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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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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苑中,琼林宴。
依旧的露立千官杂佩环,依旧的金钗翠钿插满头。
玉清凝带着宁淡的笑意,坐在玉清漾左手边,只是默默的品着酒。
“阿姊,那位是今年的文科探花,礼部左侍郎之二女,肖娴。”玉清漾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人群边伫立的一个淡青身影,含笑说道,“文笔清新,见解独特,本想选她为状元的,只是武状元已是一女子,朕怕偏颇了。”
玉清凝微微一惊,片刻后笑了笑,“肖汾的女儿?那老头只怕---------”
二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了一边低头喝闷酒的肖汾,不由相视而笑。
看着肖娴被孤立的身影,玉清凝拿起桌上一杯清酒,对玉清漾说道,“你去敬敬那群武生,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起身,往肖娴出走去。
那边的文举人看到渐渐走至的玉清凝,原来热闹的谈论渐渐止去。
“不必拘礼。”玉清凝笑着止住了正欲行礼的众人,爽朗的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我敬诸位一杯。”
说完,潋滟莲目环顾四周,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双颊飞红,一时间,倒有不少俊杰失了神。
玉清凝忽然展唇一笑,兰指一指斜对面,“冷车袁,恭喜你金榜题名。”
众人随之望去,那人冠插金桂,正是此次文试状元。
“长公主好记性。”冷车袁噙着淡淡的笑,剑眉斜飞入鬓,相貌平平,只是那一双冷黑的眸子仿佛寒夜的星辰,让人难忘。
“你我虽数月未见,但我岂会忘记?”玉清凝笑着说道,“我许你重礼,说,你想要什么吧。”
众人哗然。
冷车袁不慌不忙,清朗回道,“只求长公主一个诺言。”
有人嗤之以鼻,玉清凝依旧含笑问道,“什么诺言?”
“待我有求于长公主时,只要不有违道义,不违朝纲,但请长公主允之。”他不卑不亢的回道,眼底是一份执著。
看着他冷黑的眼睛,玉清凝心底一动,脸上依旧如春风般的笑着,“好,我答应你。”
说完,有点心虚的转头望向人群外的肖娴,“肖探花,那一句‘只应怜雅态,未必解忘忧’,我很是喜欢阿。”
肖娴浑身一颤,抬头望向玉清凝,眼中带着不敢置信的怀疑。
“看来,肖探花的记性不若我啊。”玉清凝狡黠一笑,“双兔傍地走,安能辩我是雌雄。可还记得?”
“那人是长公主您?”
“正是区区不才。”玉清凝微微施礼,转而含笑上前牵过她的手,肖娴还在不可思议的震惊之中,任由她将自己牵至人群中。
“这位是肖探花,以后,大家同朝为官,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共辅吾皇。”玉清凝正色道,“若以后,他人仅以“身为女子”为由质疑排斥她,我第一个不允;这不是袒护,而是为了公平;在朝为官,只论才干,能者居之。哦,冷状元对此也是极为赞同的阿!”
说完,头也不回的笑着离开了,不知为何,多日来,在看到冷车袁之后,玉清凝倒起了开玩笑的兴趣,听后面众举人围着冷车袁激烈争辩,心情不由大好。
忽然间,玉清凝将担子抛给了冷车袁,面对着众人的质疑,不服,冷车袁好气一笑,气度悠闲的一一辩论,一边的肖娴脸上渐显钦佩之色,宴罢后,不经意间瞥至冷车袁,倒有了几分女儿神态。
而此时,待看到武状元沈笳时,玉清漾不由一惊。
“你便是原长公主府上的雪晓吧?”
“臣名沈笳,而非雪晓。”沈笳眉头微动,凛然道。
“你外祖父便是沈老将军吧。”玉清漾想起那日比试时那个翩若惊鸿的身影,笑着说道,“朕远远看过你使得‘沈枪十六式’,出如游蟒,收似迅电,颇有沈老将军当年风范。”
“皇上看过我外祖父耍枪?”沈笳微微一激动,连忙问道。
“见过,长公主的枪法便是沈老将军亲传的,然朕却只见阿姊耍过一次完整的“沈枪十六式”,那夜沈老将军自刎帐中,阿姊在林中耍了一夜,从此后,阿姊不再用枪。”玉清漾神情一晃,转而清朗一笑,“沈老将军果然爱笳,朕也得其几分真传,待你有所成就之日,朕将亲自为你吹奏清笳。”
“定不负圣望。”沈笳定声说道,看眼前此人眉目如画,笑容清雅,明知晓贵为皇上,也一时起了莫名的亲近之感,但转念一想那银面人所说的话,心中一阵烦躁,只低头转动手中的玉杯。
玉清漾心底一笑,知晓自己至少已经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多说无益,便笑笑离开了。
沈笳只觉那清醇笑声顺风从耳边滑过,浑身酥麻,一种莫名的情愫在自己刻意隐瞒之下肆意狂长,待抬头时,只看见那人玄色金龙身影如青山般佼佼立于人群中,从那一刻开始,沈笳的传奇不再因由那份仇恨,而是为了宇文帝那句无意的玩笑-----------“待你有所成就之日,朕将亲自为你吹奏清笳。”
玉清凝悄悄立于琼林苑中的琼水边,远处是喧哗热闹的盛宴,隔着一片桦木林,有种不真实的遗世独立。
听到后面轻轻的脚步声,玉清凝回头一看,笑了笑,“原来是你。”
冷车袁正犹豫要不要行礼,见她这般一说,也便随意一笑,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半响,玉清凝想及那一夜的忘形痛哭,说道,“那一夜,我不太记清,恐有失礼之处。”
说及此事时,她脸上依旧一片宁淡,看不出那一夜丝毫的失措,脆弱,茫然疯狂的挣扎,全然不像人前人后那个脸上带着高贵疏离的皇家微笑的长公主,永远的端庄,似乎将一切运筹在手。
“那一夜,失礼的是那个叫王玉儿的女子,不是天宇的长公主。”冷车袁低声回道,冷黑的双眸微微一暗。
感到他身上散出的淡淡疏离,玉清凝觉到一点压抑,尽管对他只有几次相交,可是她可以真切的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珍惜,也许是为了守护住那份微薄的信任,玉清凝连忙解释道,“其实,我没有完全骗你,玉儿是我娘亲赠我的小字,只可惜没有等到我的及笄,这小字已经没有几人知晓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脸上露出寂寥的神情。
女子十有五年笄,许嫁,赠字。
多美的年岁啊,有着女童的天真烂漫,少女的纯美明丽,还有那份呼之欲出的雍容大气,典雅端丽!
只可惜,自己,这个天宇最尊贵的女子却单单没有那一天。
“玉儿~~~”冷车袁轻声念道几遍,脸上带着温柔欣喜的微笑,“好清丽的小字。”
转而去看玉清凝,月光下,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冷车袁一时间情难自禁,竟伸手触及她如玉的脸,冰凉的泪却在指尖有种灼热的痛感,深及心扉。
玉清凝恍然间觉得脸上一点麻酥,暖暖的,柔柔的,定神一看,却是一惊,连忙偏头躲开。
一时间,两人皆是万分尴尬。
玉清凝走到水边,就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回头对恍惚的冷车袁笑笑道,“过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手离开脸颊的那一刻,心中竟有一种惘然若失;
那一刻,理智告诉她,让他静静离开吧,可是,当回首看到他脸上失落的表情时,自己还是冲动的喊住了他。
“我的故事大约你多少知晓。”玉清凝望着静静的水面,轻声说,“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是夜沉族人。”
“我知晓,只有夜沉族的人才有纯黑的眸子,据说是黑暗的凝结,可以摄人心魂。”玉清凝打趣说道。
“可是,我的父亲不是;”冷车袁咬咬牙,一直明朗的声音有了点点压抑,“我的母亲和父亲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可是母亲不是父亲唯一的妻子。”
“母亲很美丽,有种妖惑的美丽,可是为了父亲,她曾一度收起过她的妖媚与野性,用母亲的话便是,她将血色的曼陀罗生生染成了洁白的百合’,可是,最后,曼陀罗还是曼陀罗,藏不住它的妖冶,也不甘收起它的荼蘼。”
如水月光沿着他的眉间,鼻峰,唇角一路泻下,晃然间,玉清凝似乎看到了月华般的神采,不似他平日的普通。
看着他少见的寂寥,玉清凝脱口而出,“可是,世人多不知,曼陀罗不止只有血色,夜沉族真正的圣花是纯白的曼陀罗,是天上开得花,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冷车袁一惊,转头略带茫然的看着她,冷黑的眸子中是清澈的纯真,仿佛一泓清泉,多年不见的简单。
“曼陀罗是很美的花,百合虽纯,却没有曼陀罗的精致与热烈;这世上,花有千种,种种有风情。”玉清凝笑对着他的眼睛,真诚的说道,“我见过白色的曼陀罗,是一种开到极致的花,美的让人不敢有丝毫不敬。西南的人,叫它‘情花’。”
冷车袁嘴角微翘,轻轻一笑,“多谢。”
即而又转头继续说道,“后来,父亲怀疑母亲,那时母亲正抱着我,而我不知为何大哭不止,父亲一怒之下,以为母亲疯狂到要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便将母亲抛弃了整整三年,那三年我被抱养给了如姨,再后来,母亲重新回家,却一直不喜欢我,也处处针对如姨,人人都说,如姨心肠毒辣,可是我知道她待我很好,可最后,母亲还是-------还是杀了她。”
玉清凝微吸一口气,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扣在地上,不禁轻轻一叹,伸手将他的手拉起,握在掌中,此时的他仿佛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如知晓爹爹与苏姨之间的往事时的自己。
那时,一切的对与错,全然模糊,爱与不爱,再也分不真切。
“我看到了如姨的尸体,那般的血淋,仿佛不是那个笑意盈盈的如姨,后来,她的尸体被草草掩埋,而我竟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捂在眼上,似在阻挡着什么。玉清凝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的脆弱,每次相遇时,总是他在安慰自己,保护自己,而自己也一度以为他是一个风清云淡,简简单单的没有忧虑的人。
不知,那明朗略带憨厚的笑容,是宽容过多少不堪之后的纯粹。
“当初玉府满门抄斩时,我其实还在玉都,但是,我也没有勇气去看。”玉清凝深吸一口气,将内心最困苦,最揪心的往事也说了出来,“我多少次骗自己说,那是因为怕被抓住,但其实我怕的是看到他们的血,他们是我生命中活生生的人,我怕看到他们身首相离,我怕那一刻,他们不再是我心中的他们,我会不知道如何记住他们…….”
那爽快爱笑,总和自己争风吃醋的娘亲,那英俊洒脱,对自己无可奈何的爹爹,那木讷忠心,经常憨笑道‘小姐回来啦’的刘管家,那爱哭贪吃的厨房丫头小翠……..
他们,在记忆中,依旧是那般的鲜活。
待说完后,玉清凝觉得心中一轻,轻松一笑。
“和你说件别人不知道的事吧。”看到水中一片芦苇,玉清凝狡黠一笑,‘腾’的站起,却不知自己的手已何时与他的十指交叉相攥,紧紧握在了一起,还未完全站起,便又顺势向他怀中倒去。
脸贴在他的胸口,清清爽爽,带着阳光的香味,玉清凝一时恍惚---------在自己遇刺,万念俱空时,在自己无助,癫狂,几近绝望时,都是这温暖,略带僵硬的怀抱接纳了自己;
玉清凝微微抬头,向上看去,正好对上他惊喜而又小心翼翼的眼睛,灼灼仿佛是天上的明月,似要把眼前的人儿如珍宝一般满满包含住,却又怀着点点的惴惴无措。
“噗嗤。”玉清凝不禁一笑,转身飞向水中央的芦苇,那一式“凌波微步”,潇洒至极,飘忽若神。
盈盈立于水中央,摘下一片芦叶,转身飞回,短短片刻,徘徊在冷车袁心中的只有一句-------‘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玉清凝将芦叶一卷,放在唇边,对冷车袁微微一笑,即而吹奏起来。
刚柔待用,五音迭进;
悠长,惊艳
仿佛花满世界,葳蕤一片;
一曲已罢,冷车袁仍觉得周围一片落红。
“这是‘乱红’,林宗之的‘乱红’。”玉清凝轻轻展开芦叶,浅浅一笑,“虽没有落花萧吹出的神韵,但是‘乱红’终没有绝。”
舞尘尤在,乱红岂能绝,那一日,林宗之最后一次吹奏,曲调已被玉清凝牢牢记住了。
“乱红?”冷车袁低声喃喃,“若用芦叶吹奏,只怕‘花语’更贴切一点吧,‘乱红’只觉太过哀怨,似含不满。”
玉清凝微微一愣,转而一思,“芦叶的声音清扬纯朗,‘花语’?倒是更贴切,更豁达。”
从此后,再不闻‘乱红’;
而后来玉清凝与轩辕冷月的佳话使得乡野边肆,青楼红栏,多传‘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