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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人 ...

  •   白慕南的伤口痛到不行。
      他坐在病房的沙发椅上,头仰靠在椅背上,紧闭着双眼,眉头微蹙着,似乎陷入矛盾之中。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盒香烟,一个美国产的打火机,一瓶开了盖的伏特加,一卷簇新的纱布。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似的,点了一支香烟,吸了一半,把烟立在桌子上。他开始自己动手拆开伤口上的白纱布,纱布最后一截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依稀可辨紫黑的血肉。
      他一直憋着一口气,此时已是大汗淋漓。
      他拿过香烟,猛吸了两口,然后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扯掉了粘在伤口上的纱布,他痛到天崩地裂,好似一个地雷在他身体里轰然爆炸,身体淹没于四起的疼与痛的尘烟之中。
      过了许久,他轻声“哎呦”了一声,缓缓回了神。
      他口干舌燥,满头是汗,他颤抖着抡起伏特加喝了一口,酒精像烧着火一样,从嘴里经过食道,一路烧到胃里面。他不禁呼了一口气,登时觉得一丝轻松。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深紫的淤血溢在黑洞洞的伤口里,已有发炎的危险。他深知伤口发炎的后果,他陆军学校的一个同学因此而失掉了一条腿。奇异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接受医生的治疗,但是他对伤口不能视而不见。
      他又喝了一口酒,像是不忍心看似的,将头偏到另一边,把伏特加酒往伤口上倒。伏特加晶莹清澈的液体,细线一条,缓缓地接近伤口,终于淋上了伤口上。
      白慕南“呀”一声喊了出来,强忍着低下头,眉头拧成一个铁块。但是痛感很快就抽离成一种酣畅淋漓之感,酒精仿佛哺育了那些裸露的鲜肉,给予他们新鲜的滋养。
      陈副官听着那一声惨叫,从外面冲了进来,问道:“少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慕南神情悠然地包扎伤口,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得意。
      陈副官什么都明白了。白慕南在军校里受过专门的训练,对付外伤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白慕南眉毛轻轻一扬,说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根本不需要医生。”
      陈副官为白慕南倒了一杯水,然后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少爷,都这个时间了,少奶奶和林叔应该到医院了。要不然也该到了饭店了。”
      白慕南看向窗外,雨雾迷茫。
      陈副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少爷,我一个小时以前给饭店打过电话,他们说少奶奶还没有到饭店。”
      白慕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喉结异常地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说,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医院等着林安仪,否则他早回到了饭店,因为他自负地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医生。
      既然受了伤,就应当住在医院里,这是最合适的理由。
      “少爷,要不我再打电话到饭店问一下?”
      白慕南悠悠地喝了口水,没有答话。
      陈副官知道这就是默许,忙去到服务台挂电话。
      电话打过去,华懋饭店的经理亲自接了电话,告诉他,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鲜花迎接,但是等了好长时间,白家并没有人来。
      陈副官当下心底一沉,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正在这时,胡妮娜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想向白慕南示威,拿铅笔敲敲桌子,引起陈副官的注意。
      “喂,刚刚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找你们白少爷。”
      陈副官心事重重,只“嗯”了一声。
      “我把电话挂了。”
      “嗯……”
      “电话又响了一遍。还是同一个人,我又给挂了。”
      像有什么提醒了陈副官,他脸色一变,焦急地问道:“是什么时候?”
      胡妮娜想了想,说道:“一个小时以前……还更长一些。”
      “是一个什么人?”
      “我哪里知道。”
      陈副官急了,大声说道:“胡小姐,你好好回忆一下。”
      胡妮娜有一点吓到,看陈副官的神情,好像自己耽误了别人重要的事情。她本来心眼不坏,只觉过意不去,立马回忆当时的情形,可惜脑袋里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是一个男的……听声音有点上了年纪……语气很着急……”
      陈副官说了一句“坏了!”急匆匆地跑回病房里向白慕南报告。

      一进房门,陈副官便说道:“少爷,饭店经理说,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到。我怕是少奶奶出事了。”
      白慕南伸出两条大长腿搭在桌子上,很舒服地躺着,慢慢地喝了一口水,说道:“怎么可能?”
      陈副官垂了头,说道:“少爷,我没有听你的话,偷偷派人去火车站接少奶奶。可惜去晚了一步,到了火车站,人已经走了。”
      白慕南的神色微微有变,但是他还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透明玻璃杯,好像要从白开水里面找出茶叶来。
      “少爷,我听说最近有一个叫民练团的组织,专门就守在火车站和码头,化装成黄包车车夫载客,借机绑架人。最近已经发生了很多起这样的事件。因为上面有人罩着,所以警察局一直装聋作哑。”
      “林叔出门的时候肯定会带警卫的。”
      “少爷,这一次是少奶奶……”
      话音未落,只见白慕南脸色大变,扔掉了手中的杯子,说了句:“妈的!”
      他是知道的,林安仪出门从不带警卫员的。在南京时,白家少奶奶无人不识,人们对她十分敬畏,自然用不着保护。可是这里是上海,鱼龙混杂,她一个不谙世道的弱女子是极容易出事的,尤其在雨夜的火车站。
      白慕南“呼”的站起来,在地上踱了两圈,问道:“他们的火车几点到站?”
      “八点二十分到。”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十分。”
      白慕南把头发捋到脑后,沉思了片刻,说道:“你给安局长打电话,让他的人立马到火车站附近去找人。”
      “安局长这两天调动了所有的警力抓捕刺杀您的凶手,听说警察局里一个警察都没有。”
      白慕南火了:“现在什么情况!让他撤回所有警力,给我找林叔和……总之,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陈副官见白慕南如此激动,自己倒冷静下。他思忖道:“万一,他们一会儿就回到饭店了。或者,他们直接到医院里来,途中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们要不然再等一等?”
      白慕南怒了,说道:“外面下着大雨,林安仪第一次来上海。她什么都不懂,身边还没有警卫,万一发生了意外,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未表达过对林安仪的关切。陈副官也怔住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为尴尬。
      白慕南负气地甩了一下手,牵痛了伤口,却顾不得痛,只恨自己糊涂。当时陈副官把电报念给他时,他不让陈副官派人去接他们。他还说讽刺说:“她不是要来上海照顾我吗?自己能找到医院里来,才称得上有诚意。”
      他略定一定神,说道:“你再给冯月尧打个电话,他是□□派的老大。他一定知道今晚哪个团伙有行动。”
      陈副官一一记下来,正要出门,却和急急跑来的胡妮娜撞了个满怀。
      胡妮娜是来找白慕南的。
      “我爸打来电话,说是一定要你亲自接电话。”胡妮娜喘了口气,补道:“他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她已经知道林安仪被绑架的事情,也隐隐感觉和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才着急忙慌的来寻白慕南。
      白慕南直觉和林安仪有关,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服务台,抓起电话,也顾不及寒暄,直接问道:“司令,有什么急事?”
      “慕南,你放心,我已经让我的秘书带着一队兵马往虹影酒楼去了。安仪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
      胡司令和白宗孟交情不错,白慕南和林安仪结婚的时候,给他敬过世伯酒,所以他亲切称呼他们“慕南”“安仪”。
      林安仪果然出事了。白慕南的心猛然跳了两下,他发觉自己抓电话的手也隐隐失力。他定了定神,问道:“司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管家给我打过电话来,说安仪一下火车就被人绑架了。他给安长青打不通电话,也联系不上你,只好跟我借兵。绑匪说让明日十二点到虹影酒楼拿钱换人,所以林管家直接前往虹影酒楼了。”
      白慕南一听“绑架”两个字,犹如五雷轰顶,一时间天沦地陷,他掉入无底深渊的记忆里,沉沦,旋转,无法挣脱。他的眼睛定住了,眸子上似有一点阴影,阴影深处是一个乌黑沉沉的旋窝,秦梦洁伸长着雪白的双臂,脸上却流着鲜红的血,那一声声呼救声凄厉而荡漾:“慕南,救我。慕南,救我。”
      “慕南,我已经给市长打过电话,替你关照过了。他是我的老伙计了,也是你父亲的好朋友。所以你放下,现全上海之力都在为你营救安仪,所以你就放心吧。”
      胡司令亲切的声音隔着听筒像沙砾一样扑打着白慕南的耳膜,他猛然惊醒,好像从溺水的边缘突然窜出水面,光明回转,他神情一跳,眨了下眼睛,那眸子上的阴影已经不复存在。
      “……谢谢伯父。”
      “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胡司令又安慰了白慕南一番,满意地挂了电话。

      白慕南对虹影酒楼有印象。虹影酒楼开张的时候,冯月尧还邀他一同前往祝贺。老板姓姜,大家都叫他江龙哥。江龙不是他的真名,好像是个诨号。据说,冯月尧和他的关系不错。
      陈副官虽然没有听到胡司令说什么,但看白慕南一连串的神色,已经明白林安仪出事了。他上前问道:“少爷,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马上去救她。”
      “少爷,你身上还有伤。我带人去。”
      白慕南摇摇头,似乎头重脚轻的模样,又似乎酝酿着化悲痛为力量。他看向陈副官,陈副官微微一震。他从白慕南的眼神中看到了无助和哀恐,但是乍现而过。这触动了他似曾相识的回忆。只不过,他再定神看时,白慕南眼神中已经充满了蛮狠的杀气。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告诉安长青,我到了虹影酒楼后,必须看到所有警察待命。另外你告诉冯月尧,不管这个姓姜的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动了我的女人,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陈副官忽有一种梦里游历之感,当年来不及完成的遗憾,在这一刻借尸还魂了。斑驳的记忆沉封处,当年无助而惊恐的白慕南,是不是很想说出这一句“他动了我的女人,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白慕南眼神一转,看到了一旁的胡妮娜。
      胡妮娜感觉白慕南的目光犹如一团火猛扑倒自己的身上。她避开白慕南的目光,可是看哪里都不自在。
      白慕南停一字一句地对说道:“赵荣音的事情就算了。如果林安仪有什么不测,我不管你爹是天王老子,还是他妈的司令,我不会放过你!”
      他抓住胡妮娜的肩膀,像老鹰钳住猎物一般用力,胡妮娜痛得叫出声来。
      “你最好现在就祈祷林安仪平安无事!”
      白慕南扔下胡妮娜,虎虎生威地走了。
      胡妮娜又是委屈,又是羞愧,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胡妮娜跑过楼梯口时,一定没有看到了靠墙而立的赵荣音。
      她是大活人一个,却好似奄奄一息。她本来拎着一袋红透晶莹的樱桃,现在散落了象牙白的地砖上,触目惊心的红。
      赵荣音浑身冰冷,耳朵边还响着白慕南刚才说过的话:
      “赵荣音的事情就算了……”
      “如果林安仪有什么不测……我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现在就祈祷林安仪平安无事。”
      赵荣音呆痴痴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安仪,处处想的都是林安仪。你有多恨她,就有多爱她。”
      她抬眼一看,正看到捂着脸跑过去的胡妮娜。
      她的心一阵剧烈的痛,她和她的恩怨,始末都捏在白慕南的手里。若不是她攀着他这棵大树,她怎敢肆无忌惮?若不是他只视她为玩物,她怎会受到胡妮娜的轻视?
      她多想,因胡妮娜欺负她,白慕南那样警告胡妮娜:“如果赵荣音有什么不测,我不管你爹是天王老子,还是他妈的司令,我不会放过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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