多数的男孩子也都爱看,并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
被一个女孩子这样质问的男孩们,对于自己以多欺少的行为有些老羞成怒。
“我眼镜被他打坏了!”其中一个胖子说,却丝毫不提自己先动手的事实,“你说他该不该打。”
那个时候,男孩子打架都要把眼镜藏好,要是把眼镜弄坏了可是件要命的事。小胖子一想到回家免不了要挨顿板子,气就更大了。
顾晚看着几个人摩拳擦掌地又要打起来,连忙冲进了人群,她挡在了地上的人身前,大喝道:“要打他?!有本事先打我!”
这一喝让几个男孩子面面相觑起来。
忽然,这几个人中有人认出了顾晚。
“你不就是那个没爹没妈的臭丫头嘛,” 说话的是个瘦小的男孩,他讥笑道:“没爹娘的小婊子,和有娘生没爹养的拖油瓶,哈哈哈!”
顾晚那时候对于“婊子”这词没有概念,只知道是个不好的词语。她还没反应过来,原本在地上趴着的男孩竟一跃而起,冲着说话的男孩就冲了上去:“我撕烂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