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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西溪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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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镇】
清晨的老街里开始传来一阵阵喧哗,炊烟缓缓升起,缠绕着朝霞渐渐飘散,而微带凉意的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味。
而两旁用石盆栽种着花木的小弄堂里传来高更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的清音:
哒、哒、哒——
哒、哒、哒——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小弄堂格外清晰。
那是一双鹿皮的细高跟,细细的绒毛包裹着小脚,白色的裙摆下时不时露出白皙的脚踝。
她像涟漪般地消失在这个小弄堂里,若不是那被踩过的枯叶,谁也不知道她曾走过这里,来的轻飘飘,去的轻飘飘。
她离开了小弄堂,出现在了来来往往的老街上。
这时候太阳不过才刚刚出来,走在街上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带着孙子辈赶往集市,她停在一处花店前,抬起手敲了敲年老的木门,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木门从里面打开,“吱呀”一声,从里面出来了一个老人,他穿着白褂子,一见到眼前的女人,他立马将褂子上最后两个盘扣给扣上了。
老人笑眯眯地用吴音对她说道:“赵柒小姐,原来你这么早就来了。”
她点点头,抿着嘴抬起头,用着娴熟的吴音说道:“看样子,我要的东西到了。”
她的样貌终于不被头发挡住了,她长的很美。老人这样想,他活了八十多年,从上海漂转到北京,又从北京沿着大运河回到余镇,美丽的女人见过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像赵柒这样的女人,就像是流水一……不,不是流水,既然不是流水,那又是什么呢?老人自己也答不出来。
“老人家,这是钱。”赵柒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故旧的木桌上,“找到这株绿萼梅大概不容易,多余的,算是您的辛苦费了。”
老人也不推辞,笑呵呵的收下了。他走进后屋,拿出了一个三尺高的木盒,他将木盒放在木桌上,说道:“这便是你要的东西了,从西溪带回来的,‘西溪且留下’,想必赵柒小姐也是知道的。”老人脸上的皱纹笑得皱了起来,赵柒看着他,点了点头。
“告辞。”赵柒拿起木盒,轻声说道。
花店,不如说是花木铺,苍郁的绿意中,白色的身影随着细高跟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响声渐渐消失不见。
老人坐在古旧的木椅,沧桑的视线穿过了布满尘埃的花木铺,看到了上海滩上夜夜笙歌起,一片繁华景。
赵柒带着她的绿萼梅回了自己的房子。她住在苕溪旁的老房子里,老房子也的确是老房子了,清朝时候建的两进宅院,不知道被修缮过了多少次,但却一直保留着她原来的样貌。
赵柒走到前庭的石盆前,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盆两尺高的梅树,梅格布得正好,梅枝伸展着,让她想到了记忆中舞着水袖的舞女。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舞女?她怎么会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从缸里舀了半葫芦水,浇在了梅树的根部,只将它放在一边,将木盒放进了西房的杂物间里,便进了里院。
她回到了自己房间,望着窗外碧蓝天空,忽然开始烦躁起来。
她已经多久没想起以前的那些事了……赵柒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发不出声音来,她靠着墙缓缓蹲下,双手倏地包住了头。
“不要……”她低呼出声,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额前细碎的发丝开始被冷汗打湿。
“我什么都不知道……母亲……救救我……救救我……”
——钟离越,你是钟离的羞耻!
——我就不该生下你!你是祸害!
——你怎么就不去死呀,钟离越!
……
“钟离越,你醒醒!”
谁?谁还会叫这个名字?
“赵柒,我是陵魂,你快醒醒!”有人摇着她的肩,清冷的嗓音中带着急切。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一身玄衣,接着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钟离凌轩……”她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陵魂放开了她的肩,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只可隐隐约约看到房间里东西的轮廓,赵柒摸索着打开了房间里灯的开关。
赵柒看清楚了陵魂,陵魂也看清楚了赵柒。
“你来找我,有何贵干?”赵柒在木椅上坐下。
陵魂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赵柒,良久才说道:“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钟离越。”
赵柒抬起头,嗓音渐渐冷冽了起来:“钟离凌轩,我已经不再是钟离族人了,你的好父亲已经将我赶出了钟离,请你不要再说出那个让钟离族蒙羞的名字。”
陵魂对赵柒的一番话并没有回应,而是转身朝窗,缓缓说道:“我知道你还记着他。”清冷的声音中带着笃定,“梨花木、八重樱、绿萼梅,你还记着他,不是吗?”
赵柒在身后没了声语,可是他可以感受到她冷冽的目光。
“有意思吗?”赵柒的脸色渐渐苍白,“钟离凌轩,到现在了你还提起他,有意思吗?”无力地将手垂下,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她布满皱褶的白裙子,“我找了他三百年,终于找到了他,可是他又不见了……我就再去找他,终于在打仗前找到了他,可是他死了,死在了战场上……”她的声音低了起来,“你现在才来和我说起他,又有什么用呢……他……他回不来了……”
窗外的天幕被暮色完全笼罩,无风,无星,无月,无人语。
赵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陵魂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换了一身石青的长裙,踩着平跟的鞋,而一头及腰的长发却不同于昨日披散着,却是用头绳盘起了。
“族中令你前往西藏。”陵魂看着她,突然说道,“因你是天资最好的术师。”
“呵,”赵柒冷笑一声,“两百年的封印要我去了吗……”她手中渐渐幻化出一纹繁密复杂的花纹,“我将被钟离族除名……那一天,也不远了吧?”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似释然,又似绝望。
陵魂将视线离开,盯着石盆里的绿萼梅的枝杈,才出声道:“西藏那边,其他族的人多半已到,你便尽快吧……多有保重。”语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赵柒隐去手心的花纹,捏紧了衣襟,白皙的脸庞上,尽是隐忍的怒意。
目光又移到了那柱新栽的梅树上,老人那一句“西溪且留下”忽而又从记忆深处漂转了回来,那个“记忆深处”被掩盖在一层脂粉掩饰的皮层下,揭开来,又是一段纸醉金迷。
她打算去西溪看一眼。
不知几十年过去,已是人非,物是否还依旧。
【西溪】
从余镇到西溪,开车不过半个小时,赵柒在人世间这些年并不喜欢用术法,她便如同常人般,坐车去。
因是夏末秋初,无甚景致可看,游人便少的可怜。
赵柒买了门票,便顺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这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叫留下的小村庄了,一切都被改过了。
她忽然看到一处熟悉的地方。
“梅林……”她说。她的语气很轻,一阵风却带走了她言语里的彷徨:“绿萼梅大概就是在这里找到的罢……”
秋初的梅林也不过是一丛枯枝,但她还是顺着小径走进梅林深处,她似魔怔了般走着,像个精致的木偶。
而就在这枯木丛中,一处精致木雕的屋檐显露了出来,然后便是它的全貌了。
古朴的阁楼立在水边,在苍翠中,一块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仿佛是烙在了这里——梅上霜。
“梅上霜……”她低声念道。
风吹过,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恍惚记得,这茶庄的主人是漆雕族的少主,是那个神秘的女人,她也只见过几次,只知不简单。
这次封印,她大概也会前去吧。
伸手去推面前的木质镂门,抬眼才发觉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
无意识地微微颔首,“已经走了么?”钟离越脑海中浮现漆雕栀的脸庞,“那百里家的女儿摸约着也同她一道了。”
下一秒,茶庄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来人,素色裙摆一晃便无,留下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