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满天》朱墨桃晴

27、画中惊梦 那人说着话

　　第二天晚上，佟落日将那本书册全部抄完，虽说几处箭头还是不明白，只得照猫画虎先画了下来，就在桌上放着细细琢磨。

　　只听的门外又是“咕咚”两声，门吱吱一响，正是那个人！

　　佟落日忙站起来，却见那人喜笑颜开地递给佟落日一个画轴。

　　佟落日张开一看，却是一个空卷，不由诧异地看了看那人。

　　那人满眼期待，“我有一个要好的人，我一直想画她的画像，可是一直都画不像，今晚你肯不肯帮我画呢？”

　　佟落日望着他干净的眼睛，不忍拒绝他，却又不得不写道，“我不曾见过你的朋友，又怎么画呢？”

　　那人喃喃地道，“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不！不是！是最温柔的女子。她其实不漂亮，但是她的眼睛像两弯新月，她身上有一种让我痴迷的宁静。”

　　佟落日看着他痴痴的模样，不由得按照他的描述画了下去，但他不敢画在卷轴上，就画在另外的纸上。

　　那人魂游天外一般，低沉的声音在房中慢慢流淌，眼中渐渐弥散了忧郁的水光。

　　“我见到她那年，才只有十三岁。那天下了大雨，师父带了她进来，说要送她去云南。她一身白雪一般的衣衫，弯月的眼睛看着我，温柔地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水香。她比我大很多，已经是十八岁的姑娘，但我就是知道，她是我今生等待的女子！等我十八岁去找她的时候，她早就嫁了人，我就看着她在别人的身边，爱了她一生！”

　　那人说到这里，已经不再出声，黑眸里遮了一层水气，痴痴地不知望着什么地方。

　　佟落日第一次看到听到有人如此深情，不由也是痴了，静静地看着那人消瘦的脸颊。

　　那人忽然回过神来，向佟落日恬然一笑，好像方才深情痴望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佟落日被人发现这样盯着人窥视，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一红，忙顺手拿起方才画下的轮廓，递给那人。

　　那人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过还是有些惊奇地看了看佟落日，“虽说还差一些，不过却是我见过最像的一副了。”

　　佟落日有些失望，也第一次后悔为什么没有再好好跟宫里的画师学一学画技。

　　那人突然高兴起来，“啊对了，你会不会画你自己？”

　　佟落日画人多画已少，实在不知是不是能让这人满意，却还是提笔想了一想，依着那人的描述，和昨晚在自己脸上指指点点的地方，心中略有成竹，慢慢在那张卷轴上画了一个自己出来，果然与他本人颇有几分神似。

　　他自觉还能应付，便抬手指给那人看，却想不到，那人呆呆看着他的画像，脸上原有的灿烂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一丝忧郁簇在眉头，挺直的鼻梁在烛光里微微抽动几下，喃喃地道，“我一生中，也只会画这唯一的一张画像。”

　　那人说着话，从佟落日手中接过笔来，在那张佟落日的画像上细细添上了几笔，画上了发髻和簪钗。

　　这一张画像出来，佟落日大吃一惊，呆住了!

　　这张画像，分明就是佟王府的粟姨娘！明朝郡主朱涟漪！佟落日的亲生母亲！

　　＝＝＝＝＝＝＝＝＝＝＝＝＝＝＝＝＝＝＝＝＝＝＝＝＝＝＝＝＝＝＝＝＝＝

　　佟落日跟母亲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听他母亲说过任何事情，从记事起，母亲在府中就是话最少的人。唯一说话的人就是他的父亲佟王爷。

　　但佟落日一直觉得，父母之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看着别人的父母家人说说笑笑，佟落日羡慕之余倍感失落，好在他自己的个性还有很多地方更像父亲，胸襟坦荡，不藏污浊，总算平安长大，虽不肯像大哥三弟那样热衷功名，却也肯做事，人又聪明勤奋，府里上上下下对他甚是喜欢。

　　佟落日的母亲日日不出阁楼，便叫人添置了不少琴棋谱曲，在房间里教他，佟落日对母亲的感情不言而喻。他母亲去世之时，佟落日承受不住，病了一个多月，还未好起来，就硬跟着已是镇疆将军的大哥去了潼关。

　　在潼关，佟落日的病时好时坏，好时与常人一般，病时却来的凶猛，动辄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终于有一次，佟落日趁他大哥守护不严，一个人出了门，却在野外发了病，险些死掉，但也因祸得福遇上了名满天下的医仙赵之离，也就是屠明艳的师祖。赵之离爱他淡然无伤的性格，看他心地善良，索性收他做了关门弟子。

　　佟落日跟赵之离学艺三年，又跟着他大哥行军打仗，替那些官兵治病疗伤，看淡了生死，终于明白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样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此时佟落日骤然看到母亲的画像，七八年前的事情又回到眼前。但佟落日早已不是当年的半大孩子，尽管心里狂跳不已，胸口也阵阵刺痛，脸上却半分也不敢透露出来。

　　那人痴痴地盯着那张卷轴上他母亲的画像，口中喃喃叫道，“涟漪……涟漪……”，两颗泪慢慢沿着脸庞滑落下来。

　　佟落日悄悄转过身，耳中听他痴痴叫着母亲的名字，一月以来胸中的委屈潮水一般涌上，眼中的泪水终于断珠一般扑扑簌簌掉了下来！

　　过了许久，佟落日只觉有人拍他肩头，他才醒悟过来，忙转过身来。

　　那人居然无事人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时忽见他脸上泪痕未干，忙伸出衣袖替他擦拭，问道，“咦？你哭啦？”

　　那人语调轻和，动作温柔。佟落日想着他与自己的母亲相识，不觉对他甚是亲切。但佟落日不敢声张，只把腮边残泪拭去，提笔写道，“你如此深情，便是神仙也听之落泪！”

　　那人笑道，“你是听我说故事的第二个人，不过却是落泪的第一个。”

　　佟落日不由好奇，写道，“第一个是谁？”

　　那人道，“就是铁儿了，我有时候心里不舒服，什么事情都跟他说。不过他可不像你这么好，他听完只会骂我傻子一个！哈哈，铁儿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什么事他都不在乎。不过他没遇到喜欢的人罢了，若遇到了，他也一样会变傻！”

　　佟落日听完心里一动，他总有一种感觉，面前这个人所说的铁儿，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