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13、13 江湖

　　几人正在议论，声音不小，陆泗水心绪不宁，本来有些烦厌吵闹，眼角余光所及，原来是几个大汉，似乎都挂了彩，心里一动，便留神听他们说什麽。及至“陆一行”三个字落入耳内，似乎漫天暑气都退了，只剩下那凉浸浸的三个字。
　　不由放下筷子，凝神去听。
　　王叔见了也不动声色放下筷子，一桌人都正襟危坐。
　　议论的几个人言辞粗鲁，嘴里不干不净的谩骂，真正有用的消息倒没有。
　　骂著骂著，不知怎麽话题一转，转到陆泗水头上，索性连他也骂了，开始只说他是陆一行一夥，後来有人阴阳怪气提到那天他衣冠不整的情形，便惹得几个人怪笑，有些话便骂得下流。
　　陆泗水听到後来，渐渐坐不住，脸色也涨红了，咬著牙不作声。
　　王叔也蹙著眉，大概听不惯这些下流话，也沈稳坐著不言语。一桌人听著别人嘲笑讥骂，对著满桌菜，都端坐著不动。
　　那几个大汉喝著酒，说上兴头，慢慢连带落梅山庄和秦立翔也扯上，只碍著落梅山庄威名素著，不敢大肆诋毁，便阴阳怪气说怪话，透著不满。
　　一个肥胖大汉！著气：“秦庄主这麽护姓陆的，原因全江湖谁不知道？还堂而皇之为了武林公义。嘿。”
　　旁边右臂有伤的大汉快嘴快舌，大声骂道：“谁不知他们有一腿？堂堂落梅山庄的主人竟然好这个。姓陆的容貌再好，也是男人，身子板会有女人软和？”

　　陆泗水尽管知道自己已是众矢之的，却料不到在悠悠众口中自己竟如娼妓一般，或许连娼妓也不如。亲耳听到别人这样折辱自己，败坏自己的名声，却无人反驳一句，一时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巴张了几张，急怒之下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边却又有人接话：“男人嘛，容貌倒在其次，只要屁股好就行了。听说训练的好，那滋味可是销魂蚀骨，又紧又热，不是女人能比的。──要是哪天碰著陆泗水，我倒不急著问他话，倒要先尝尝他的味道。”四周起了哄笑，说话的瘦子笑道，“你们想，要是他屁股不紧，能让秦庄主拣陆一行用完的二手货？他都不嫌弃，咱们还嫌？再说，能弄他一回，多少也给哥几个出点气。连带陆一行秦立翔都得戴咱们给的绿帽子。”

　　几个人哄笑未完，忽地静了音。
　　不知哪里来的雪亮钢刀，颤巍巍的插在桌上。
　　靠边上一桌，满满酒菜没人动，有人慢悠悠起身，拖长声音说：“你们说给谁戴绿帽子？”
　　几个大汉从见了刀势，就知对方厉害。又不甘心退让，勉强喝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敢管大爷们闲事？”
　　他们一边说，一边快速打量对方，桌上一共七个人，站起来的是个最年轻的，桌上一个青年书生满眼怒火瞪著他们，其他人好像没看见没听见似的，没人理会。
　　他们有些放心，索性亮出各人的伤，骂道：“大爷们千辛万苦去杀陆一行魔头，人人都受了伤，倒让你这没毛小子来占便宜，好好，就是有伤老子也不怕，你尽管来。”
　　年轻人懒得多说，一抄手又拿起一柄剑，才冷冷开口：“敢辱骂落梅山庄，算你们有胆量，便宜你们一齐上吧。”

　　陆泗水看著地上的几只手，胃里翻腾了半天，好在胃里空空，也没什麽吐的。
　　柳效砍了他们每人一只手，说是规矩，几个大汉千恩万谢走了。
　　即使是武林第一庄，即使是秦立翔的庄子，毕竟也还是这样。
　　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一桌人开始吃饭，没人去看那几只手，也没人会为这个吃不下饭。落梅山庄的人真是训练有素。
　　陆泗水什麽也不想吃。甚至不想在这里留一分锺。
　　他平生所受到的最无礼的辱骂，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他这才晓得外面的人怎麽看他，那几个大汉知道惹上的是落梅山庄时，望著他那种古怪的神色他怎麽也忘不了。他们猜到这个书生打扮的人就是他。他们面上对落梅山庄的人恭恭敬敬，眼睛却一直不离开他，目光不像看人，倒像看什麽珍惜动物。那个瘦子和胖子眼睛像长了钩子，直盯著他脖子和胯部看，好像恨不得把他衣服都剥下来，看得陆泗水好像赤身裸体一般，全身都僵硬了。
　　落梅山庄的人好像没看见。
　　陆泗水知道，他们出手，只是因为落梅山庄被辱，至於他怎样被人折辱，根本与他们毫无关系。
　　也许，对他这个累及落梅山庄名誉的人，他们是暗暗怀恨的。

　　第二天傍晚投店时，有人在街上拦住陆泗水一行。
　　拦人的是个农夫样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一下子定在陆泗水身上。
　　自从昨天漏了行藏，路上碰到的武林人明显多了。陆泗水生平没度过这样漫长的一天。走在街上，不时会遇上佩著武器的武林人，无一例外的挖他几眼。
　　从下了西岭，这一趟是他第一次在外界露面，他头一次从别人或惊讶或好奇或鄙弃或轻薄的眼神里读出这麽复杂的东西。走在街上，明知穿得很妥贴，还是忍不住想摸摸扣子是否系紧，像展览品似的在街上行走，暴露在各式各样隐蔽或公开的视线下。
　　书生重的是脸皮。
　　陆泗水从未想过承受别人的视线会是这样煎熬。如果碰到的是昨天那种粗鄙的大汉，也许还会好受些，愤怒归愤怒，心底还是轻视他们，犯不上计较。今天遇到的，不少是衣著整洁举止礼貌，家教良好的人，年纪小的忍不住好奇多看他几眼，也有一看就是严肃古板讲究规矩的人，被他们淡淡扫上一眼，好像脸上挨了耳光，不是滋味。

　　此刻眼前的人就是那种一望便知好恶的人，他脸上有疤，又不带笑容，未免显得几分凶恶，眼神却不带一丝邪气。
　　中年人沈声问道：“你就是陆泗水？”见他默然点头，眼睛顿时闪过精光，一字字道：“陆一行在哪？”
　　他问话虽然不客气，眼神语气却没陆泗水惯见的轻侮鄙薄，陆泗水不由恭敬答道：“晚辈实在不知。自逃离西岭，并未听过陆一行消息。”
　　中年人利箭般的目光紧锁住陆泗水双眼，盯了片刻，才缓缓移开，冷冷道：“老夫是长海帮杨剑盛。你年纪尚轻，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缓步离去，陆泗水顿觉压力一轻，转头去看时，已不见了杨剑盛踪影。
　　耳边王叔不紧不慢讲因果：“杨老英雄的侄子是长海帮帮主杨果，死在陆一行手中，听说他没有子嗣，把这个侄子当成儿子教养，把一身武功都传给了他。杨果也不负期望，年纪轻轻当上了帮主。谁知落了这个下场。
　　“──不知为何看来他十分相信你，陆公子，你好自为之。”
　　陆泗水听说杨果之死，正心神震动十分不安，听了王叔後面的话，只觉“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换个人说感觉真是天差地别。也不应声，看见一家店便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