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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获救 ...

  •   林安仪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医院里,耳朵里听到的是轻柔的光明人间的声音,窸窸窣窣,隐隐约约,从窗口的阳光深处传来,从四壁的洁白的墙上传进来,她感觉到一丝安全,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看护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笑意盈盈地说道:“夫人,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请问一下,我现在是在哪里?”
      “你获救了,现在正在医院里。”
      听到这一句话,林安仪安下心来,竟然哭了出来。她又怕这一切是在做梦,忙伸手摸摸脸,摸到了发烫的脸颊,冰冷的泪滴。正要放下手来,她才发觉手腕处缠着白纱布。
      看护在一旁说道:“哦,你的胳膊受伤了。”
      林安仪记起来,她的双手被一条刺啦啦的粗麻绳反捆着,她一直在挣扎,想必就是那时留下的伤痕。那真是惊心动魄至让人窒息的时刻,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汗毛直竖。林安仪闭上眼睛,心一阵乱跳,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看护见状,忙上面安慰道:“夫人,你还好吗?”
      这一声轻柔的呼唤,将林安仪从一片惊惧之中拉回现实。她耸动着鼻息,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青天白日里的明亮,面前是和蔼可亲的面庞,一切都是安全的。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护正好站在窗户口这一边,窗外的阳光,和着风穿过香樟树,斑驳、筛动而来,有一朵光,金亮的小手一样,落在看护的肩膀上,延伸至嘴角边。林安仪的心木然而动,回忆起什么,又稍纵即逝,像一滴晨露不期然地掉落平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却无处可寻。
      林安仪问道:“是谁救了我?”
      护士一脸诧异,反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林安仪摇摇头。
      她被关在仓库里,只记得当时,雨声、风声、枪声、喊话声、还有整齐划一涉水而过的脚步声。
      屋里的绑匪惶惑无主,他们才知道,他们绑错了人。民练团的老大姜一龙鸦片瘾患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神态蔫然,不着一言。他身边的小弟吵吵闹闹成一团。他们有人主张:“大哥,一不做二不休,出来混,就没有惜命过。把这个娘们杀了,我们拼出去,好歹在道上还留个好汉的名。”另一人喊道:“你疯了,没必要让大家跟着陪葬。大哥,你是冯先生的好朋友。求了他,让他中间调节一番,或许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呸!你都说了是一线希望,横竖都是死,为什么要那么窝囊。”
      “你要死,你去死,没人拦着你……”
      姜一龙两眼空洞的看着他们,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任由他们吵去。这时一个小弟从楼上急匆匆地下来,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或许因为吵架声太大,他没有听清楚,或许他太恐惧,一时爆发出来,只听着他大喝一声,可惜没有震慑到人心涣散的小弟。
      姜一龙拔出枪来,向空中放了一枪。
      世界仿若安静下来。林安仪像从噩梦中惊醒,却愕然发现并非梦中,方才她依稀感觉有一批人四面八方赶来救她,可是此时此刻仿佛全隐匿了去。她睁大眼睛,静静的,许久也不敢动。寂寂的一刹那,她闻到了葱的味道,米的味道,香菜的味道,生肉的味道,各种香料的味道,潮湿的泥土味,酸臭的男人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姜一龙喝道:“你们给老子安生点。”
      所有的小弟乖乖地站在两旁。那名从楼上下来的小弟这才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边:“大哥,我按照您的吩咐,给冯先生打电话,他家的佣人只说他睡了。我请求一定要冯先生接电话,可是电话突然断了,怕是被人剪断了电话线。”
      姜一龙脸上夹杂着失望、颓然和愤恨:“我好时,就是兄弟,我如今有难了,就避而不见。他倒是躲得干净,倒忘了,我们得的钱有一半都孝敬到他那里去了。”
      小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乱哄哄提意见。
      林安仪只听到“杀了她,杀了她。把她交出去也是死,把她杀了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赚一条命。”
      这么说,果真有救兵在外面,可是,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是幻觉?是幻觉吗?
      她仿若回到了小时候。家里园子里的戏台上唱着大戏。两边的听戏楼里,女人们绫罗绸缎,花团景簇,或执扇轻动,或捧戏文观览,或巧笑倩语,似水流年般如画光景。
      大家都等着看一出叫《空城计》的戏。
      台子上,三个伶人即是千军万马来攻城。诸葛亮在台子中央摆一条几案,摇着羽扇,胸有成竹唱个不停。她着急看下一出戏,只想着那三个人攻入城去,可那三人摇旗呐喊,兜兜转转,摇头探脑,也不见进攻。
      她迷迷糊糊打起盹来,醒来之后,她问一旁的李妈:“攻进城去了吗?”
      李妈看得入迷,两眼目不转睛地瞅着台上,说道:“没有。”
      日影西斜,照到了她的身上,衣服上的绞纹金纽子也被晒得发烫。她抬着红扑扑的脸,拿手帕捂了嘴,悄悄打了个哈欠,问李妈道:“还没有攻进去吗?”
      “他们永远不会攻进去的。”
      “可是他们有千军万马。”
      “有千军万马又能怎样?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夏顾宪告诉她,人生三大憾事:“玫瑰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梦未完。”她却把司马懿“攻城不进”引为她人生一大憾事。
      外面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不会攻进城。
      他们是救不了她的。
      ……
      林安仪只觉心力交瘁,眼前一阵黑,一线光明似张不张,越来越微弱。
      暗中,又回到那一日的戏院里,她无聊地眯着眼睛去看太阳。光灿灿的太阳停靠在对面牌楼的屋脊上,脊上雕刻着骑兽的小人。那太阳光正闪烁在小人的背后,好像那小人驮着一肩的太阳光似的。
      她看得太阳穴发胀,忽觉得下面似有人走来,便向下望去。整齐的青石砖阔地尽头,是临水的望月楼,空气里一块白光,一块青光,她看得并不真切。
      忽觉得有风扑到了她的脸上,痒痒的,但她觉得又不像是风,总之让她迷了眼。待她再睁开眼时,看到了夏顾宪,一席月光白软缎长衫,从望月楼款款走了下来。
      空气里依旧闪着一块白光,一块青光。一块白光,一块青光,一块青光,一块青光。她的心“突突”地跳着,绯红了双颊。
      那一刻,她感觉,天地洞开,送来了一个夏顾宪。他身后万丈光芒,好似驮着一个太阳。
      ……
      忽听着耳边枪声刺耳。似敏捷的脚步声从楼上而下,急促而有序。有人破门而入,之后是人群乌压压涌入。
      林安仪的意志如油尽灯枯,只最后一瞬,火苗猛然窜高。她眼开一线,有个人大踏步地走进来,肩后是一盏大灯,像披着万丈光芒,驮着一个太阳。
      那个人过来抱着她,唤她的名字:“林安仪,林安仪,你醒醒,你醒醒……”
      她寻着这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眼幕缓缓睁开,看不真眼前那个人,只觉得光在晃荡。
      她说道:“顾宪表哥……戏,唱完了吗?”

      白慕南被推出了手术室,他的麻醉还没有散去,所以还在熟睡当中。他太累了,手术期间,忍不住睡着了。
      夏顾宪摘下口罩,对陈副官说道:“幸亏手术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本来伤口就发炎,行动过度,失血过多,加之淋了雨,情况更加严重。还好先前他自己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为他争取了一些时间。”他的口吻里有着淡淡的责备,但却像一个关切的长辈,并不惹人讨厌。
      陈副官忙不迭地谢谢夏顾宪
      正在这时,胡妮娜远远地跑过来,热烈地喊道:“夏医生,陪我去看电影。”惹着楼道里一干人都侧目看她,可是她并不在意。她脱了护士服,穿上了一条蓝白色长条相间的掐腰长裙,新烫的头发一簇一簇披在脑后,前面别着一个嵌钻的蝴蝶结发卡。
      陈副官觉得换了衣服的胡妮娜多了一些人情味,而且青春逼人,不由多看了两眼。胡妮娜也察觉到了,眉眼间流露出洋洋的得意,好似在告诉夏顾宪:“你看我,多美。”
      夏顾宪先不理会他,嘱咐了陈副官几句。陈副官忙点头,一一都记在脑子里。
      胡妮娜缠着夏顾宪,像个孩子一样拽着他的胳膊,极力想引起他的注意,“夏医生,夏医生,夏医生……”
      陈副官还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热烈表达爱意的女孩子,看她一脸痴缠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会拽人头发的泼妇,不由想笑,又不敢得罪她,于是强忍着。好容易夏医生说完,忙推着白慕南的床往病房走。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他们俩将发生什么。虽然人往前走着,却不时转过头去观望。
      夏顾宪神情冷淡而客气,低头填着病历单,说道:“我还有手术要做,怕是没时间。你找别人去吧。陈医生有时间,他肯定愿意陪你去。”
      胡妮娜直摇头,声音故意带了孩子气的天真:“我不要陈医生陪我,我只要你陪我。”
      夏顾宪似乎心事重重,只推辞道:“我真的还有手术要做。”
      胡妮娜眨着美丽的杏眼,夹碎盈盈满目春光,语气却是如此霸道:“你一会儿的手术不用做了。”
      夏顾宪的眉头微蹙,一脸看破故伎重演的神情,却还是问道:“为什么?”
      胡妮娜一脸甜笑,好似炫耀一般,说道:“我让主任给你销了。因为我要你陪你看电影。”她拿水葱般的食指点了点夏顾宪的胸膛,邀功似的,“你要谢谢我呢,我给你假放。”
      夏顾宪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妮娜……”
      胡妮娜头轻俏地一歪,蝴蝶结发卡上的钻石光芒一闪,佯装天真的模样,“嗯?”了一声。她其实知道,夏顾宪很反感她这样做。可她就愿意这样任性地待他,喜欢看他无奈的表情,喜欢看他乖乖就范,虽然从未有过。只是这一次,夏顾宪的反应过于冷淡了,好像有意要疏远她一样。
      夏顾宪看着胡妮娜,她今天换了一只新的口红,比先前的淡了好多,只薄薄的一层嫩粉色,衬着她的肌肤愈发白嫩。大概是因为前几天,他批评他的助手王医生化了口红,教训道“口红化这么浓,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玩的?”当时胡妮娜就在一旁,听完后,悄悄把脸转到一旁。一会儿之后,他找她问药品的分配,却看着她抹去了嘴上的口红,大概太过于仓促,唇边还残留了一圈红印,好像偷吃了东西后留下的证据。
      那时候看来,她确实有一丝可爱。可是,现在他并没有心思再顾及这些,他只是急切地想弄清楚一件事情:林安仪是不是住在医院里?
      今天清晨,他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是医院叫他来给白慕南做手术。平日里经常有这样紧急电话,他已经习惯,急忙赶到医院。一到医院,马上就进了手术室。他一边做准备工作,他的助手王医生一边向他报告白慕南的情况,知道他不喜听闲话,只拣重点的说了。手术结束后,王医生给他擦汗,见白慕南睡着了,只随口说道:“听说白少爷是为了救他的夫人晕倒的,要不然他现在还不肯做手术。看样子,他的伤口蛮厉害的,再拖延下去,横竖都是夏医生的错。院长为什么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夏医生?大家都替你抱屈,院长这次真有点过分。”
      夏顾宪的思绪如同茫茫间被闪电照亮,肩头微微一颤,将信将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医生只当自己又说错了话,但是听着夏顾宪这一句问话没头没脑,是问白慕南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问私底下流传他被人设计的传闻,因此斗胆问道:“什么?”
      夏顾宪的白色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使人看不懂他的表情,但隐隐透露出某处急切,他问道:“他……白少爷是为什么晕倒的?”
      王医生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如释重负,她真怕夏医生向她征询那些流言,于是一边收拾手术用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也是听说的,白少奶奶一下火车就被人绑架了,白少爷去救她。听说白少奶奶受惊不小,他抱了白少奶奶冲进急诊室,听到她并无大碍的消息后,才晕倒的。他失血过多,不知道是怎么支撑到最后的。”
      王医生见夏顾宪今天格外关切白慕南的事情,于是多嘴道:“看样子,白少爷对他妻子感情匪浅,可是我听说,白少爷外面有很多女人。这段时间在医院照顾他的赵小姐,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她看热闹的心态,说道:“这下好了,大小老婆碰面了,一定有好戏看的。”
      夏顾宪还想问林安仪怎么样了,可是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手心微微发烫,心里生出淡淡的喜悦,又隐隐地担忧。时隔多年,见面之后,如何与她招呼?
      可是不管如何,他离她终于近了,像窒息而死的病人,不期然地恢复了心跳,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大喜过望。忽又怕得而复失,乐极生悲起来。
      王医生见夏顾宪还呆呆不动,提醒道:“夏医生……”
      夏顾宪幡然惊醒,忙说道:“他可以推出手术室了。”
      他也随着王医生往手术室外走去,脚步轻盈犹如春光拂叶,暖阳扑蝶。护士关闭了手术室的灯,眼前骤然暗淡,可是几乎同时,手术室的门打来了,好像柳暗花明的另一个出口,烈烈的光在等着他。
      纸月,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获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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