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14、少华山的和尚

　　一进去，便见当中立了一人，仙风道骨，手执拂尘，笑道：“陆公子，一月不见，十分想念，何不与老道一起叙旧？”
　　陆泗水“啊”了一声，不及多想，转身便走，不料那门却“怦”地关上了。
　　一道士笑道：“我掌门要和你叙旧，你怎不赏光？”
　　陆泗水从见了舞阳派掌门青松第一眼，就对他不抱好感。此时他的笑容在陆泗水眼中，与蛇蝎无异。
　　青松突然出现，他便知此事多半不能善了。此时退路被堵，反倒镇定下心神，也不行礼，反诘道：“道长，晚辈和道长萍水相逢，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知有什麽旧可叙？”
　　青松呵呵笑道：“年轻人有志气，不放我等老朽在眼内。老道可是自第一眼见到陆公子起，就知公子不是凡俗，另眼相看呢。一别三十日，陆公子果然还是快人快语，锋芒不减，真让老道欢喜。”
　　这老道是真正有所图而来。
　　陆泗水一念及此，心如明镜。这几日的杂念纷扰，种种不甘屈辱怯懦疑惧登时扔到九霄云外。危险之际，反而放开怀抱，毫不挂怀。几天来头一次露出爽朗笑容：
　　“身正不怕影子斜，心正不惧外魔侵。泗水在此，与一月前无异，与道长初见时无异。道长尽管指教。”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何处染尘埃。陆施主所言，正印合佛门大道。”随著话声，几个和尚推门而入，当先的老和尚单手问讯：“善哉。各位施主，天色已晚，老衲唐突进来了。”
　　这和尚长眉细目，像个得道高僧，陆泗水不认得，留心看青松神色，隐约有些诧异不喜，两者不像约好，倒像刚巧碰上的。
　　旁人看青松只觉他神色间全是欣然，迎上去施礼问讯：“少华山高僧法驾驾临，是这里的佛缘，何来唐突之说。大师经年苦研佛理，不下凡尘，敢问是什麽事惊动大师？”
　　那大师目光在陆泗水身上一转，又诵了声佛号，才说：“老衲下山目的，与道长相差无几。风神掌为祸江湖之事，老衲也不能无视。”
　　这和尚严肃刻板，和一脸笑容的青松正好相反，他说话字斟句酌，不轻易多说话，有时又十分直接，即便青松也有些挂不住，他却无所觉察，缓缓又绕回话题。
　　青松暗骂几声，好在他深知这些世外人的古怪脾性，也不太放在心上，听完最後一句，大觉合心，於是笑道：“正是如此。贫道也是出家人，本来不欲掺合这些江湖争斗，只是风神掌关系著江湖劫数，断不能置身事外。索性担待了这身干系，求个江湖清静。”他滔滔说完，见弟子们纷纷点头一脸崇拜，和尚也微微点头，便微微一笑，转头对著陆泗水。“陆公子大概不认识，这几位都是少华山的得道高僧。”他拂尘微微一摆，“这位是法慧大师，後面两位是法真、法性大师。”到了最後年轻和尚，便顿了顿，法真便接口说：“这是师侄圆了。”
　　陆泗水听说又是大人物，便依著礼节做个圆满，不肯轻易失礼。
　　青松见他前踞後恭，厚此薄彼，看穿他的打算，心里暗暗冷笑。

　　一行人纷纷落座。法慧见王叔们紧随陆泗水，不免询问。青松轻描淡写笑道：“是落梅山庄的人。秦庄主唯恐陆公子有什麽闪失，派了人寸步不离跟著。若不是今天巧遇，想问陆公子什麽话还真难如登天。”说罢哈哈大笑。
　　他这话似真似假，把秦立翔说得别有居心，又是玩笑的口吻，却也不好和他认真争辩，越辨越黑。
　　陆泗水只作未闻，打量著三堂会审的架势，开口道：“各位大师想问什麽，陆泗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松听得他单单撇开自己不理，心里越发冷笑不止。也不开口，细听和尚们问话。
　　开口的仍然是法慧。“陆施主和陆一行可是旧识？”
　　“西岭之前，素昧平生。”
　　“陆施主被陆一行劫持，共处一室，大约几日？”
　　陆泗水稍一迟疑，答道：“七日。──那山洞并非只有一个洞穴。”
　　“他脾气如何？可曾打骂你？”
　　陆泗水一边想，一边微微摇头，露出困惑神色：“他有时脾气很好，说话聊天，十分活泼，有时不知为何突然生气，就会动手。”
　　法慧“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似在沈思什麽。和尚们不说话，青松耐性也好，直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听法慧接著问道：“陆一行对施主是否作了非礼之事？”
　　此问一出，陆泗水登时脸涨得通红，全身的血都涌到头上，其他人也大感意外，无人作声，只那不谙世情的和尚追问道：“有，还是否？”
　　此时却听青松插言，虽暂时解围，但听他语调轻松，似乎正遏制笑意，更让陆泗水羞怒不已。
　　“问这种事……呃……，不知大师有何深意？大约陆公子不好明言。”陆泗水气到要吐血，又想听法慧回答只得忍耐。
　　法慧眼神专注望定陆泗水，对半路插口的人看也不看，口内答道：“过後便知。”
　　陆泗水若否认，那天他衣衫不整，满布吻痕的狼狈样子，可被不少人瞧见。分别之前的混乱情形，连陆泗水自己直到如今也理不出头绪，对著这一脸肃然的和尚，等著听好戏的舞阳派人，哑巴似的落梅山庄人，又如何能辩白清楚。
　　沈默片刻，环顾这些等待回答的人，陆泗水一狠心，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也被人说得不成样子，何不自己说个清楚，索性抹开脸冷静答道：
　　“陆一行当时受伤，吐血很多，虽然有心，并未做出什麽。晚辈打伤他走了。也算趁人之危吧。”
　　和尚点点头。陆泗水听见人群发出细小的失望之声，也不理会，盯著法慧问道：“大师这样问，一定有大师的道理，请问是什麽？”
　　法慧对人群的反应置若罔闻，仿佛在谈的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风神掌武功刚正暴烈，能与它匹敌的武功几乎没有，但练得深了，会让人脾气暴躁，心性残虐，□□也比常人旺盛。老衲原来听说陆一行屡次被创，想来并未练成真正的风神掌，故此没放心上。不料不久就听说他武功大进，连杀楼施主多位高手，加上陆施主的话，正可印证陆一行修的确实是风神掌，恐怕快修成了。”
　　江湖人虽然久闻风神掌大名，其实并不了解。此时听和尚娓娓道来，联系前後，都恍然大悟。陆泗水也如梦初醒，才明白陆一行为什麽作出那样举动。
　　大家正各自琢磨，却听青松已经发问：“如大师所说，贫道还有不解。修习武功，固然有快有慢，可大略总得循著一个路数来。西岭见到陆一行时，他武功平平，还要靠抓陆公子做人质逃脱，十日之後竟突飞猛进，一个照面就杀了楼掌门。风神掌修习过程难道与别的武功有异？再者，刚才陆公子说陆一行吐血很多，依理推论该是内伤，而且伤势沈重到打不过陆公子，”他转头看向陆泗水，看得陆泗水毛骨悚然，呵呵笑道，“陆公子不要恼，以你而言，大概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将你制住，若说陆一行被伤到这个地步，居然能在三日後半个时辰内连杀我四十余人影。呵呵呵，这样的事，贫道孤陋，还是第一次听说。”
　　众人投来的目光顿时变作猜疑。
　　陆泗水心内叫苦，他隐约猜到其中波折，陆一行是强练不全的风神掌而吐血受伤，之後知道完整九式，武功大进不用说，大约之前练风神掌的内伤也随之而愈。但这些话却万万不能露出一个字。他不懂武功，一时疏忽，被青松这老狐狸抓住漏洞，紧紧逼问。
　　正一头冷汗，听法慧沈吟道：“具体如何，老衲也不知道。毕竟一百年来，这是第一个修习风神掌的人。”
　　陆泗水便抓住话缝，附和道：“正是。风神掌稀奇古怪，大概和寻常武功不同。道长就是问我，晚辈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