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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月十一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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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上官元无事繁忙,难得拾来半日清闲,在府中陪祖母用了午膳。
饭后吃茶的功夫,上官元倒是从祖母这儿听来一桩趣事儿。
前几日,礼部尚书李挽的母亲李袁氏呈了拜帖,为了嫡孙的亲事愁眉不展,亲自登门拜谒了老太太。
李袁氏,是上官元祖母袁氏的长兄的长女,年纪只比祖母小了四岁。除却辈分,两人待字闺中时曾在一块读书写字做女工,彼此分享体己话。
李袁氏年少时候很是不容易,产下儿子的第二年,便丧了夫婿,李袁氏只得一人支撑起整个李府。如今满头霜白的李袁氏可算是苦尽甘来,独子李挽仕途顺遂,一路高升任职礼部尚书,长孙李樾南苦读诗书中了榜,娶了位门当户对的媳妇,次孙李樾东虽不入仕,却才貌出众一表人才,说亲的媒婆差点踏破了李府门槛。
按理说,李袁氏如今应当是尽享天伦颐养天年,即便有个什么小风小浪的,也难不倒这位饱经风霜的睿智老人了。不曾想,见着自己嫡亲的姑母时,李袁氏端不住了,拿出帕子掩面嚎啕大哭,什么礼仪端庄都不要了,哀嚎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惊得祖母袁氏差点请来御医。
待李袁氏哭痛快了,心情也平复了,喝了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道来,次孙李樾东执意要娶一名卖艺不卖身的琴师为妻,与府中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扬言,此生非她不娶,否则就去出家做和尚。
同样是满头白发的祖母袁氏语重心长地与上官元说:“元儿啊,若是往后你也……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祖母就不来□□这个心了。”
上官元有些得意:“那肯定呀祖母,我是谁呀,怎舍得让您老人家费心呢?”
祖母嗤笑,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是谁?京城里没有姑娘敢嫁给你,你说你是谁?”
上官元吃了瘪,连忙给祖母身旁的王嬷嬷使眼色,王嬷嬷接了眼色,侍候祖母回屋小憩了。
临走时祖母不忘回头睨他一眼:“滑头。”
午后暖阳,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穿过书架轻柔地拍在上官元的肩膀上。
上官元正窝在书架中整理书册,许是一本书册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放下手里其他书,卷着长腿在一把矮小的凳子坐下,埋头在了书里,专注地阅读起来。
楠叔进屋时,看到的正是一幅岁月恬静的景象,不忍打扰,在桌案上轻轻放下一碟咸酥,和一叠日常的信件。
上官元知晓是楠叔进屋,也不急着起身,翻了一页书,很随意地问:“传言不是总说,京城里的夫人都示我为理想的女婿人选吗?为何祖母会说,现如今京城里没有姑娘愿意与我婚配?”
楠叔闻言,倒有些难为了:“呃……”他组织了语句才重新开口:“这……二公子,上次您夜里去小岳胡同听曲儿的事儿,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如今已是传遍整座京城了,大家都说,您二十未曾婚配,是因为……因为您癖好特殊……”
小岳胡同不是一条胡同,而是一家酒楼,里头从打杂的到传菜的、弹曲的到跳舞的,个个都是俊美娇俏、秀丽俊朗的男子。白日里,小岳胡同也同一般酒楼一样,松鼠桂鱼、蟹粉狮子白玉汤等淮扬菜是他们的招牌,是远近闻名的江南菜馆。可到了晚上,月升乐起,轻罗小扇扑流萤,纤腰玉带舞天纱。
在常人眼里,会在夜间单独去小岳胡同的男人,可不就是有龙阳之好吗?
上官元愤愤不平,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荒唐!简直荒唐!我,我一七尺大男儿!我……我……”
“我”了好几下,上官元都没能“我”出后文。可转念一想,他近期确实还没有成婚的打算,如此一来,这则荒唐的传言不仅挡住了媒婆,也挡住了那些意欲择婿的夫人女眷,倒也不失为一桩便利,自己不用再佯装出病恹恹的样子来躲避婚配了。
想到了这一点,上官元舒展了双眉,说:“算了算了,楠叔你说正事儿吧。”
楠叔将信件一封一封地打开,再一封一封地念,上官元则继续忙活手里的书册,安静地听着。
最后一封信件,详细记录了虎头帮的近况。
自从上次在青铜山下,虎头帮大当家被当众刺杀,二当家大头成功上任虎头帮新任大当家之位后,大头便重振旗鼓,排除异己,再和周显生继续了之前的买卖,并且抬高了不少价格。
如今的虎头帮大当家,江湖人称大头。没错,他曾经是混迹江湖的,至于后来为什么离开江湖来到虎头帮,就无人知晓了。
上官元想起与大头第一次碰面的情形,不自觉笑了起来。难怪人称大头,因为,大头的头,真的很大。
比起原来的大当家大虎头一味地和奸臣同流合污,大头心中则怀揣着一个劫富济贫的赤血英雄梦。于是,一次机缘巧合下,大头和上官元达成了共识。他豪迈爽朗地唤上官元为小元兄弟,而上官元则喊他一声,大头兄。
待楠叔念完虎头帮近况的信件,上官元随口问道:“听说周显生气得够呛?”
楠叔答:“是的,听闻这几日尚书大人在府里大发脾气,几个侍从因琐事受了重罚。同时,赌坊的高老板隔三差五派人去周府催债,还扬言,若周显生不能在最后期限内还清账目,他们就把周公子欠债的事写成字报,贴满京城。”
“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上官元满意地点点头,眼里还有几分期待。
上官元又问:“都念完了?”
楠叔:“是的,二公子。”
过了一会,上官元开口:“楠叔……”
楠叔不露声色地一惊,一般情况下,只有二公子想询问一些与正事儿无关的事情,才会喊他楠叔。而且这种时候,上官元的语气,总会变得特别温柔,不禁让楠叔想起上官元儿时,牙牙学语的时候,变着法子向楠叔讨糖吃的可爱模样。
楠叔快速思索:近日,二公子可有什么分外关心的事儿吗?
短暂的沉默后,上官元若无其事地开口:“……轩乐坊可有什么动静?”
好似是随口一问,楠叔却知道,上官元想要知道的,不仅仅是轩乐坊。
二公子什么时候对轩乐坊感兴趣了?虽然,之前二公子确实命青衣密探了许多,但都是围绕郭宰相、周显生、沈府,以及七姑娘的身世等等为主,没有交代要查探轩乐坊呀。
楠叔灵机一动,哎呀,七姑娘不就是在轩乐坊吗?
楠叔故作镇定:“轩乐坊近日相安无事。”
上官元明眸微动的细小举动,难逃楠叔的擦眼观色,此刻楠叔更加肯定,二公子想要了解的,就是七姑娘。
上官元轻咳两声:“咳咳,……既然青衣都去探查了,也怪辛苦的,就说说轩乐坊的情况吧。”
如果此时此刻青衣听得这话,定要心里委屈:明明是想知道人家姑娘的情况,为什么把我当工具人?
楠叔:“自从上次二公子与七姑娘说明意图后,七姑娘没有再做过打草惊蛇的事情了,还是如往常一样,每个月的十一日和廿三日,两日固定在轩乐坊奏乐,只是……”
上官元抬头,“只是什么?”
楠叔:“只是听闻,近来有一位公子多次花重金邀约七姑娘。”
自从八月廿三尚书大人周显生摆席宴请,七姑娘在宴会中展现了琴声,惊艳全场后,前往轩乐坊邀请七姑娘演奏的人不计其数。但许多邀约都被七姑娘以身体不适而婉拒了。
然而,轩乐坊有轩乐坊的规矩——每一位琴师每个月必须至少演奏两天。一般情况下,高门大户或是富贵商贾,早早向轩乐坊的老板娘柳娘邀约自己喜欢的琴师,请琴师到府上独奏;或者,琴师在轩乐坊的花厅演奏,轩乐坊根据席位的远近、雅间的配置,甚至是场次和时长而定价,向公众开放售票。
好在轩乐坊也不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少数几个绝佳的席位和雅间售价昂贵,其余票价非常亲民。当然了,前者请琴师出场独奏的价钱,高于后者当日估算的全部收益。依轩乐坊每日满堂的落座率和琴师出外场的次数可见,轩乐坊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楠叔继续说:“听闻,此人曾多次面见轩乐坊的老板娘柳娘,想为七姑娘赎身。”
上官元放下书册,调整了坐姿,问:“然后呢?”
楠叔:“柳娘的原话是,卖不了。”
柳娘自然是想狠狠赚上一笔,可她没有七的卖身契,又哪里来买卖一说呢。
上官元又问:“他光是盯着轩乐坊的老板娘有什么用,没有直接找七?”
楠叔:“自然是找了,这位公子在轩乐坊候了三天,想尽了各种法子,今日送玉石珠宝,明日又送稀世琴谱,听说还送了良田铺子,结果被悉数退还不说,连七姑娘的面也没有见着。后来,柳娘便提议公子请七姑娘出坊奏乐,七姑娘又以身体不适推托。最后,这位公子只能在七姑娘每月演奏的那两日,在轩乐坊的花厅包场了。”
上官元有一些讶异,再次确认:“两次都是他一人包场?”
楠叔补充道:“是的,分别是九月十一,和九月廿三。”
上官元突然反应过来:“今日是十月十一?”
楠叔点头:“正是。依旧是这位公子包场。”
上官元沉思了须臾,起身理了理衣摆:“该出门看好戏了。”
楠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确定地问出心中的疑惑:“二公子您是打算去城西的轩乐坊,还是……”
上官元不假思索:“去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