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清凝冷月》暖玉

30、秋浦苑

　　夏天的尾巴还没有消失，秋浦苑中已渐显萧瑟之气。
　　一路上，红玉和玉清凝俱是无言；想旧时，四哥哥偷偷带自己出宫，一起去启阳班听戏，那时，红玉在台上水袖翩翩，腰肢轻转，台下的四哥哥如痴如醉，不甚明了的自己亦是摇头晃脑，小桌上嗑满瓜子壳，直到满壶茶水饮尽，四哥哥才恋恋不舍的带自己回宫，然后便是被关紧闭，出关后，楚哥哥总是一脸无奈的好笑着看着自己，伸手却是一屉剔透的豆花包。
　　玉清凝嘴角微微带笑，仿佛又看到自己狼吞虎咽的吃着豆花包，而他站在一边，温柔如水的笑着，轻拍着自己的背。

　　昔日骄傲倜傥的四皇子站在修竹掩映的屋前，看着二人，嘴角微微上扬，却看不出十分的欣喜。
　　“红玉，凝妹妹。”他轻轻笑道，上前迎了几步，宽宽的月白长袍微微鼓起，显得愈发消瘦。
　　红玉平静的眉眼微微一冷，转头犀利的一瞥玉清凝，尽是不满；
　　玉清凝讪讪一笑，心中俱是无奈。
　　红玉快步走上去，低头低语，两人似是在辩论什么，玉清凝知晓此刻自己便是一个多余的人，便悄悄从一边寻着一条小路离开了。

　　约至正午，玉清凝正在枫林中小憩，远远看见红玉拉着玉清炎向这边走来。
　　“凝妹妹，我想求你一件事。”红玉平静的说道。
　　“红玉哥哥只管说，不过，只一件除外。”玉清凝亦是十分平静的回道，“清炎哥哥不能离开这秋浦苑半步！”
　　说完，眉角微挑的看着两人，淡淡的笑着。
　　“只要让他离开，我保证世上再无清炎这个人。”
　　“你可以保证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玉清凝正色道，“我不能让父辈的悲剧再重演。”
　　“红玉，不要再为难凝儿了。”一边的玉清炎笑着拉了下神情渐冷的红玉，“我是前朝最得宠的皇子，不论在哪里，用什么身份，也骗不了世人，骗不了一世，到时侯，便是不愿被人利用也无可奈何了，这里其实挺清静的，再不济也只不过数十年华，你便不要再难为凝儿了。”
　　“凝妹妹，当年你掉入冰池中，是谁将你救起？你偷偷习得天山剑法，难道我们不知晓，是谁在奉天帝前帮你百般掩饰，为你把风？玉清漾，满城通缉，是谁私下放走了他？在我们做这些的时侯，难道我们就没有设想过今日？”红玉冷冷笑道，“他本该貂裘轻骑，快意潇洒，若不是你，他不会国破家亡，沦为阶下之囚；而如今，你那宝贝弟弟将他四肢筋脉全部挑断，废了他一身武功，而你又如囚一困兽一般将他软禁于此，他，骄傲如斯的一个人，满腔抱负一夜之间化为虚无，凌云壮志被硬生生折断，难道还要在此困于一隅之内，受这般侮辱吗？”
　　“为了清漾，不管我欠你们多少，我都不能放清炎哥哥出去，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皇位！”
　　“玉清凝，枉你如斯聪明！”红玉声音清冷的仿若二月寒冰，“难道你不知道，现在对他的皇位威胁最大的人是你！”
　　周围一片寂静，红玉的话若一锭重锤砸在了玉清凝的心头。
　　“玉清漾登上皇位，他有什么资格？破竹上下，那些和你出生入死的将士服吗？满城文武，那些朱雀政变后受你提拔庇护的前朝旧臣服吗？如今，你的开源一举，虽明说是他的旨意，可天宇谁人不知那是你庙堂之上，顶着万般压力，以手中重权立下的军令状？不论贵贱，不分男女，老少无别，你给了天宇人平步青云的道路，这些人一旦功成名就，他们会服谁？玉清漾十足野心，他会看不出这卧榻之侧的隐患，玉清凝，你已经是他眼中最大的敌人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楚霜枫，不是玉清炎，而是你，帮他打下江山，辅他步步登基的亲姐姐！”
　　“不会的。”玉清凝平静的一笑，坚定的说，“即便是他怀疑我，猜测我，甚至排挤我，我们之间也不会重演上一代的悲剧，我不会让我们走到那一天。如果一切不可避免，我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亲手将故事结束！清炎哥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不能选择你，清漾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不变的选择。”
　　“那如果有一日你必须在他和楚霜枫之间做出抉择，你还会这么坚定吗？”一直没有说话的玉清炎忽然淡然问道，清俊的嘴角微微扬起，似对着一个年幼天真的妹妹，“你也会选择舍弃楚霜枫吗？”
　　玉清凝一愣，转而笑了笑，“他们俩在我心中不能用一种尺度来衡量，清漾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一笑了之，转身略带寂寥的看着远处隐约的山林。
　　三人俱是无语，山风将叶子舞得沙沙作响，玉清炎轻轻拍拍玉清凝的肩膀，“凝儿，傲睥天下从来便不是我之所求，我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在湘水边置一所宅院，平日调琴沽酒，如闲云野鹤一般，平平淡淡，清清闲闲，现如今，这秋浦苑中靠山倚水，有这般的平静，我已经知足了，凝儿，我不怨你，在四哥哥的眼中，你永远是那个住在沅兰宫中天真烂漫的凝丫头，我真得不怨你。”
　　泪缓缓从玉清凝的眸中滑落，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微微仰头。
　　“湘水之边，好地方啊！”过了片刻，她回首笑道，明媚如日，“芦中送笛，仙阁琼楼，晒网渔村，竹篱斜护，红尘隔断，只闻钟鼓。我身边有个丫头叫湛湘，湄水人，恰在湘江之下，经常听她唱起家中小调，歌中的湘水美极了，连蕴出的人儿都水灵灵的。”
　　“湄水？”玉清炎笑着对身边的红玉道，“可是你的故乡啊。”
　　神情冷清的红玉拧起得眉头微微一松，冷冷的眸子中含着淡淡的温润，“是啊，多年没有回去了。”
　　玉清凝看到他这般神情，不由一惊，这么多年来，每当提及他的故乡，从没有见过今日他这般的释怀，以前，只要提及故土，红玉便会冷得不见一丝生气，他九岁因执意学戏，被宗族中人赶了出来，背井离乡，遭人白眼，看尽世事冷暖，似如今这般忆起故乡，倒是从来未有的。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听得最顺的还是湘水畔那软糯细腻的江南侬语，品起最香的还是胜寒山上那碧澈清逸的云雾茶，这么多年，记得最清楚的是那离家时包裹中蒿草馍馍的味道，至于其他的那些仇和怨早就一点点淡了。”红玉眼角含着一丝悲悯，“凝妹妹，让他离开这里吧。这样，我才能心安的回家啊！”
　　“你若要走便只管离开，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如今，你又何苦为难凝儿呢？！”一边含笑的玉清炎忽然变了脸色，冷声说道，“我玉清炎再不济，也不在乎你的那点悲悯！”
　　说完，抽身离开，红玉低着头，没有伸手去拦。
　　玉清凝微微摇头，转身朝另一方向离去。
　　三个人，远远得连成一条直线，却是渐行渐远。

　　乳白色夜明珠的光华中，淡淡的浅紫烟雾从缠枝菩提金鎏香薰中慢慢氤氲而出，玉清漾立于屏风之前低声问道，“今日秋浦苑中发生了什么事？”
　　“回皇上，今日长公主和红玉公子一起去秋浦苑看望玉清炎，三人发生了一点争执，最后，长公主便一个人先回了公主府，途中在天牢附近停了许久，但是没有下车。”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男子肃身回道。
　　“朕要你将今日秋浦苑中发生的所有事一一道来。”
　　“是！”那男子手扶在腰间的剑鞘上，低沉着声音，回道，“今日，长公主和红玉公子在四季阁门前相见，便一起去了秋浦苑，后来红玉公子求公主放了玉清炎，长公主没有答应，然后红玉公子又诉之以旧情………”
　　玉清漾眉头微微一锁，修长的中指轻轻的敲打着腰间蟠龙金带，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嗯，朕知晓了，你继续留意长公主的动静，再派人仔细查查红玉这个人，还有那个四季阁以及那个神秘的尉迟喧，尽快查出它们的真相！”玉清漾右手忽然一收紧，“楚霜枫现在如何？！”
　　“卑职已经依皇上的意思，将他从天牢中放了出来，给他下了几剂猛药，现在已经查不出端倪，不过十天后，他便会灯枯油尽。”
　　“很好！”玉清漾轻声一笑，转而问道，“那他身上的情花之毒会被察觉出吗？还有那个绍白，倒底是什么人？！”
　　“如果不出意外，长公主是不会察觉出来的，至于那个绍白，似乎是长公主派来保护楚霜枫的，如果是他，则很有可能会察觉情花毒这件事。”
　　“朕要长公主一点疑心也不会起，至于那个绍白，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玉清漾转身往屏风后走去，不久，屏风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命令，“无论如何，不得伤了长公主！”
　　阿姊，你给了朕整个天下，但如果你知晓这一切，你可会后悔？！
　　玉清漾背手静静立于屏风之后，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