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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月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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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一,煞西。宜祭祀。忌安宅、出行、开业、破土,总之,诸事不宜。
“哎我说,你觉不觉得,这几天大街上官兵变多了?平时大街上,哪里能看到官兵巡逻呀。”
“岂止是变多了,你看那个摊,那个摊,还有那个摊,眼神贼机灵的,手里反复把水果蔬菜摆来摆去,东张西望不认真叫卖的,都是暗哨。”
“我去!这么多!发生啥事儿了?”
“肯定是值钱的宝贝丢了,不方便摆上台面下文书,只好暗搓搓地搜寻咯。”
“你咋知道是找东西?不能是找人吗?”
“咳,找人么去客栈茶馆青楼破庙找,这些官兵专挑仓库、码头下手。”
“那你家……”
“是呀,几个店铺的仓库都被查了。”
“这么算下来也好些天了吧,还没找到吗?”
“你瞧他们脸那么黑,肯定是没找到。”
七听着隔壁桌传来的唠嗑,看了看自己面前不再冒烟的茶水,又看了看大街上面色沉重苦大仇深却故作镇定的官兵和暗哨。脸黑的岂止是他们,此刻的七,脸也是黑的。
木箱在青桐山被劫的第二日清晨,七在绵柔软糯的被褥中恍惚醒来,侧首看见一旁悠哉悠哉喝茶的上官元,顿时气血上涌。上官元上次说什么来着?“我要报恩。”“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诚恳真挚的模样,简直比无良商家强买强卖的嘴脸更可恶!
你个骗子!
七倏地从床上弹起,上前夺下上官元手中的茶杯,气愤地质问他:“你为什么又跑来阻止我?遇见你准没好事儿!”
上官元瞧见七浑身一股佛挡杀佛鬼挡杀鬼的气势汹汹,很不好惹的模样,连忙好言相劝:“姑娘,有话好说,别捏碎了,茶具是无辜的。”
七低头一看,捏在手中的茶具,好巧不巧的是一副喜上梅梢图。
喜上眉梢?她现在一点都不喜悦啊!
都说京城的上官二公子翩翩俊朗玉树临风,是无数待字闺中少女的理想郎君,她们到底知不知道,上官元光有一幅好皮囊,实则无赖又无耻!现在还好意思说,茶具是无辜的?这是重点吗?
回想起昨夜,在上官元的阻拦下,她又一次错失了拿到周显生作奸犯科证据的机会,真是恨不得把茶水泼在上官元脸上,再一手捏碎手中的茶杯。
上官元见她愤怒又强忍的模样甚是想笑,可是新得来的茶具还在她手里命悬一线,他只好忍住不笑,继续劝她:“手……手下留情啊。”真的,很贵啊。
为表诚意,上官元双手奉上事先备好的茶碗,递到七面前。
七稍稍恢复了一点点理智,放下“喜上眉梢”。瞅了瞅上官元温暖到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又瞅了瞅茶碗,迟疑地接过。掀开盖子一瞧,茶香沁人,竟是白术甘草茶,补脾益气清热解毒,正好去去火气。七连灌三口,方平复心中怒火。
上官元连忙为七添上新茶,把盛着糕点的碟子往七面前推了推。
她坐下与上官元对视,上官元的眼睛坦率而无害,保持着温暖的微笑,同时眼里多了份笑意。他心里嘀咕着,看来让楠叔准备的白术甘草茶,她很喜欢,事先冲了放凉,温度也正合适。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七想着,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先听听这家伙怎么说。
七递给上官元一个威胁的眼神:说不出个合理的所以然,信不信我卸了你胳膊!
上官元瞬间懂了,连连点头:“十几年前,周显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有一次他在护送贡品的途中,发现贡品里有一箱药材掺杂了毒物。后经查验证实确实是毒物,龙颜大怒抄了进贡药材的沈家。而周显生则算是护驾有功,从此走上了仕途。”
七短暂的失神后,恢复了冷漠的表情,问他:“你想说什么?”
上官元:“进贡的物品那么多车,每一车有那么多箱,怎么周显生那么巧那么准,发现了□□的那一个?”
七:“你想说,这毒可能就是周显生自己藏的,故意嫁祸给进贡的沈家?”
上官元:“不能说没有可能,或者说,无论沈家是不是真的□□了,周显生已经事先知晓毒就在哪一箱药材中。”
七:“然后呢?”
上官元:“然后,如果你是当日护送贡品的侍卫总管,你会怎么做?”
七:“验证是毒物后,再上报情况,”她停顿一下后:“如果可以,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上官元:“可事实是,只有周显生一人获得嘉奖,总管后来犯了一个小错误,便从此消失匿迹了。”
七:“所以,周显生背后还有别人?”
上官元没有正面回答她是或否,而是说:“当今的郭宰相是金陵人士,周显生也来自金陵,几年前周显生在京城有了宅子,才将生活在金陵的一双儿女接来京城。”
想了几天,虽说上官元的行径还是令七很生气,可偏偏又无可奈何。不得不承认,上官元的“连根拔起”计划是相对更为明智的。
如果说,周显生仅凭一人之力,通过十二年的努力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摸爬滚打到如今的二品刑部尚书,尚且还能说得通。可眼下,青桐山一事,已经不是周显生第一次与虎头帮交易,联想起之前虎头帮做下的数次劫富却不留一丝线索的悬案,如今看来也不排除有人暗中相助的可能,而相助的人,必定是有权有势之人,比周显生地位更高之人。
如果只是灭了一个周显生,那他的幕后之人,还能再扶持另一个周显生,继续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
七唤小二重新换上热茶,再举杯时惊奇地发现,这茶具上的图案,竟和上官元府中的茶具一模一样!不是貌似也不是神似,而是一模一样!不论是用色还是笔锋,亦或是构图和题诗的字迹,甚至连杯底的落款都是一模一样的!
上官元还说什么是重金求来的宝贝,大师总共只烧制了十件。
这……七环顾四周,此茶楼谈不上奢华,却也清雅,二层有三个厢房,七坐在厢房另一侧的靠窗座位上,临着热闹的街……这不算雅座吧,犯不着用限量的茶具招待吧……
那只能说,上官元的茶具,十有八九,不,七觉得,他肯定是买到了赝品!被人诓了!
七的心情瞬间犹如雨后天晴现彩虹,别提有多愉悦了。
然而,就在同一座茶楼的四层,西厢房内有两个怎么都愉悦不起来的人,那就是周显生和郭宰相。
以往,他们每次都相约在二楼靠南侧的厢房见面,可今日好巧不巧,厢房被一位贵客占用了,老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着郭、周两位爷在四层西侧、仅剩的厢房内入座,还奉上了上上等的二十年老班章普洱生茶和上品胎菊,为的就是给两位爷去火。
郭宰相只是斜斜睨了一眼,此时此刻,再名贵的茶他也喝不下去。
周显生毫不犹豫双膝跪了下去,抖抖索索从怀里取出一张信纸,却迟疑着没有递上去,“大人您消消气,还是有好消息的,货物没有被外人劫走,现在货物完好无损的在虎头帮二当家手里,只是……”他双唇开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怯怯懦懦地说:“只是,他们太高了价格。”
啪!一杯精美的茶杯,在木质地板上被摔得粉碎,飞溅而起的瓷杯碎片毫不留情地划伤了周显生的手背,鲜血流下来,周显生身子微颤,却一动不敢动。
郭宰相恼羞成怒:“你十几年的朝廷饭是不是白吃了?虎头帮自己黑吃黑,完了还反过来拿货要挟我们?你他妈说这叫好消息?”说着拿手指在周显生额头上狠狠戳了三下,加重了语气,“好?消?息?”
周显生把头低得更低了,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货物在谁手上了……”
郭宰相简直要被气死了,怎么今日才发现,自己那么多年竟然养了这么个蠢钝如猪的货色?
“蠢货!你个蠢货!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郭宰相扯过来定眼一瞧,是虎头帮二当家派人送来的信,大致意思是:二当家非常愿意继续合作,希望贵方拿出诚意,让出六成的分成。
好啊!郭宰相怒不可遏,又是瞪眼又是喘气的,将信件撕得稀碎,“好啊!平时放任他们抢,任由他们逃!怎么?现在不知足了?”
一片寂静后,周显生战战兢兢地回答:“这二当家的做派确实不太一样。”
最后,郭宰相站起身,眼神突然变得阴狠,咬牙切齿道:“养不熟的白眼狼!留着作甚!”
周显生连忙应和:“是是是,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郭宰相朝门外走去,经过周显生跪着的身躯时停下,不解气地朝他踹去一脚,周显生应声倒下,连忙叩拜在地上。
“如果这次你再办不好,就别回来了!”
“小的不敢。”
周显生知道,这是郭宰相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他跟了郭宰相十几年了,他拼命地往上爬,自然就意味着有人摔下去,而摔下去的下场如何,他是知晓的。
此时此刻,周显生腿软了,不是因为跪得太久,而是,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